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點，時玖準時以一位替身演員的身份到達拍戲現場。

今天的第一場戲。

女一號被吊在城墻上，男主騎馬攻城，看到這一幕。

怪不得發飾、妝容和服裝都很簡單，時玖只做了一個發髻，接上及腰的假發，只有一根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銀簪插在松垮的發髻邊。

妝容幾乎素顏，在素顏的基礎上打了個底，又刻意加深眼下陰影，營造出幾日沒睡的倦態。

到場後，時玖就穿上威亞，手腕捆了幾圈麻繩，吊在了拍戲用的城墻上。

一分鐘過去。

時玖貼在冰冷的青磚上，腳不著力，心裏可不踏實。

她看著搖臂機器自下而上極其緩慢地爬升上來，這速度，蝸牛上樹不過如此了。

第三分鐘，時玖覺得手腕快斷了。即使有威亞緩沖，但雙手舉過頭頂牢牢捆住又吊在數十米高的半空，渾身上下都難受。

搖臂拉近，攝影機終於找好拍攝角度。

接下來，站在城墻上的工作人員伸出一塊打光板，打光與攝影開始相互配合，尋找到最佳點位。

麻了。時玖沒想到替身任務的代價那麽大。

她不知不覺露出一副愛誰誰，生無可戀的厭世臉，平靜地看著遠方。

“對了！就是這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導演所在的棚內傳出一聲讚嘆。

宏導對著監視器傳來的城墻畫面，猛地一拍大腿。旁邊的蘭導被他嚇一跳。

《樓蘭》電視劇一共兩位導演，分AB組同步拍攝，一位主要負責拍內景以及情感戲，另一位主要負責外景和大場面戲。今天這場城墻戲本來由宏偉德導演負責，而剛好另一位蘭導這時候沒通告，所以順便來瞧瞧演員的拍攝狀態。

“宏導你嚇我一跳。”較年輕的蘭導差點從小馬紮掉下去。

“抱歉抱歉，難得激動。”宏偉德也意識到了，又說，“年輕人，心臟承受力這點怎麽夠。”

這跟年紀沒關系，誰經得起這麽一嚇。

蘭導看向棚內除導演助理外的第三個人——陳勳。

“陳總，這個替身你哪挑來的，看把宏導激動的。”他們知道這個替身演員並非職業替身，是陳勳帶來救急的。

“陳大經紀人新簽的演員嗎？”宏導助理忍不住問。

宏偉德忙豎起耳朵聽。

陳勳略感遺憾地笑了笑，“還不是。”

蘭導瞇起眼，“還，不是，的意思是？”

導演助理搶答：“遲早是唄。”

助理是個活潑嘴貧的，跟在宏偉德身邊好幾年，宏導也樂意慣著，沒說什麽。

陳勳看著宏偉德一直關註著監視器畫面。照理只是光替走戲，抓準拍攝角度和打光面位就得了，但看他密切關註的視線，完全不像在看一個習以為常的替身演員。

要不然，他剛才也不會喊出聲。

“宏導，您覺得這女孩怎麽樣。”陳勳藏起狐貍尾巴，虛心請教。

“上鏡。”

兩個字。

一位導演能誇出‘上鏡’兩個字，無異於一位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面誇大家“你們是我帶過最好的一屆！”

蘭導用更年輕更細膩的眼光來評價，則說：“臉小，臉型流暢，懟鏡頭完全沒問題，塑造性強。”

“五官明晰，眼睛尤其漂亮，有記憶點。”

“眼圓、鼻梁挺但有鈍感、唇小但有厚度，整體甜美，具有觀眾緣。”

“沒有整容痕跡，做表情容易傳達情緒，演戲不會僵硬。”

陳勳兩手抱在胸前，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替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不愧是導演界的高材生。

