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嶼幾乎是一路超速趕到了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路上，楊揚給他打了電話，說是郁芃冉已經縫好針了，現在在留院觀察。

他把車丟在停車場就打算上樓去，意料之外地看見尹聽喬從電梯出來。那時他心裏翻滾著怒意，光是想起楊揚給他的描述，他就難以忍受滔天怒火。

雖然沒看到現場的情況，但是通過楊揚在電話裏的表述，他也大概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郁芃冉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被那幫人逼到了什麽地步？

在短暫喪失理智的瞬間，汪嶼的拳頭直接落在尹聽喬身上。

“之前互不相欠的時候我就忍你很久了，現在居然得寸進尺，尹聽喬你不把郁芃冉當人看嗎？她沒有自己的生活嗎？”

汪嶼的眼睛都氣得通紅，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殺氣，仿佛一條正在護食的獵犬。

“你是瘋子嗎尹聽喬？我忍你讓你多少次了？你到底要郁芃冉怎麽樣？”

尹聽喬也是匆忙從自家公司趕來，和汪嶼一樣身穿正裝。所以兩個這樣穿著正式人廝打在一起的時候，場面顯得尤其矛盾。

不過幸好楊揚追來得及時，勉強把兩個人分開。

汪嶼和尹聽喬都是練家子，閑著沒事就會泡在健身房裏，尹聽喬每周固定時間去健身房舉鐵，更別提還有專門的拳擊訓練計劃的汪嶼了。

楊揚在檢查了自家頭兒身上有沒有掛彩之後，出於人道主義和不想被麻煩找上的擔心，也看了眼尹聽喬的情況。

還好還好，他早該知道自家頭兒和尹聽喬都不是等閑之輩。

當初汪嶼在英國見義勇為追著一個小偷跑了整整三個街區的時候，有幸圍觀全程的楊揚就明白了：不做職業運動員的心理學者不是好金融大鱷。

身為小助理，楊揚很清楚頭兒這麽生氣的原因。

尹聽喬還在笑，並且笑得尤其猖狂：“汪嶼啊汪嶼，你真的蠢得無藥可救，今天這麽好的機會你也能拱手讓人，我都不知道怎麽形容你好。”

他一大早就聽說了裴氏要開股東大會的消息，也知道汪嶼今天在股東大會上的發言內容，也差不多猜到了他的下一步計劃。

都已經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了，再不破釜沈舟，未來的日子幾乎是可以預見的黑暗。裴家在圈子裏早就和“心狠手辣”“詭計多端”這類的形容詞綁定了，汪嶼居然還去踩這個坑？

汪嶼壓根沒用正眼看尹聽喬，隨意整理好自己的外套：“與你無關。”

“哦？真以為以後還能平安脫身呢？”

楊揚聽得很是惱火。

具體點來說，尹聽喬這句話確實沒錯，但這人的語氣實在讓人不爽。

旁邊那輛小寶馬突然響了兩聲喇叭。

在場的幾個人都被嚇到，齊刷刷看過去。

Kate本想直接下車，然而手背被副駕駛座上的郁芃冉按住。

她能察覺到郁芃冉在抖，心裏更不是滋味：“為什麽不讓我去捶裴皓威一頓？他真的該死。”

“沒必要。”

“怎麽就沒必要了？之前你勸我走出去的時候，你不是看得很開嗎，現在到你自己了，你怎麽就又掉進去了呢？清醒一點呀。”

郁芃冉垂眸看向手臂上的紗布，心裏五味雜陳。麻藥還沒完全醒，她現在沒什麽感覺。

Kate實在氣不過，又憤憤地捶了兩下方向盤。

副駕駛座上的人像是出夢初醒般，嘆了口氣，扭頭看向Kate：“你先回家吧，我去解決所有事情，這次不會再拖泥帶水了，有些事情應該結束了。”

