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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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外面飄著點小雨。

汪嶼提前查好了天氣,這只是雷陣雨,從這裏去機場差不多一個小時,到機場的時候就停了。

因為擔心郁芃冉會在下雨天不舒服,他特地選了輛隔音效果不錯的車。本想阻止她吃藥,但在他把兩個人的箱子放在玄關時卻發現她已經就著溫水咽下去了,想著不能逼她再吐出來,還是無奈地牽著她出門。

不知道她已經吃了多久......要是毒素一直累積在身體裏,或許未來某天會對她造成致命傷害。

郁芃冉的心情相當好,徑直鉆進了副駕駛,在手機上確認了家裏的那些開關已經全部關閉之後,這才心滿意足地拉上安全帶。

汪嶼坐進駕駛座,習慣性地湊過去討了個親親,多少帶著些刻意:“有點苦,是不是吃了那個難吃的藥?”

彼時郁芃冉正好拿出口紅補妝,聞言還閑閑地瞥了他一眼:“都咽下去這麽久了,你怎麽嘗到的苦味?”

“因為我聰明。”

他故意學了她那天捏他臉時說話的語氣,所以自然又挨了狠狠一捏。

從國道上高速的整個過程中都在下雨,汪嶼開得並不快,車裏也放著舒緩的音樂。

這次車裏只有兩個人,楊揚沒有隨行,但車子周圍暗中跟著不少便衣保鏢。

起初郁芃冉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然而在車子開上高速的時候,那股突如其來的熟悉感和恐慌感包圍了她。

汪嶼註意到了她慢慢握拳的動作:“怎麽了?不舒服嗎?”

“不......不是,感覺很奇怪。”

“要不要就近找個服務站?”

郁芃冉搖頭:“我沒事,去機場吧,別耽誤航班。”

汪嶼還是不放心,視線時不時往她身上去。

起初她也以為自己只是暈車,因為呼吸急促的感覺像極了在大巴車尾座待久了之後才會有的特殊癥狀,但是越往前,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氣牢牢按在座位上,整個人甚至無法動彈。

在手機鈴聲響起的瞬間,郁芃冉如夢初醒,像是終於被人從極深的泳池中拽出水面。然而在掏出手機的時候,她又猶豫了。

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在告訴她,這個電話不能接。

但是為什麽不能接呢......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這其中的所以然。

汪嶼好奇:“誰的電話?不接嗎?”

“尹聽喬的。”

他楞了楞,但很快就恢覆正常,車速也沒減:“你想接就接吧,不想接就掛掉。”

郁芃冉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心裏有個聲音在止不住地尖叫,吵得她頭疼。

那些瘋子在她耳邊嘶吼,連車內原本舒緩的古典音樂也在瞬間成為噪音,郁芃冉煩躁地伸手關掉廣播,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的人先開了口,還是那副無比熱情的語氣:“冉冉,之前我不是說給你帶了禮物嗎,你現在在不在家裏?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我......不在家裏。”

“你在哪?”

“在去機場的路上。”

話一出口,郁芃冉就楞了。

因為這句話實在太熟悉,熟悉到好像在某個時間也說過一模一樣的版本:也是在下雨天,也是在路上,也是坐在副駕駛,也是舉著手機說給電話那頭的人聽。

但是......她不記得之前說這句話的時候究竟是在哪裏、什麽時候,也不記得當時電話那頭的人到底是誰。

腦子裏依然在嗡嗡作響,甚至完全沒聽清尹聽喬接下來說的話。

旁邊的車道恰好有一輛快遞貨車開過,司機師傅大概是常年跑高速的,習慣了開快車,超車的時候還按了兩下喇叭。

郁芃冉像觸電般把手機往前一扔,不管不顧地抱住腦袋,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

汪嶼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慢慢放緩車速,手小心地搭在她背上,像安慰小孩子般輕輕拍著,視線卻依然不敢離開前方:“怎麽了?冉冉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冉冉?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但這畢竟是在高速公路上,安全最重要,他不能直接靠邊停車,只能在不停安慰她的同時找匝道口或者服務站。

電話還沒掛,尹聽喬似乎聽出了有哪裏不對勁,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喊她。

這是怎麽了?他也沒說什麽啊,怎麽突然有這麽大的反應?會不會是突然想起了什麽?