監視器畫面中的時玖，嬌瘦的身軀穿著單薄的紗衣，在最微弱的風下也會被盈盈吹動。

她被亂軍劫持，掛在本應今日被攻破的城池之上，作為整座城最崇高的祭奠品，城亡她亡。因囚困多日，她的發髻已然松散，只留一根於她而言最寶貴的銀簪，發絲淩亂，跟隨輕風搖曳，她的及腰長發，被一縷一縷吹散開，如潑墨山水畫。

她就是畫中孑然一身的人。

看淡生死，平靜地看著遠方，多麽希望來的人不是她所熟知的，這樣，就不至於為她動惻隱之心。

……

“抓緊啊小陳，你再不下手，我就不客氣推薦給別的經紀人了。”宏偉德站起來，拍了拍陳勳的肩膀。

月上柳梢頭。

結束第一天的替身拍攝，時玖揉了揉生出紅痕的手腕，準備回化妝間換衣服走人。

化妝間走廊，時玖低頭在小包裏找鑰匙。

一直走到化妝間門口，時玖一腳踢到什麽東西！

“唔……”

聽到聲音，時玖條件反射往後撤，才發現地上坐了一個人。一個男生坐在另一間化妝間門口，抱著膝蓋睡覺。時玖一不小心把他踢醒了。

男生擡起埋在手肘裏的腦袋，一張懵懵懂懂的小白臉映在時玖瞳孔裏。

季澄！

季澄揉開惺忪的眼，困意使然，兩只眼睛紅紅的，細看還有小珍珠。他就勉強睜著這一雙水汪汪的眼眸，擡起腦袋，辨認出——

“姐姐，是你？”

“嗯嗯是我，”時玖很慶幸七歲智商的腦容量還有她的一席之地，不過，“你怎麽在這？”

時玖問完就後悔了。

明知故問。

郝嬋給她科普過，季烽對弟弟照顧得很小心，拍戲期間為了方便照顧，幹脆將他帶到劇組。想必，被季烽帶來的。

“哥哥去工作了，我等他回來。”季澄說。

“怎麽，坐在地上等呢。”

像一只被人拋棄在門口的小狗狗，剛好化妝間外還有兩個半人高的垃圾桶。

季澄委屈，“進不去房間。”

他指著最近的一個化妝間，時玖瞧了眼，對面的就是她借用的白伊然的化妝間，那這個應該就是季烽的。

“為什麽？”

季澄耷拉著腦袋，可憐巴巴說，出來尿尿，從廁所回來後發現，門被風關上了。他就被關在門外了。實在困得不行，坐在門口邊睡邊等季烽回來接他。

“那也別坐這呀，”時玖想劇組就在不遠的地方，季烽還在夜戲，要是季澄不認路的話，“我帶你去找你哥？”

季澄搖搖頭。

時玖：“又是為什麽？”

他小聲說：“哥哥讓我別亂跑，只能在這等他。”

時玖聽了忍俊不禁，管控不住自己邪惡的手，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腦袋，“好乖啊。”

小狗對撫摸很受用，害羞地低下腦袋。

[……]

時玖一楞。錯覺嗎，她怎麽感覺到系統小爺在鄙視。

轉念一想系統禁言期，都失聯了那麽久，怎麽可能是。怕是自己心虛……

時玖連忙縮回手，拿起找到的鑰匙轉開對面化妝間門。

然後轉身朝季澄招招手，“要不要到姐姐這來？”

季澄看著打開的化妝間，裏面的樣子與剛才自己待的地方一模一樣，甚至還多了一張沙發。他想睡覺！

季澄晶瑩的葡萄眼裏立刻放光，一股腦站起來，拍拍屁股的灰塵。

時玖一整個傻住。

啊，好高啊……

他不站起來她都要忘了，季澄明明是個一米八五左右的大男孩。

智商難道能影響長相年紀嗎，他剛剛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她的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個稚嫩的高中生。

季澄乖巧地跟住時玖，等她進門，他才跟著進門。

“謝謝姐姐。”