Kate總算松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

眼看郁芃冉從小寶馬的副駕駛出來，汪嶼下意識朝她邁出一步，像是又突然想起什麽，猛地停在原地。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她纏著紗布的手臂上去，頓時呼吸都停了一拍。

出乎汪嶼的意料，郁芃冉徑直走到了尹聽喬面前。

他就這樣默默站在原地目送她朝那個瘋子越走越近，最終還是沒忍住，下意識叫住她：“冉冉。”

郁芃冉恍若未聞，迎著尹聽喬的笑容，走到他面前站定：“你該回去了。”

她不是沒腦子，有些事她也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只是不想當場撕破臉，想給他留點成年人的體面，就當是給當初學生時代那段感情蓋上遮羞布。

到底怎麽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她真的想不明白。

尹聽喬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副好脾氣的模樣，聽到她的話之後笑了笑，伸手揉她的腦袋：“好，那我先回去，你搭你鄰居的車回家嗎？還是想打車回家？我給你叫個車？”

郁芃冉沒接話，微微搖頭。

他也不再久留，視線越過面前的郁芃冉，直直地落在汪嶼身上，臉上是那副標志性的勝利者般的微笑。

“那你回家的時候註意安全，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我好放心。”

目送尹聽喬的紅色超跑一路呼嘯著開出地下停車場，郁芃冉總算收回視線，轉身看向依然停在原地的汪嶼。

楊揚還站在頭兒身邊不知所措，簡單跟郁芃冉點了個頭就當打招呼，默默走到一邊去。

汪嶼不想說話，垂著腦袋站在原地思考人生。

原本的怒氣已經平息，在拳頭揮出去的那瞬間就已經發洩了不少，現在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否認。

他到底在幹什麽？過去做過的那些事情真的有意義嗎？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又有什麽意義呢？

正思考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雙熟悉的鞋。汪嶼下意識擡頭，視線正巧撞上她的。

“我們談談。”

汪嶼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被自家小助理塞了車鑰匙才回過神，大步上前，給她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Kate心裏也憋著火，看郁芃冉神色平靜也還是不放心，幹脆跟著汪嶼的車一路向外，打算護送郁芃冉平安到家。楊揚的車緊隨其後，全程緊張兮兮地盯著前面兩輛車。

汪嶼連視線都不敢往身邊去。

郁芃冉倒是全程盯著前方，首先打破沈默：“今天的股東大會說了什麽？”

“解釋了裴氏最近碰到的財務問題，提出了解決辦法以及未來工作計劃，還說了楊揚的返聘事宜。楊揚打算休息一陣子，我給了他三個月的時間。”

郁芃冉微微點頭：“你應該有計劃的吧？”

汪嶼晃了晃神：“不知道你在問什麽。”

其實兩個人並沒有談什麽，因為麻醉的藥效在漸漸消失，郁芃冉也越來越沈默，到後面直接歪著腦袋靠在了車門上，額頭上又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盡管已經閉上眼睛，眼前還是會閃過陣陣白光。

總算察覺到車子停下來，郁芃冉松了口氣，隨後卻聽見駕駛座那邊車門被打開的聲音，下意識睜眼看過去。

汪嶼神色匆匆地跑進旁邊的藥店，跟店員說了一通之後，站在櫃臺邊看著店員匆忙走進貨架間，不久就拿了兩個小盒子過來。汪嶼付了錢之後，還沖著櫃臺裏面指了指，店員立刻會意，轉身幫他用一次性紙杯倒了杯溫水。

看著汪嶼匆忙回到車邊，郁芃冉心裏五味雜陳。

真的回不去了吧，就像夢一樣，明明很好，但一切戛然而止。

汪嶼重新坐進車裏，小心翼翼地掰了兩顆布洛芬，連著杯子一起遞到郁芃冉面前：“醒麻醉會很難受的，這個時候不要委屈自己，吃點止痛藥會好很多。”

“你是不是只有這個時候才會跟我說實話？”

