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嶼不知道的是，最近這段時間，郁芃冉相當關心尹聽喬的動向。

沒別的，她就是想知道當初那些事情的真相。又因為那些事情本質上與汪嶼無關，她不願把汪嶼這個無辜的人扯進來，所以幹脆選擇了隱瞞。

等到事情塵埃落定，她自然會跟他坦白。

然而郁芃冉不知道的是，最近這段時間，汪嶼正在全力協助裴頌騏做好那項計劃的所有準備工作。

裴頌騏的計劃相當完整，詳實的程度是汪嶼都望塵莫及的，並且這項計劃不受時間和地點的約束，只要確定下來，隨時可以執行。

所以他們最近在邊緊鑼密鼓地準備材料邊安心等待最好的時機。

尹聽喬回國那天是周五，郁芃冉得到了消息，正好汪嶼下午加班，她決定去一趟尹氏。

她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比較特殊，隨便跑去別人公司自然不妥，所以還是走了對公流程，給尹氏的對外郵箱發了預約見面的郵件。

沒多久，尹聽喬親自打來了電話。

那人似乎剛出機場，周遭還有些嘈雜：“冉冉，你找我？”

“嗯，你剛回來吧？大概多久能到？”

“我直接過去接你？找我什麽事啊？其實沒必要非得在公司見面吧？”

“不用了，就在你辦公室見。”

“那行，我大概半小時。”

郁芃冉簡單應下之後就掛了電話，旋即給阿姨發了消息，讓她晚上過來做個晚飯。

說實話，真的到了要見面的時候，她反而很平靜。

過去的這麽多天裏始終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到時候會聽到什麽不想聽到的事實，但到了現在，她反倒冷靜下來了。

在她人生過去的將近三十年裏，她接受了太多太多錯誤的認知，其中包括但不限於誤認為裴頌騏是她的父親以及誤認為粒粒真的是遭遇意外才丟了性命。

她的三觀已經被顛覆了兩次，正所謂“事不過三”，最多也就再一次罷了，她應該還能承受得住。

至於這個第三次，極大概率就是尹聽喬承認他確實和裴皓誠的車禍有著逃不開的關系。

可是裴皓誠已經離世快一年了，除了裴家自己人之外，好像大家已經在慢慢淡忘裴皓誠這個人。不管他曾經把裴氏管理得多麽井井有條，不管他過去結交了多少圈中好友，一旦他驀然成為了一捧灰，過往的所有事情都會被遺忘。

有一說一，除了裴皓誠的事情之外，她覺得應該不會再有什麽讓她久久難以釋懷的事情了。

就算真的有些什麽她不知道的往事碎片，她和尹聽喬之間無非都是學生時代那些雞飛狗跳的小事，誰在孩童時期沒做過一些蠢事呢？

這樣一來，她就輕松了很多。

送去維修的車子還沒回到她手裏，也不想開汪嶼的車招搖過市，所以她直接打車去了尹氏。

尹聽喬已經在公司裏等著了，知道她來，還專門下樓來接。

前臺接待人員頭一回見尹聽喬親自接人，查了查預約名單就知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Before Dawn執行總裁Scarlett，立刻迎上前。

郁芃冉沖著那幾個接待人員笑了笑，隨後跟著尹聽喬走進電梯。

尹聽喬並不知道她突然造訪的原因，笑瞇瞇地問：“冉冉怎麽今天突然找我？正好我這次從德國給你帶了兩支小王子鋼筆，還是定制的，很配你的文身。”

聽得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後。

回到辦公室，尹聽喬去給她倒了杯水，反手關門。郁芃冉坐在沙發上，默默盯著那杯還在冒熱氣的水，一下子又不知道要從哪個地方開始說起了。

這樣真的正確嗎？萬一又聽到什麽不好的事情呢？

尹聽喬把裝著鋼筆的禮盒放在茶幾上：“要不要現在拆開看看？”

“不。”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連語氣都堅定了不少。

他註意到郁芃冉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怎麽了？”

“尹聽喬。”郁芃冉轉身看向他，甚至下意識調整了自己的呼吸。“我得問你件事。”

“嗯。”

“當初粒粒是在外面玩的時候被車撞到了對不對？然後我們還把粒粒埋在了一棵樹下對不對？”

