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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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車庫,汪嶼接到了楊揚的電話。

“頭兒,你出門玩啦?”

“怎麽了?”

“安保負責人給我打電話了,說是您和郁總碰到了點意外狀況,需要我過去幫您處理嗎?”

“已經處理好了,不必驚動Before Dawn首席助理。”

小助理察覺頭兒正在陰陽怪氣他,差點在電話這頭給自家頭兒跪下再磕個響頭:“頭兒你別這麽講話,你要不直接告訴我我錯在哪兒了,我自覺領罰。”

汪嶼輕笑:“盯著點媒體就行了,今天本來沒什麽事,莫名給我整出點麻煩來,註意提防。”

“好的頭兒!”

掛掉電話,汪嶼坐進車裏,郁芃冉也在副駕駛座拉好了安全帶。

察覺她突然變得安靜,汪嶼下意識扭頭看她:“怎麽了?”

“沒怎麽,累了。”

“那瓶酒你今天就要嗎?要不過幾天我送到你家去?”

郁芃冉確實累得不行,難得回到清凈點的環境只想好好休息一下,也沒聽清他的後半句話,隨口應了句“刷卡就行”,旋即安心閉眼靠在椅背上。

汪嶼莫名被她逗笑,還是發動車子,往自己家的方向開。

一路上郁芃冉都很安靜,汪嶼以為她是真的累了,連車裏的音樂都沒開,給她提供了一個絕對安靜的休息環境。

等車子穩穩停在單元樓門口的時候,郁芃冉已經睡著了。

汪嶼那時並沒有立刻下車,也不急著上樓去拿酒,而是就這麽默默盯著她的睡顏看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歪著腦袋,這個容易對頸椎造成損傷的小習慣被他糾正過很多次,所以那陣子她總是鉆進他懷裏安然入睡。原本習慣都已經快扭正過來,然而他們分開了。

之前她也是坐在這個副駕駛上,跟他說了那些決絕的話。

但今天他們就像很普通但又關系很好的朋友一樣,在外面漫無目的地逛街,看到喜歡的東西就買,然後去電玩城盡興地玩。

對比越強烈,他心裏越難受。

半晌,他給她蓋上毯子,小聲下車,連關上車門的聲音都盡可能放輕,旋即快步走進單元樓。

車子停在相對隱蔽的地方,那些保鏢應該也已經在附近待命了,他可以不用擔心她的安全問題。

他通過楊揚的消息得知她喜歡在家自己調酒,但也局限於長島冰茶,所以還是把基酒都給她拿了些,並不單單只拿了那瓶龍舌蘭。除了酒之外,還有那個包裝嚴實的禮品袋。

再次回到車裏,汪嶼卻沒急著發動車子,而是趴在方向盤上,借著月色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郁芃冉睡著的時候才是最沒有攻擊性的時候,她這次的睡眠質量應該還不錯,因為表情很是柔和,縮在毯子裏的樣子像一只可愛又不失優雅的小貓。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才緩緩開出小區。

汪嶼此行開得並不快,等停在她家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郁芃冉是被自己的脖子酸痛給疼醒的,那時她還坐在副駕駛上,還沒來得及好奇身上怎麽突然多了條毯子就發現身邊沒人。借著地下車庫的光,她擡頭就看見安然靠坐在引擎蓋上的汪嶼的背影。

因為逆光,她覺得車庫的燈光給他鍍了層發亮的白邊,仿佛他成了被聖光加持的神祇,連頭頂發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是像她這樣的凡人俗人不可隨意高攀的。

正端著pad查看報告數據的汪嶼聽見身後傳來車門被打開的聲音,下意識回過頭去,看她一手搭著脖子下車,立刻收了pad上前。

“落枕?還是壓到了脖子?”

神祇現在站在她身邊,用急切又擔憂的語氣問她話。

她有瞬間的晃神,不過很快就恢覆正常,背著自己的小挎包打算上樓去。

“酒不要了?”

