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觀石頭刈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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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和系統聊著聊著便睡著了,趙清姿醒來時像是失憶一般,怎麽也不想起他們說了些什麽。

只是莫明覺得很安心,心中郁結的焦躁消散殆盡。她早起餵了兔子和雞,才出門去崖邊守著。

趙清姿永遠不知道,有些話註定被時光掩埋,到最後無人知曉。

她來時,天空是微微泛粉的淡青色,像是露水淌過的柳葉,和風惠暢,流雲容容。

等著等著,看天上雲卷雲舒,天青色逐漸變得黯淡,時近黃昏時,並沒有晚霞絢爛,天邊只有淡淡的金色,隱隱在層層雲翳中閃現。

祁瓚爬上山崖時,她聽到動靜,目光也隨之落在他身上,一時四目相對。他未曾想過,她會守在崖邊。

“勞你久等了,我們回家。”目光在她姣美的臉上繞了一圈,他說不清心中的感受。

從前凱旋,自承天門打馬而過,那時覺得天下都匍匐在他腳下。受萬人景仰,無上榮光,長安無數的人都在慶賀他的大勝。

而今只有她在等他,趙清姿一言不發,單只是冷冷看他一眼,他便覺滿心歡愉,勝過從前最得意時。

“你先回去餵雞餵兔子,也該舉炊了” 至於她,還得去瞧瞧麥田。

祁瓚很聽話,想起爬山時一路的艱辛,即便在軍營中歷練多年,也不敢掉以輕心,好幾次險象環生。

積雪成冰時,陰陽路更像一條黃泉路,她卻能背著他尋得生機。

他愈發覺得趙清姿或許是上天派來渡他的,將他從無間地獄引入凡塵。

祁瓚回來的消息,如和風一般散落到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張大嬸她們特意送了些吃食過來,說是慶賀他二人“苦盡甘來”。

什麽“天不負有情人”、“天可憐見,自此白頭偕老”

……

似乎將他們視做了活生生的話本小說。

雖是欲蓋彌章扮鴛鴦,倒也不必掛懷,現下只要在村子裏平靜地過日子,等到除夕歲末便能離開了。

祁瓚卻是宛若新生一般,他幾乎沈浸在對趙清姿異常熾熱的感情中。每次在地裏幹活,見葉萎,見麥榮,他總想告訴她。

流光一速如此,他在浮雲與和風中,摘下野堇菜、小苦蕒、山刺玫……日日辛苦勞作,本只是為了生存,但在此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倘若祁瓚還是權勢滔天的親王,他可以將世間珍寶堆在她眼前。但他現下只是鄉野村夫,他能做的只有在日日勞碌中,小心翼翼遞上不被接納的心意,任她蔑視鄙薄。

趙清姿不懂他的心思,也不願費心去探究,她不在意,只當這是一場可笑的自我感動。

她正愁找不到罵他的詞了,借題發揮,譏諷他“燕王殿下還畫梅花嗎?”

他眸色一黯,卻未開口回擊。沒一會兒子,去給麥子澆了水,回來時不知道從哪采了些酸棗,洗得幹幹凈凈,放在粗陶碗中遞給她。

“我方才嘗了一個,不酸,你試試看。”他眼裏亮晶晶的,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小小的果實,青黃的表皮很光滑,瞧著圓圓的。

趙清姿嘗了一口,柔軟滑膩,酸甜恰到好處,回味卻有幾分澀,她接連吃了幾顆。

祁瓚便直勾勾地瞧著她吃酸棗,不想錯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似是想將眼前人的每個瞬間刻進心底。

他過去愛著的是臆想與幻影,而趙清姿是個具象化的人。她的喜怒哀樂、甚至是獨供他的那份“刻薄”,他也覺得生動可愛。

到了夏日,祁瓚將地裏的活一起攬到肩上,曬黑了幾分,他似乎習慣了這樣早出晚歸的農耕生活。

布多的白晝漫長而燥熱,好不容易捱到了收工回家,一路上望著裊裊升起的炊煙,也就不覺得疲累。

傍晚教阿毛識字,趙清姿在院子中編曬谷墊,她說要趕在麥子成熟之前,將墊子編好。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

阿毛指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字“愛”,學了多日,他的字也未見長進。“夫子,我老聽爹娘說愛我,這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祁瓚沈默了片刻,世間男女多含蓄,布多此地倒不避諱說“愛”。一時之間,倒有點不知該如何開口。

餘光瞥見趙清姿,一雙手正靈巧的上下翩飛,專註地編著竹墊,神態安然自若。

他終於開口說:“愛就是你只想對一個人好,舍不得傷害她。”

阿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甫又開口道:“就像夫子對師娘這般,不舍得讓她被日頭灼曬。所以夫子愛師娘。”

到底是童言無忌,祁瓚一時語塞,臉卻如傍晚時天邊的晚霞一樣紅了。

趙清姿聞言,卻搖了搖頭,放下了手上的活。她看著阿毛清澈的眼睛,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告訴他:“爹娘疼你,為你奔波勞碌,這便是愛。愛與被愛,都是上天眷顧。”

