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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朝滄海而暮碧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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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王回來的消息在軍中傳播開來。她在軍中本就威望極高,加之這一年之間,餘信便刻意地引導,《怒王演義》又衍生出了一段傳奇。

人人都說,怒王消失的這一年是受命於天,跟著九天玄女娘娘苦修去了。六胡多罪,天命殛之,此番歸來,定能一統天下。

怒王歸來的第二日,永定河中突現巨大瑞石,上書“應天承運,永昌帝業”,幽州城內的百姓爭搶著去瞧,場景蔚為大觀。

那石碑碩大無比,上面的字不像是人為刻上去的,倒像是石頭上長出來的字,實是奇觀,百姓們嘖嘖稱奇。怒王軍駐紮幽州城,軍紀嚴明,不傷百姓,護一方太平,他們心中本就很感念,如今天降祥瑞,自然認定怒王就是天命所歸。

趙清姿回來次日便束發戎裝,昭告全軍她乃天命之人,一時之間,軍心大振。

餘信與她談起天命時,趙清姿卻閉口不談這一年的經歷。

“只當是一場荒唐的夢,天意弄人罷了。”

只問了餘信如何在她失蹤後穩定軍心,攻克齊魯、荊楚之地。

下了一場夜雨後,窗外幽深的竹林漂浮著濕氣,室內的竹薰籠散發著幽幽清香,這香是餘信調的,聞著心神安定,他自個兒卻聞不到了。他們在燈下對弈,她有些心不在焉,此刻才明白為何詩人相逢之後,會覺得恍然如夢。

“主上,如何處置祁瓚?還請定奪。”

祁瓚無論如何不肯離開,軟硬不吃,聲稱趙清姿在哪,他便在哪。說是想要從軍,願為怒王效犬馬之勞。

“他既要從軍,就從士卒做起。”祁瓚和趙寒聲一樣,最好的結局是死在沙場上。

餘信點了點頭,決定將祁瓚編入精銳衛隊,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得找個得力的人為她提防暗算。

“主上,該落子了”

她的目光落在餘信身上,心思未放在棋局上。

“餘信,我這條路走到最後,必定是無邊的孤寂。你能一直陪著我嗎?”她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似在期冀著什麽。

他執棋子的手一滯,嘴角的笑意凝固了。過了半晌才開口,“臣下定然是陪著主上,直到主上榮登大寶。”

她眸色一暗,決定把話進一步挑明,她討厭自己舉棋不定的模樣。

“餘信,我傾心於你”

緘默的時候,時間流逝得很慢,漫長到讓她覺得有些許窒息。

餘信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亮光,瞬間又消失不見。搖了搖頭,起身拱手作揖。

“謝主上擡愛,臣本一介白衣,主上以國士待之,忝居高位,恐有失托付。待承踐前諾,駑馬自當歸隱山林。”

一字一句如同針紮一般,落在她心中,只覺胸口鈍疼,手足冰涼。

眼前人近在咫尺,卻無比的疏離。

餘信以前從不跟她說這樣的官樣文章,昔日的談笑風聲、甚至是“刻薄”,仿佛已隔得很遙遠。

“你不要對我說這些,我只問你一句,從前為我出生入死,擋冷槍暗箭,可有幾分男女之情?”

“主上,士為知己者死,臣下亦如是。”

“先生如此說,本王便明白了,從此只有君臣之誼,你退下吧。”

“臣告退。”餘信對她的一些小習慣熟稔至極,她說謊時,右眼總要無意識地眨兩下。

她背過身去,只覺得從五臟六腑到寸寸骨節,都在隱隱作痛。早該知道的,他待她,最親昵的舉動也不過是系了次披風。“主上”多麽恭敬又生疏的稱呼。

過往的一幕幕如走馬燈在她眼前閃過,等餘信走遠後。終於忍不住,眼淚如泉湧一般,她極力克制著,不能在這寂靜長夜中哭出聲來。

從李瀟瀟到趙清姿,二十多年的歲月裏,她第一次滋生出的愛慕之情,就這樣湮滅,無灰無燼。過去的一年,每一日淤積的思念,生死之間才明晰的情愫,都變成了淬毒的刀,紮在她心口。

她就那樣坐著,等到竹熏籠的香料燃燒殆盡。

她註定要走一條充滿血腥與孤寂的路。只有系統還陪著她,“親,不要難過了,振作起來,你還有許多未竟之志。”

“我已得天運庇佑,為何得不到餘信的真心?”她說話時,有幾分哽咽。

“他不是你命裏的那個人,更何況,天運從來都不能左右人心。原書中餘信的結局也是歸隱山林,人各有志,你看開些。”

“你說得對,情意本就勉強不得,我不該因愛生怨。”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從來沒有想過要止步不前,她的夙願還未實現。天明之後,她又是無堅不摧的一方雄主。

翌日,餘信依然跟在身後,夜雨過後,城池內的海棠桃李落了一地,紅色夾雜著白色的落英,滿地碧綠的蒼苔,仲春的景色有總比居延多了幾分生機。

“先生,我不後悔向你袒露心意,人應該忠於自己。大丈夫朝滄海而暮碧梧,你生來是翺翔九天的鳳。無論去往何方,先生永遠是我的國士。”

