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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為天下披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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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並非鐵石心腸,只是從來沒人教過他‘’……”

李嬤嬤雖沒有往下說,但趙清姿還是懂她的意思了,用現代的話說 ,那就是沒有人教過燕王怎麽去愛,他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系。

“嬤嬤,即便燕王內心深處渴望著母子之情,那又如何呢?除了貴妃娘娘以外,他根本不把其餘人當人看,只是視為豬狗、草芥罷了。 ”

“更何況,故作情深是燕王的慣用伎倆,人人都以為他待趙清漪情深義重,到最後,也不過是利用一場,騙過了天下人,當真高明得很。”

唱戲唱得年深日久,連自個兒也當真了。

真要比慘的話,原主比燕王慘多了 ,但她到生命的最後,還想著豁出性命讓其他女子免受杖斃之苦,進了小黑屋還心心念念著要把遺產分給碧荷和陳嬤嬤。也沒人教原主如何去愛,她卻好像擁有愛的本能。

至於燕王,除了長得好看以外,一無是處。

“老身覺得,能夠改變殿下的人,是你。”滄桑的聲音中透露出幾分篤定。

她不懂李嬤嬤為何會說這樣的話,連趙清漪都不能改變燕王,她又如何能做到?她不是什麽真菩薩,即便有能力,她想救贖的也是原主罷了。若有餘力,還要叫天下太平。

“嬤嬤 ,此言差矣,我志不在此,改變不了燕王,也不想跟他再有糾葛。”

缺愛的人有救,缺德的人沒有。

她要真有的選,也不會想做燕王生命中的一道光。

要做就做一道天雷,不劈死他,也要劈服他。

李嬤嬤也無心再說下去,又嘆了口氣,事情本不該這樣,趙嬬人在時,她隱隱察覺殿下有細微的不同,只是人的際遇難以預料,以後會怎樣,誰也不能分明。

她也是老糊塗了,趙嬬人與殿下能否有重逢之日,還未可知。

“嬤嬤往後也多為自個兒打算,有女承歡膝下,多享清福,有些人不值得掛心 。”

李嬤嬤沈默了片刻,似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清姿察覺到氣氛有些許尷尬,她與嬤嬤本不算親厚,一時也找不到話頭,便掀開車簾,看車外的景況,再說與李嬤嬤聽。

延秋門已被起義軍控制,沿途有起義軍把守。烽煙過後,地上和壕溝裏處處堆積著屍體 ,有羽林軍的,也有起義軍的,斷肢殘腿、屍體上的刀叉劍戢構成人間地獄,寬大的馳道上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趙清姿眸子一沈,心裏有說不清的滋味,想起餘信說,“權力掌握在庸人手中,將是一場災難。”

路上奔逃的多是平民百姓,權貴豪強恐怕少有逃出來的機會。

可憐見的,有馬車、牛車、驢車算是好的,許多人全靠兩條腿,破布包裝得鼓鼓的,露出鐵鍋的半個手柄,拖著身家性命往前走。

男子背著年邁的父母,女子則用一塊縫著系帶的粗布背起孩子,稚子啼哭,也不能停下腳步去哄。

逃難初期,還能有餘糧糊口,到了後期,這些人恐怕要淪落到啃草根樹皮的地步。

不知道長安這場戰役要持續多久,不幸中的萬幸,倘若王全忠所言非虛,還不至於要重現黃巢占領長安的慘狀。

李嬤嬤聽她描述,好意提醒到,“三小姐還是將身上的首飾摘下來,換身破衣裳。”

他們這馬車雖寒磣,但穿著打扮實在有些顯眼,人心難測,尤其是亂世中的人心,還是要小心為上。

趙清姿點了點頭,取下釵環首飾,裝進包裹裏。挪到馬車邊上,小聲跟餘信說話,“先生,恐怕過些時候,需換下天水碧的衣衫,出了長安,渡渭水,尋一個尚未起烽煙的所在,替先生買身粗布麻衣。”

餘信左手抱著那盆虎頭茉莉,右手駕車,不見疲態,依舊是神色自若,對著她淡然一笑。

“好,聽你的。”餘信近來事事順著她,自然不會拒絕 ,聲音也更柔和一些。

同餘信一說,趙清姿忽然意識到,他們今日離開長安的路線 ,竟與唐玄宗逃蜀一致。老杜的《哀王孫》裏寫“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她擡頭看夜空,想看看有沒有烏鴉飛過。只見皓月臨空,卻是只有孤星相伴,顯得有些許淒涼。低頭時,見月光照在餘信身上,染上了碧色,似乎才有了幾分溫度。

趙清姿環顧四周,低聲嘆了口氣,微不可聞。

“到時候,你我換身白衣,也算為天下披麻戴孝。”

馬車駛到延秋門,餘信將王全忠給的令牌遞給了守門的兵衛,便免了搜查,一路暢通無阻,往城外駛去。

夜色深濃,趙清姿和李嬤嬤說了會兒話,兩人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沁人心脾的幽香借著夜風傳來,暫時掩蓋了沿途的血腥味。虎頭茉莉的香味果然要馥郁一些,倒有幾分安神的作用,她不由犯起困來。