郁芃冉不想再聽那些帶著電波的聲音,勉強撿起手機,毅然掛掉了電話。

因為同時聽見了汪嶼的聲音,尹聽喬在電話被掛斷之後扭頭就打電話找汪嶼。

然而他現在根本抽不出手來接電話,匆忙掛掉之後繼續輕拍郁芃冉的背。

雷雨天氣相對危險,就算車子隔音效果頂尖,天空中偶爾劃過的閃電還是有點嚇人。不過這都還好,烏雲已經慢慢散開了,看樣子沒多久就能停雨。

一道閃電突然劃過前方的天空,把原本昏暗的天空瞬間點亮,隨後就響起一聲極大的雷響,就算車子的隔音設備已經減弱了大部分雷聲,但聽起來還是相當恐怖。

霎時的驚嚇讓汪嶼下意識踩了腳剎車,郁芃冉就這麽毫無防備地悶頭撞在副駕駛座前面的儲物箱上。

汪嶼想都沒想就先伸手去揉她的腦袋:“沒事吧寶貝?疼不疼?我沒註意,是我的錯,對不起。”

讓他不明白的是,郁芃冉就這樣抱著腦袋沒動,整個人依然在抖,但相比於之前的劇烈顫抖,現在似乎已經好了很多。

“還在難受嗎?”

沒有回覆。

他以為她已經緩解了些,原本已經不打算再追問,卻沒想到她在沈默許久之後說了句“停車”。

語氣尤其淡然,像是在簡單陳述晚上想吃什麽好吃的作為飽腹的盛宴。

汪嶼一下子沒理解她的意思,但自己也確實想找個地方稍微停一停,畢竟她一路上的情況都很不好,他實在擔心。

在他還沒來得及回覆她的時候,郁芃冉突然坐直,頂著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絲毫不顧正順著下巴輪廓往下掉的汗珠,扭頭看向依然盯著前方路況的汪嶼。

“前面收費站靠邊停車。”

汪嶼在過去將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極少有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生來大心臟,表情管理也是頂級水平,在郁芃冉之前,幾乎沒有人能讓他把情緒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但郁芃冉現在這個狀態,成功讓汪嶼也陷入了莫名的恐慌。

她今天沒化妝,原本打算登機之後再化,整張臉只抹了一層淡淡的口紅。現在臉上毫無血色,看著還有點恐怖。

汪嶼停好車,不安地扭頭看她。

郁芃冉腦子裏很亂,剛剛磕在儲物櫃上的那瞬間,好像有無數閃著光的碎片飛進她的大腦,整個過程都相當痛苦。等到差不多緩下來的時候,她發覺自己記起了很多事情。

不,不是很多。

是絕大部分。

甚至包括當初她和裴皓誠開車去機場的路上發生的事情。

對她來說,恢覆記憶原本是件好事,但現在面對汪嶼,她只覺得痛苦不堪。

為什麽不能一直遺忘呢。

為什麽要重新記起來呢。

頭還在痛,但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現在根本無法面對她和汪嶼的關系。

汪嶼看她泫然欲泣,再一眨眼,眼淚就掉下來了,一下子懵得手足無措,慌慌張張地抽了張紙給她擦眼淚。

“怎麽了怎麽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那我們先回去休息好不好?等你徹底好起來了我們再回英國。”

郁芃冉只是搖頭,瘋狂搖頭,並且直接推開了他。

因為突如其來的眼淚,她說話也變得費力,沒說幾個字就要頓一下,胸悶氣短的感覺讓她莫名有了種瀕死感。

“我想起來了……當初也是這樣,也是在去機場的路上,我和裴皓誠……我們要去取訂婚戒指,然後……然後確定訂婚宴的地點,再商量結婚的時間。”

汪嶼頓住。

她想起來了?意思是她那些丟失的記憶全部都回來了?

是因為剛剛撞到了腦袋嗎?還是受到了什麽刺激?