郁芃冉只覺得很悲哀，悲哀的同時又有點好笑。

明明沒有任何關系了，卻還是在她面前展現出這副樣子，自然得讓她都害怕了，就好像那些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習慣養成通常需要二十一天，但是郁芃冉只花了短短半個月就習慣了他的存在。

養成一個習慣很容易，但戒掉一個習慣很難。

汪嶼頓了頓，故意誤解她的意思：“如果連最基本的關心都成了罪過的話，我也可以什麽都不管。”

他哪裏不想說實話？心裏藏著的事情太多太多，他真的快要喘不過氣了。

只是，在今天之後，他必然會被裴家過分針對，唯有把她推遠一些，才能讓她遠離這些是是非非，保證她的安全。

郁芃冉再次沈默，接過膠囊和溫水，一股腦咽下去之後就重新靠著車門，視線壓根沒往他身上去，自然沒註意到汪嶼那副滿是沮喪的表情。

布洛芬沒這麽快起作用，她還得疼一會兒。

霎時間，郁芃冉覺得手臂上涼了很多，痛覺隨之減弱，下意識睜眼看過去，卻發現手臂上輕輕放著個冰袋，茫然地看向依舊盯著前方的汪嶼。

他什麽時候去買的？她怎麽完全不知道？

汪嶼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剛剛在買布洛芬的時候，藥劑師告訴我說冰敷會好一些，我就折回旁邊的小超市買了個冰袋。”

他們就是這樣，不需要開口，彼此之間就明白對方的想法。

這種無言的默契完美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偏偏是這種默契才讓郁芃冉此刻無比難受。

她家小區門口還圍著不少特意來湊熱鬧的人，汪嶼提前變了道，從小區側門直接開進地下停車場。

他本就沒指望郁芃冉會請他上樓坐坐，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把車停進車位。Kate的車停在不遠處，楊揚則是把車停在了入口附近。

車裏昏暗無光。

黑暗是隱藏真實情緒的最好工具，只要身處在黑暗中，所有情緒都能被完美掩蓋。

汪嶼輕聲開口：“你上次也是這樣繞開門口那些保鏢的？爬消防安全梯，然後跳到鄰居家陽臺上，從鄰居家裏出來。”

他剛剛在醫院停車場通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了車裏的Kate，她身上的衣服正巧就是那天郁芃冉身上穿的，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前因後果。

“對。”

郁芃冉的坦然讓他更加心絞：“你那次找我是為了什麽？”

“並不是特意去找你。”

既然大家都在隱瞞，那她也瞞。

“今天這樣出門是為什麽呢？”

郁芃冉只覺得好笑：“我以為我出門不需要和任何人打報告呢，難道現在我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嗎？如果我家門口沒有人守著，如果他們不告訴我不準我出門，我為什麽要劍走偏鋒？這次拿鉤子甩我，下次是不是幹脆用棍子把我懟下去？汪嶼，你現在總是讓我匪夷所思。”

“我……”

算了。

想告訴她其實那個安保負責人已經暗中做了叛徒，想告訴她其實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找內鬼，但是事情尚且沒有定論，說出來只會徒增她的恐慌。

郁芃冉的聲音莫名又染上鼻音，聲線開始顫抖：“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麽？計劃是什麽？把我邊緣化，你想一個人去幹什麽？”

汪嶼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

她只想笑。

就不該有所期待的，畢竟已經瞞了這麽久，也確實不差這會兒。

“老槐樹冒新芽了我會想讀雪萊的詩然後進行拙劣的模仿，櫻花開了我會拍照記錄下來發朋友圈期待有人可以點讚，瓶蓋擰不動我會用毛巾裹著打開，電燈泡我會換，電腦我會修，智能家居我會一鍵處理，我和其他人一樣會期待很烏托邦或者柏拉圖式愛情，但是汪嶼，我不會愛你。”

車門被打開。

“汪嶼，結束吧，忽遠忽近若即若離的追逐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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