季澄直撲那張沙發。下一秒，主動躺倒。

“……”時玖想說，她來這，是為了換衣服餵。

莫名其妙領進來一個弟弟算怎麽回事。

季澄安然躺平，閉上眼時，還喃喃說道：“這回是姐姐撿了我。”

“……”

那上回：

——“是我把姐姐撿回來的。”

——“我把姐姐撿回來，拖到床上。”

時玖一手叉腰，一手扶額。

……

十分鐘後，時玖啥也幹不了，只能幹等著季烽什麽時候拍攝結束回來接孩子。

她坐在化妝鏡前，透過鏡子看到了身後沙發上，季澄的睡顏。

依然很乖巧。

時玖閑著無聊，起身慢慢靠近。她停在沙發前，仔仔細細端詳著季澄的臉。額頭的劉海修剪成短短的齊平狀，最簡單的發型，也只有高中時期不是每個學校都有的校草才能駕馭。

眉峰，不淩厲，尤其睡覺的時候，很安順。

時玖的手指忍不住沿著他五官的輪廓，對著空氣描摹起來。

眼睛，這麽看才發現，季澄的眼型竟然是桃花眼，眼尾很長，微翹，怎麽他睜眼的時候，卻感覺圓圓的像個洗凈的葡萄，誤以為是無辜的狗狗眼。

因為思考的太過入迷，時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睫毛，嚇得立即收回。

沒醒。虛驚一場。

時玖重新安定，蹲在沙發邊靜靜看著，腿蹲麻了也沒意識到。

看著看著，突然！

時玖想到一個有趣的主意。季澄，也是書裏的角色，她好像，還沒解鎖過他，季澄的好惡值吧。

時玖忽然揚起唇角。

對，沒解鎖過。

即使是次要角色，解鎖好惡值的方式也和主角一樣，不過次要角色最終顯示不出具體數值，只有區區顏色差別。

想到這，時玖瞬間來勁了，她饒有興致地挪動小碎步，蹲著前進十公分。身體幾乎貼在了沙發邊緣。

距離夠了。

時玖滿懷玩心，身體一點一點前傾，按住差點垂落到季澄臉上她的頭發，悄然貼近。

直到，唇珠離他的耳朵只剩一寸距離。

“咳。”

時玖最大限度壓著嗓子，幾乎用氣音在他耳畔吹撫。

那句解鎖口令。

“你、喜、歡、我、嗎！”

……

五……

時玖滿心期待，定定看著季澄腦袋上方。

四……

將眼睛瞪到最大，堅決不眨眼

三……

砰。

二……

砰砰。

時玖的註意力好像被什麽奇怪的聲音攪亂了。

一！時間到！

時玖看著季澄頭頂的紅光，捂著嘴笑翻了。這可是，她第一次解鎖到一個角色，初始值就是紅色有好感的！

誰說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對周時玖有好感！這不就是嗎！

時玖輕輕撫摸季澄睡熟的腦袋，低聲說道，“謝謝啦，放心，姐姐也會一直喜歡你的，乖~”

砰砰砰……

時玖的笑容逐漸收起。她沒幻聽，真的有奇怪的聲音。

心跳，心跳過速的聲音？

她第一反應摸自己胸口，認真感受，很平穩，很正常啊。

除了她，這個房間只是季澄了。

她二話不說拿耳朵貼近季澄的胸口，砰砰砰砰砰砰……

他發出的？

貌似不太對勁。

季澄的呼吸很平和。

時玖慢慢遠離，遠離十公分，砰砰砰砰砰，還能聽到那個聲音。

再離遠點，時玖往後幹脆退了兩米。

離季澄那麽遠了，即使她耳朵裝了聽診器，也不可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可是——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她的，不是季澄的。時玖猛然發覺，這道類似於心跳聲的聲音，並不是她聽見的，而是，她感應到的……

作者有話說:

19：差點成恐怖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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