未雕零的花枝在和風中沙沙作響,吹落的花瓣落在檐角,落在她的束起的發間,他想起她可愛的發旋,萌生了想要觸摸的渴望,卻始終什麽也沒做。

“無論身往何處,主上永遠是臣的主上。”

走到校場時,仿佛盔甲上也沾了幾分氤氳的霧氣,平添些許清寒。她既回來了,便該如同從前一般,和餘信訓練新兵,總要親力親為。

趙清姿神色平靜,依舊是英姿勃發,除了眼睛有輕微紅腫外,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祁瓚淹沒在兵卒中,隔得太遠,他只能看到趙清姿的一抹剪影。周圍的士兵都在歡呼,手中的長茅搗地,慶賀怒王歸來。

她在萬人之上,享無上榮光。他一無所有,卑賤低微。

征戰多年,在戰場上“死”過一次後,祁瓚便厭倦了戰爭。而今無父無母,無國無君,無權無勢,蜉蝣於天地。活著的意義只剩下了趙清姿,他要為她而戰,他要到她身邊去。

已經兩日沒待在她身邊了,思念像雜草一樣蔓延,在他心上盤踞穿透,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祁瓚看向她身邊的另一道剪影,憑什麽餘信可以陪著她?他嫉妒得發狂,恨不能取而代之。他始終忘不了趙清姿看餘信的眼神,如淬了金的陽光,那般赤誠熾熱。

從前祁瓚還能欺騙自己,趙清姿對他是愛恨交織,可現在……

“將士們,匈奴正在屠戮渭南的子民,茍且偷安,終有一日,他們的彎刀將架在你們的脖頸之下。你們的兒女、妻子又將至於何種境地?一切的決定權握在你們手裏,去戰,斬獲敵人首級,你們的軍功都將得到尊榮,策勳十二轉,為武騎尉、為飛騎尉、為輕車都尉,甚至為上柱國。天運在我,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

當真是響徹雲霄,出征那日,趙清姿的一番慷慨陳詞說得全軍士氣大振。祁瓚暗自發誓要奮勇殺敵,尋常兵卒立軍功是為了策勳,他享過潑天的權勢,自然是不甚在意。他要一步步往上爬,直到站在她身後,日日陪著她,就如在布多時一樣。

渭南一戰,趙清姿照例是沖在最前頭,匈奴已在三秦盤踞了一段時間,劫掠了不少糧食,眼下馬肥人壯,實在是一場惡戰。城墻高四丈多高,攻城車不住地撞擊城門,匈奴人的箭矢如漫天飛雨。力氣雄壯的兵推著投石車,巨石接連落下,城墻上的匈奴守衛應聲倒地,然則總有人補上。

祁瓚立功心切,不懼飛箭,與一些勇猛的士兵攀著雲梯而上。縱然不斷有人被箭矢擊中,仍是前仆後繼,一番血戰之下,渭南城門終於倒下了。

怒王軍群情激昂殺入城中,趙清姿不敢掉以輕心,匈奴的鐵騎素有威名,此戰宜速戰速決,等駐紮在長安的匈奴援軍趕來,恐怕形勢會急轉直下。當即下令兵分三路控制三道城門,南門卻不加控制,她知曉“圍城必闕”的道理,以免匈奴守軍背水死戰。而逃潰的散兵,士氣一洩,也就成不了氣候。

餘信依然她左右,替她擋著冷槍暗箭,讓她分心,只管神勇無匹。

祁瓚此前從未見過她殺敵,對付胡人,她用的也是彎刀,烏金玄鐵鑄成的彎刀比尋常彎刀重四五倍,她卻揮得得心應手。像是用鐮刀收割麥子一般輕松,彎刀過處,人頭落地,匈奴的刀砍來,都被她格檔回去。即便是匈奴左賢王彎刀快攻而來,她也能應對自如,倆人戰作一團。

她一往無前,彎刀染血,非人的神勇,是最可怖的修羅。

卻不知身後有人將箭矢瞄準了餘信。方才匈奴溫禺鞮王射向趙清姿的箭,一一被餘信斬落。他自詡神射手,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左賢王顯然要擋不住趙清姿的攻勢,眼瞧著就要落敗。有餘信在旁護著,想偷襲她就絕無可能。

他拉滿了弓,用的乃是能破甲的鳴鏑,一擊即可斃命。

餘信並未察覺到危險的迫近,換在平日,他能憑借敏銳的聽力,察覺四面八方的攻擊。但他方才又陷入了短暫性的失聰,將全部心力放在了為趙清姿防護上。

一切都是幹涉天道運行的代價,餘信逃脫不得。

當那支利箭穿雲而來時,趙清姿正專心致志對付左賢王,只有也是守在他左右的祁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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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朝碧海而暮蒼梧,睹青天而攀白日”,據傳是出自《徐霞客游記》,最近正在看這本書,暫時沒有讀到此句。《西游記》當中倒是有“朝游北海暮蒼梧”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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