郁芃冉像是才想起來之前他們還去了他家的事情,撐著腦袋轉身回來。

汪嶼自然不會讓她拎那麽多東西,酒本身就重,還有好些其他東西要拿,以她手上還有傷為由自己拎起了那些袋子,跟在她身後走進電梯。

她原本並不想讓他進家門,但考慮到人家好歹幫她做了這麽久的苦力,還是從鞋櫃裏給他拿了拖鞋。

好笑的是,他一直有雙拖鞋在她家,而且這雙拖鞋是之前住在那套公寓裏的時候買的,她這次搬家還帶過來了。

她平時給楊揚的拖鞋是另外一雙,楊揚偶爾也會自備鞋套,尹聽喬來她家更是鮮少在室內穿鞋,和小時候一樣經常只穿著襪子在室內走,所以這雙拖鞋到現在為止只有汪嶼一個人穿過。

汪嶼把東西放在客廳,自顧自拿了酒去填補她的酒櫃,順帶著拿走了那個空酒瓶。

郁芃冉先去卸了妝,出來打算整理一下今天買回來的東西,一眼就看到那個本不屬於這幾個袋子中的精致禮品袋,上前去拎起來看了看,茫然地扭頭看向還站在酒櫃前忙碌的汪嶼:“這是什麽?”

他側目看了眼,突然變得有些緊張,視線忽閃:“一雙高跟鞋,之前無意瞎逛的時候在官網看中的,感覺很適合你。本來早就想送了,但是國外物流的效率太低,拖拖拉拉好一陣才到,一直找不到機會給你。”

她頓了頓,也沒拆穿他這番話裏顯而易見的漏洞,默默坐在沙發上。糾結一陣之後,還是徑直從禮品袋裏抽出那個同樣精致的盒子。

盒子裏躺著一雙黑色的紅底尖頭高跟鞋,鞋面有一行小小的暗紋寫著“Scarlett”。雖然整雙鞋都很簡單,看著稀疏平常,但尖頭細跟單鞋總是具有十足的攻擊性,並且郁芃冉恰好認識這個品牌。

她記得小時候看過媽媽總是穿這個牌子的高跟鞋,小女孩的愛美之心容易泛濫,她好幾次趁著媽媽外出工作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翻出那幾雙高跟鞋穿,時不時還要披著蚊帳或者在臉上瞎化一通妝,然後像個大人一樣扭著腰走貓步。

那時候鞋子的尺碼對她來說大了不少,她甚至還因為偷偷穿高跟鞋崴過腳。

她長大之後幾乎都在英國,讀書時很少穿高跟鞋,為了早上能多睡一會兒經常踏著平底鞋從宿舍飛奔去教室。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忘了要給自己買雙曾經在孩童時代夢寐以求的紅底高跟鞋。

但現在,汪嶼突然幫她實現了這個願望。

那瞬間她很想哭,因為想起了在她出國前沒多久驟然離世的媽媽,想起了小時候做的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

也翻起了這段時間以來積累在心裏的負面情緒。

汪嶼拎著空酒瓶回到沙發邊,一下子不知道應不應該坐下:“會不會很難看?”

而她有些不解:“你居然在擔心這個問題嗎?”

沒記錯的話,這個品牌不管怎麽挑都不會出錯。

甚至,這雙鞋好像還是限量款。

汪嶼看她突然揪著頭發開始掉眼淚,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頓時慌慌張張地在她身邊蹲下,好聲好氣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冉冉,對不起,別哭了冉冉,對不起。”

她只是止不住地搖頭。

汪嶼始終不敢離開,順手從茶幾上抽了幾張紙來給她擦眼淚。

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錯事才突然戳到她的淚點,但他現在很是懊惱和自責。

等她情緒稍微平覆一些,汪嶼才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坐下:“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

郁芃冉哭得鼻頭都紅紅的,把裝著高跟鞋的盒子放在茶幾上,轉身面對著他,在沙發上盤腿坐好。

汪嶼下意識伸手去給她擦眼淚,指腹在她臉上滑過的力道都盡可能減輕,虔誠的樣子仿佛他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瓷器。

過去教授在專業課上說過,這個坐姿說明她現在進入了非防禦狀態。

所以他此刻很願意花點時間等她先整理好情緒再開口說話。

郁芃冉勉強理清思路,這才慢吞吞地跟他談起過去的那些事情。

“媽媽很喜歡紅底高跟鞋,我是媽媽帶大的,我對我父......父親幾乎沒有什麽印象。”

她在說“父親”這個詞的時候還是噎住了。

那個人在她生命中過去的這麽多年裏壓根沒什麽存在感,但現在竟然成功地攪亂了她的全部生活。

一切天崩地裂,荒唐又滑稽,還很諷刺。

汪嶼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哽住,也沒接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媽媽一直都對我挺好的,當初也確實跟我說過要我離家裏人遠一點,可能就是因為知道我小姨是什麽樣的人才會讓我遠離她。”

郁芃冉扯開嘴角笑了笑。

“我過去並不知道媽媽和裴頌騏的關系,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裴家這樣一個大家族。在我高中畢業前,大家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高考,那個時候媽媽突然告訴我,希望我出國讀大學,她說希望我去外面開開眼界,同時也是保護我自己。”

汪嶼瞬間皺眉。

去國外讀書是為了保護自己?難道當時國內發生了什麽針對她或者她媽媽的事情嗎?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那麽說,因為當時我和尹……尹聽喬的關系還挺好的,就不想走,但是之後發生了一件事。”

“你之前說的車禍?”