尹聽喬甚至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粒粒”是什麽，隨後點點頭：“是啊。”

“撞粒粒的那輛車你看清楚了嗎？”

“我都差不多忘了......沒記錯的話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吧，寶馬？還是奔馳？不記得了。”

“你真的看清楚了嗎？”

迎著郁芃冉的眼神，尹聽喬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你真的看清楚了那輛撞向粒粒的車嗎？還是說......”郁芃冉輕笑。“還是說，你就是那個撞向粒粒的肇事者？”

寂靜。

尹聽喬楞了半晌才驀地笑出聲：“你在說什麽？”

“我在向你提問。”

此時的郁芃冉就像一只處於警戒狀態的刺猬，豎起了自己全身的利刺，雖然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她現在的情緒很不好。

“尹聽喬。”她甚至在顫抖。“我在問你話。”

“是。”

郁芃冉頓住。

“我說是。”尹聽喬依然在笑，但這次的笑莫名多了些輕蔑。“我是撒了謊，我是撞了粒粒。不就是一只小貓嗎，你為什麽對它那麽上心？當初你哭成那個樣子的時候我就很想問你了，你為什麽那麽容易共情？不覺得這樣很聖母嗎？”

她的眼淚已經掛在眼眶裏，滿臉的不可置信：“你在說什麽？尹聽喬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那是我的寵物，那是我每天獨自在家唯一能陪著我的小夥伴！”

“所以呢？我應該直接告訴你我很討厭它？它跟我不對付，難道我還得跟你一樣對它好？”

“我沒有不允許你討厭它，你明明可以告訴我，而不是直接葬送它的性命！萬物有靈你不知道嗎？尹聽喬你怎麽能這麽冷血啊？”

她真的要瘋了。

僅僅只是因為不喜歡就要毀掉嗎？那當初他滿臉遺憾和痛苦都是裝出來的？這人是什麽奧斯卡影帝嗎？

尹聽喬完全沒有做了壞事被人發現之後的慌亂和惶恐，反而他的坦然自若使得郁芃冉有些坐不住。

她不想在這繼續待下去了，因為尹聽喬就是個瘋子，她真的擔心自己會忍不住直接抽他一巴掌。

看了眼時間，離裴氏下班應該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她打算先去裴氏附近的咖啡廳等汪嶼下班，到時候就可以跟他一起回家，還能順路去趟超市，她昨天晚上還種草了一款據說很好吃的巧克力餅幹。

快捷鍵才剛按下，手機突然從她手機飛出去，穩穩砸在地板上。

郁芃冉有點懵，扭頭看向罪魁禍首。

尹聽喬已然相當不爽，這回直接把真實情緒擺在了臉上，甚至起身抄了一把椅子直接砸在她的手機上。

“你在幹什麽！尹聽喬你瘋了嗎！”

“想找汪嶼？碰到點事情就想到他？他是你的保護神嗎郁芃冉？他現在自身難保了都不知道嗎？汪嶼這個蠢貨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然而他就是個泥菩薩，都不用等到過河，光是蹚個水，人就沒了。你難道不知道這個時候讓他吞掉裴家的產業才是最好的明哲保身嗎？可惜他退不出來了，他只能在那個泥潭裏越陷越深。”

郁芃冉楞楞地看著他：“什麽？”

“你當初受傷的事情成功阻止他在股東大會上拿下裴皓誠的股份和裴氏最大的蛋糕，成功阻止他靠自己的力量吞並整個裴氏，這你應該不知道吧？成為整個裴氏真正意義上的掌舵人對他來說是最有利的，裴氏現在的股東相當喜歡他，但是喜歡沒用，他一定要有實權才行。只要他進入股東會，那些股東一定會保他進入董事會。汪嶼自己心裏門清，裴家只是在把他當做一顆棋子罷了，真正的操盤人還在幕後。”

尹聽喬雙手插兜，隔著茶幾跟她對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滿臉的嘲諷。

“冉冉啊，你只知道他在股東大會上說清楚了裴氏的財務危機，但是應該不知道還有這件事吧？說實話，我當初也在擔心他真的完全拿下裴氏，畢竟這人的能力確實強，我好不容易才在裴氏深陷嚴重危機的情況下才把尹氏拉到了現在的高度，你覺得我會眼睜睜看著他讓裴氏這座危樓重新煥發生機嗎？確實，我當時一下子沒想到對策，但是誰知道你反而幫了我一手呢？你知道嗎？你的出現成功攪亂了汪嶼的理智判斷，讓他開始感情用事，讓他一步錯步步錯。”