趙清姿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等會兒她還想和餘信換班,讓他也歇息歇息,畢竟不是鐵打的人,也會累。

“放開我,你這個畜牲…畜牲… 不得好死 …”

睡意朦朧間,女子淒慘的呼喊聲傳來,即使混雜著馬蹄聲、腳步聲、嬰孩的啼哭聲,那聲音落在趙清姿耳中,也格外清晰。

她心中一驚,揉了揉雙眼,頓時睡意全無,掀開車簾,尋找聲音的來源,月光籠罩下,左側的草叢中似乎有人,聲響便是從那裏傳來的。

“先生,將馬車靠道停一下。”

餘信將馬車平穩地停了下來,見她滿臉焦急地下了馬車,欲往草叢中去,伸手攔住了她。

他星眸輕闔,聲音低沈而有磁性,緩緩道,“我陪你去。”

趙清姿搖了搖頭,指著馬車示意,餘信自然知道,她是想讓自己留下來,以免李嬤嬤有什麽不測。

“你留在這裏,我替你去。”

“先生守在此處,放心,我力能扛鼎。”

趙清姿依然搖了搖頭,倘若她沒有猜錯 ,那女子可能衣不蔽體,不為男女大防,但為了女子的尊嚴,餘信也不適合在場。

“你帶上這個”,他似乎懂了她的意思,不再勉強,垂眸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頗為鄭重地遞給她。

趙清姿接過匕首,便往草叢中飛奔而去。光線有些黯淡,不大看得清匕首上的圖案,只覺形制古樸,難辨材質,觸之生涼。

草葉從她耳邊倏忽劃過,因著夜深霜重,草色不再是深碧,而像是山水畫宕開的一筆墨色,又沾染了幾分濕氣。

草葉上的寒露沾濕了衣裳,涼颼颼的秋風灌進來 ,更添了幾分寒意,但到底是能遮掩身體。草叢中的女子卻近乎赤著身子,被人壓在身下,苦苦掙紮著,兩條腿在空中無力地蹬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也啞了,發出小聲的嗚咽,如同瀕死的小獸。

趙清姿握緊了匕首,飛起一腳踹在那男人□□的背脊上,“哢嚓”,似乎聽到了斷裂的聲音。

她那一腳著實用了力,男人慘叫一聲,倒地不起,只覺骨節粉碎,難以忍受的痛楚從背脊心肺處傳來,這樣可怖的力量,竟有些熟悉。

趙清姿解下外袍將女子罩住,又俯下身子,掏出繡帕替她擦眼淚 ,女子瞧著身量與她相當,年紀估摸著也差不多,頭發披散著被淚水濡濕,發絲沾在了臉上。

她輕輕擦拭掉女子臉上尚未幹涸的眼淚,將黏住的發絲拂開,隱約可見一張煞白的秀麗的臉,臉上還帶有傷痕,雙目紅腫如桃核,有些害怕又茫然地看著她。

趙清姿一時無措,千種情緒梗塞在心頭,只得小聲安撫到 ,“莫怕,他再也傷害不了你”

她意識到原主不過十五,這女子想來亦是,意欲侵害未成年人,天殺的畜牲,趙清姿眸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已起了殺心。

“小心!”

只覺背後有一股淩厲劍氣襲來,趙清姿攔腰抱起女子,身形靈敏一閃,避開了來自後方的攻擊。

來人撲空倒地,又是一口鮮血嘔出 ,方才站起來似乎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勉力想爬起來,卻是再起不能。

“賤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看清趙清姿長相後,男人嘴裏反覆重覆著這句怨毒的話縱使不斷有鮮血從喉嚨中湧出,發聲已經成了極大的折磨。

趙清姿居高臨下地審視男人,覺得有些許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臉,逐漸與腳下的面孔重疊,是那日在巷道中強搶餘信的惡徒!

“定遠侯的姘頭 ,我死了…化作惡鬼,也要生吞活剝了你們,方解我心頭之恨。”

如果不是這個賤人,如果不是定遠侯,他們張家怎會一夕淪落。

他與這賤人素日無怨仇,在翠紅樓的巷道中白白挨了打。本想伺機報仇,跟蹤了她幾日,發現她竟是定遠侯的姘頭,想要暫且按捺住仇恨,畢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但他沒想到,定遠侯心狠手辣,為了一個姘頭,使陰謀詭計害他爹丟了侍郎的烏紗帽,從此門庭冷落,昔日的親朋故交也一哄而散,甚至反過頭來欺辱他。

更折辱他的是……是定遠侯讓人斷了他的命根子 ,叫他再不能人道,與女人行房時,只能借助物什洩火。

賊人攻城,他跟著家人逃離長安,猶如喪家之犬,好不容易從逃難的人群中,尋到了略有些姿色的女子,正欲將滿心的憤恨發洩一通,又遇到了這賤人,叫他如何能不恨?

種種屈辱,皆是拜她所賜!

他恨不得剝皮削骨,生吞活剝了這賤人,恨不得立刻將她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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