“對。”

汪嶼已然嚴肅起來:“能確定是裴家動的手腳嗎?”

郁芃冉搖搖頭:“事發突然,我當時壓根不敢多想,而且那個時候並不知道裴家甚至裴頌騏的存在。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覺得很疑惑,但是不能斷言就是裴家幹的。”

她媽媽因為那場車禍不慎半身癱瘓,不得不坐在輪椅上度日。

那時她就更不想獨自出國讀書了,本打算考個當地的雙一流,還能留在家裏照顧媽媽,然而這個想法被媽媽聲色俱厲地否決了,接下來一陣子似乎並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壞就壞在她真的以為會一直這樣無事發生。

沒多久後,她在學校敷衍糊弄地背誦《湘夫人》的時候突然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那時她還抱著一些僥幸心理,以為班主任要跟她談保送的事情,卻沒想到老師先讓她深呼吸然後保持冷靜。

隨後她被通知媽媽驟然辭世。

她只覺得霎時間天都塌了,立刻轉身奔出辦公室打車回家,連書包都是尹聽喬給她送回去的。

沒多久就是高考,她精神恍惚地在考場坐了兩天,連成績都沒查,斷然分手,和付箐萍簽了委托合同之後匆忙出國。

她始終沒從媽媽離世的陰影中走出來,因為整件事發生得太過迅速,她甚至無法冷靜思考這其中的諸多可能性。

直到現在跟汪嶼談起這件事,她才意識到或許這只是某場陰謀的冰山一角。

從車禍開始,一直到她媽媽離世,甚至沒有解剖也沒有最後那張冰冰冷冷的報告,好像整個流程都被提前計算好後被載入一臺尤其精密的儀器。

齒輪之間嚴絲合縫,只要一方開始運轉,另一方就會立刻跟上。

再後來她回國認識了裴皓誠,一切進展得很順利,然後她就在去機場的路上接到了裴頌騏的電話。

難道這也是被算計好的嗎?

因為沒有直接證據,不能拿去和裴頌騏或者裴家對簿公堂,這件事只能一直埋在她心裏。

總之,那幾年她雖然在學院的成績名列前茅,但情緒一直都不太好,是心理診所的常客,晚上睡覺也必須要借助藥片。而且她直到現在依然很容易從睡夢中驚醒,也相當沒有安全感。

汪嶼認認真真地聽完,早已渾身散發著冷冽的殺氣。

如果這真的是誰的陰謀,那他絕不會放過任何能摧毀那個人的機會。且不說讓郁芃冉背負這麽多年的巨大痛苦,那可是一條人命。

他不敢想象當初郁芃冉是怎麽重新恢覆情緒的,也不敢想象那幾年裏她都如何帶著痛苦入眠。

郁芃冉側過腦袋盯著茶幾上那雙鞋,喃喃地念叨:“媽媽癱瘓之後就再也沒有穿過高跟鞋了,過去她喜歡這個品牌的鞋子,家裏有好幾雙類似的紅底高跟鞋。我偷偷穿過好幾次,也夢想著未來能有一雙屬於自己的紅底高跟鞋。這麽多年來,我都快忘記自己小時候還有這個願望了,但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汪嶼才明白她剛剛突然掉眼淚的原因。

是睹物思人了嗎?

“冉冉,阿姨已經變成星星了,每天都在默默看著你。等你穿上屬於自己的紅底高跟鞋的時候,阿姨肯定就會知道她的冉冉終於長大了。”

她原本已經平覆下來得情緒頓時再次被攪亂,這回毫不掩飾地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隨後被他帶進懷裏。

這段時間在心裏積攢了好多好多負能量,甚至今天去玩的時候也在盡可能裝傻,因為她太貪婪了,想趁這個機會再真切感受一下他的好,哪怕只有今天一晚上也可以。

但她沒想到,汪嶼只會做得比她想的更多。

他太面面俱到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麽繼續裝下去才行。

算了,再讓自己貪婪一次吧。

一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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