郁芃冉臉色慘白。

原來當初股東大會上是這件事？難怪汪嶼不告訴她......原來汪嶼之後處處被針對都是因為她。

如果當初她沒有受傷，亦或者是沒有爬消防安全梯，沒有自作多情地想要幫助他，那他的計劃是不是就不會被打斷了？他是不是就能成功拿下裴氏的股份然後躋身股東會？

天哪，她都在做什麽？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汪嶼之前去參加鄭嬌嬌的生日宴會，當時有人給他遞了一杯酒，那天他沒回家對吧？你猜他現在在哪裏？我剛剛收到消息，他現在在公司裏接受裴家和鄭家的盤問。為什麽？因為藥是鄭嬌嬌下的，鄭嬌嬌懷孕了。”

郁芃冉石化在沙發上。

鄭嬌嬌下的藥？

汪嶼真的不知道嗎？

“你或許會相信汪嶼沒有進鄭嬌嬌的房間，那我現在告訴你，汪嶼相當聰明，他確實沒去。那鄭嬌嬌為什麽會懷孕呢？因為那天晚上諶洛和裴頌驊先後進去了，諶洛還算有腦子，知道不能留痕跡，但是裴頌驊就顧不得那麽多了。為什麽鄭嬌嬌明知道這些事對她不利都忍氣吞聲不反抗呢？很簡單啊，等到孩子生下來做鑒定，你猜這個孩子會不會和汪嶼有關系？隔代也無所謂了，反正還可以做親緣鑒定。”

郁芃冉呼吸急促地看著尹聽喬。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天晚上，諶洛和裴頌驊先後進了鄭嬌嬌的房間？鄭嬌嬌當時意識清醒嗎？如果不清醒的話......那豈不是就意味著......

我的天。

“我是不是應該提前恭喜汪嶼突然多了個有血緣關系的弟弟或者妹妹呢？裴家終於不用擔心未來要要把家業傳給私生子了，畢竟，這個孩子到時候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你閉嘴！”

郁芃冉終於受不了了。

她聽不下去了。

怎麽會這樣啊？為什麽要這樣啊？

等等。

這些事情不應該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嗎？尹聽喬作為一個局外人為什麽會這麽清楚？是不是鄭家和尹家確實達成了協議？

再等等。

裴氏附近的那家咖啡廳？難道當初尹聽喬確實和鄭家的人商量了什麽事情？就是這件事嗎？

可是為什麽要把鄭嬌嬌自己也賠進去呢？鄭嬌嬌自己參與了這件事的討論嗎？還是說，這是她心甘情願的？

郁芃冉的思維已然接近崩潰：“那時你是不是在裴氏附近的那家咖啡店裏？”

尹聽喬承認得坦然，甚至依然在笑，笑得極為諷刺：“不然呢？你動動你的腦子想想，當初你為什麽能在咖啡廳裏知道鄭家的計劃？我們難道瘋了嗎非要你知道？那是故意要讓你聽見的啊傻姑娘。攪亂你的思維，摧毀你的理智，這不就是大家想要的嗎？”

她真的快哭了。

“所有人接近你都是為了那些地皮，你憑什麽覺得那個被裴家突然召回國內的汪嶼沒有懷著這個目的呢？你怎麽就確定當初碰見的那個人就是汪嶼呢？誰的身份不可以被覆制？更何況是裴家推出來的人？如果他過去的身份根本就是偽造出來的呢？當初你寫著Watson Won的那張紙片是怎麽找到的？難道你搬家的時候沒有人動過你的書嗎？難道裴皓誠完全不知道你心裏從頭到尾都藏著另外一個人嗎？”

“別說了。”

她不想聽了。

實不相瞞，尹聽喬確實知道這其中的一些事情沒錯，但他並不知道細節。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反駁他說錯的那些地方，只是現在腦子太亂了，她連呼吸都有些難以正常進行。

汪嶼就是Watson Won沒錯，她有一萬條理由可以證明自己沒有認錯人，但是......

但是。

但是她現在就像是被人淩空踹了幾腳一樣，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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