《說文解字》中說:“愛,行皃”,即行走的樣子。她這番解釋也不算錯。但如何給“愛”註解,恐怕許慎、段玉裁都覺得是件難事。

天黑的時候,阿毛的娘來接他,摸了摸孩子的頭,問他累不累,孩子嘰嘰喳喳向母親講著今日所學。母與子,兩道身影一起走進夕陽籠罩的暮色中。

祁瓚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有些許刺眼,回憶中是張貴妃那雙無波無瀾的臉,一時心中五味雜陳。

趙清姿收了竹篾,喊他過來生火,要舉炊了,她今日做黃芪蒸雞。祁瓚心神一寧,快步走到她身邊,心中還在思索她方才的話。

眼瞧著麥子從分蘗、拔節、抽穗、開花……一步步到成熟,期間付出多少辛勞,只有農人知道。

初秋收春小麥,麥子呈深淺不同的橘黃色。趙清姿學著柳鶯鶯,用手指甲輕輕一掐麥粒,會留下輕微的印痕,搓開麥子的表皮,可見顆粒飽滿 。

這樣一試,便知道麥子成熟了。

祁瓚冒著日頭割麥子,放眼望去,布多的平野上,多的是彎腰刈麥的人。他與大家一樣穿著短褐、草鞋,頭上戴著竹笠,汗水浸濕了衣衫。

他們的地和張大嬸夫婦的地挨得近,張大嬸常誇祁瓚。說他幹活勤快利索,是個會疼人的漢子。初秋日頭雖不如夏日那般毒辣,晴日割麥也熱得大汗淋漓。

人人都說正午是莊稼人最難熬得時候,祁瓚卻盼望著正午,因為這時趙清姿會提著竹籃,給他送飯菜。在旁人跟前,她總是一位好媳婦兒。

張大嬸總會打趣說:“瀟瀟,給你家石頭做了什麽好吃的?”

趙清姿瞧著有幾分羞赧,“今兒做的草蘑燉雞烙餅,嬸子可要嘗嘗哩?”布多這地方,夏秋季節草蘑甚是鮮美,村民們慣常采了燉著吃。

張大嬸爽朗一笑,擺了擺手,“我閨女等會兒送飯來,石頭可得對多吃點,都是賣力氣的活。”

莊稼人吃飯也不拘什麽禮節,席地而坐,端起碗便吃,祁瓚還保留了些從前的斯文氣,吃飯總是要細嚼慢咽。趙清姿借故罵他:“裝什麽窮斯文 ,不吃快點,待會兒可收不完這片麥子”。

他點了點頭,決定聽她的,大口吃起烙餅,兩個腮幫子鼓鼓的。

這時候回想起在燕王府時,趙清姿也曾替他烹調。從前只覺得飯食可口,不過是後宅女子諂媚他,心境自然與現在不同,正如張大嬸說“媳婦兒烙的餅最香”,即便是他自作多情。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香,祁瓚坐在她身旁有些自慚形穢,擔心身上的汗味熏著她 。

趙清姿卻並未在意他,她撿了根麥穗拿在手中把玩,怔怔地望著遠方,視線並未在他身上停留。

日日盼著時光快一些,一年之期未滿,她壯志未酬,哪裏又分得出心思。

他卻在布多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盼望著流光再慢些。和她在一起,家宅大吉,五谷豐登便是好年生。

時序更替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轉眼又是一年寒冬。與去年不同,今時喜獲豐收,他二人不用擔心餓肚子。

祁瓚砍的柴堆在院子裏,燒過的木柴變成了木炭,一一拾撿起來,放火盆裏取暖。冬日圍著火盆,她串了些肉串烤著吃,雖沒有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的景致,嚴冬烤肉賞雪也算是農家難得的閑情。

“好了,可以了,翻面。”

祁瓚負責烤肉,趙清姿指揮著他給烤肉翻面,撒木姜子粉。

他倆獨處時,她很少說話。趙清姿有晨起練武的習慣,越靠近冬日,越是不肯懈怠 。他抓住機會,“我陪你過幾招,興許能更有進益”,於是他二人便比劃起來。

祁瓚沒想過,會一次次輸給她。最初想的是讓她幾分,可到頭來,拼盡全力也敗在她手下。看著嬌小的女子,卻似乎有使不完的勁。

看著他被打倒在地,趙清姿總是笑得格外快意。

她說:“不是你弱,是我太強了”,眼角眉梢盡是得意,祁瓚頂喜歡看她神采飛揚的樣子。

他逐漸明白,也許真的心悅一個人時,即使她比自己強,也還是會生出可怕的保護欲。

死無關乎數,他此刻,只為生命的短暫相逢,而興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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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點一炷清香在我居室 / 我才能說到家園 / 以青山為背景,白鷺從東方飛來 / 緩緩鼓動的翅膀稍一傾斜 / 雨水就從天上落下,使河流xx/ 大地膨脹著xx,它以花朵 / 暗示xx和繁衍。小草,頂翻腐葉 / 從冬的暖床探出頭來 / 在平原,在每一個未被打開的角落瘋長 / 眾水之上,一聲鳥叫的距離/ 我們與冬衣一起晾曬前人的夢想/ 鄰居們一邊拍打,一邊互相問候/ 談論天氣,物價,兒女婚姻/ 為生命的短暫相逢興高采烈 —— 節選自 沈澤宜《傾訴:獻給我兩重世界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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