“然後裴頌驊給我打了個電話,那個時候裴皓誠的車子連著我手機上的藍牙,我在放音樂……然後那通電話就通過藍牙傳到了車裏,所以我們兩個人都聽到了。”

汪嶼依然楞楞地看著她,拿著紙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裴頌驊在電話裏說……”

郁芃冉頓住,滿臉淚痕。

明明忘記也挺好的,為什麽要重新記起來呢?這些回憶對她來說無異於淩遲,每多說一個字,她都覺得會多出一根針紮在她心上。

好痛啊。

“他問我在哪裏,我說我在去機場的路上。裴頌驊祝我們有美好的未來,然後提到了我的家產,說一定要記得做公證,最好並入裴氏,強強聯手才能創造更好的未來。當時他沒有給我插話的機會,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突然說那樣的話,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想起來自己曾經和小姨簽過的委托合同,裴頌驊說他一直都幫我記著。”

汪嶼皺眉。

兩個人還沒結婚就先惦記著要把人家的東西並入自己家,這不明擺著告訴她這段婚姻就是奔著她的財產去的嗎?

“那個時候我也猜到裴家對我那麽好是另有原因,但是我跟裴頌驊說,我相信裴皓誠是真的愛我,也會尊重我的想法和選擇。”

他一下子沒控制住情緒:“裴皓誠就是個騙子,公司這幾年陸陸續續走了很多元老,留下的評價都是說裴皓誠偽裝出一副如沐春風、平易近人的樣子,但實際上他就是個偽君子。”

“可是那個時候他是我的未婚夫。”

“那又怎樣?你和他壓根沒訂婚,哪來的未婚夫?他都已經走了半年多了,你為什麽要因為一個死人痛苦?你剛剛也說了,裴頌驊甚至在你進裴家大門之前就惦記著你的財產了,所以裴皓誠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你還不清楚嗎?”

郁芃冉依舊在落淚,滿眼悲哀:“是啊,我們確實不能在一起。”

“他已經走了很久了,冉冉你清醒一點。”

“是啊,是該清醒一點。”

郁芃冉笑了笑,語氣從一開始的崩潰到莫名的淡然,表情突然柔和下來,眼裏也瞬間沒了光。

她突然打開車門,徑直下車,就這麽頂著雨頓頓地往回走,一步一停,整個人都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是該清醒一點,我們確實不能在一起。”

頭還在痛,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汪嶼慌了,匆忙拿了雨傘下車,大步追上去拉住她。

“寶寶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的,我聽到你提起裴皓誠之後我就腦子不清醒了,對不起冉冉,真的對不起。”

那些便衣保鏢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訓練有素,都沒把車子停太近,給他們兩個人留出充足空間的同時,也在萬分警惕地盯著周圍。

郁芃冉搖搖頭,勉強扯開嘴角,垂著腦袋不看他:“你說的沒錯,我們確實不該在一起。和裴皓誠不應該,和你......也不應該。”

“寶寶你在說什麽?”

汪嶼誤以為她是因為頭疼而說話毫無邏輯,心裏刺痛的同時卻也小心翼翼地把她帶進懷裏,輕輕揉著她的後腦勺。

“你現在狀態不對勁,要不我們先回家?休息幾天再出國也可以的,不著急。”

“不,我們不該在一起,不。”

“冉冉,是不是還在頭痛?”

郁芃冉笑得淒涼,仿佛又想起了什麽,總算擡頭看向他,眼裏已然黯淡無光。

“那天你去廟裏見裴頌騏,他跟你說了什麽?”

汪嶼並不明白她突然問起裴頌騏的原因,但不想在她面前撒謊或隱瞞,想了想,還是把當時他覺得奇怪的點告訴她了:“我們本來聊的是他出家之前的事情,提到了賀欣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他姐姐,還提到了他曾經在國外讀書時碰見的那個學姐。但是之後我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們的話題就結束了,然後就出來了。”

郁芃冉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下墜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聲音也飄忽不定:“到這就結束了嗎?”

她印象中的裴頌騏不是這樣的人。

“本來我覺得結束了,但是他送我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她的眼睛很漂亮’,我不知道說的是誰,他說完這句話就送客了。”

郁芃冉笑了。

果然啊。

果然到頭來還是沒放過她,甚至不惜把汪嶼也拉進這個混沌的漩渦。

“你沒猜錯,他說的確實是我的眼睛。”

汪嶼楞住。

她怎麽知道?

“因為我的眼睛遺傳了我媽媽。”

郁芃冉在哭,聲音跟著顫抖。

她步步後退,重新站在雨裏,雨點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身上,砸得她有些站不穩。

而這回汪嶼沒再拉著她,因為他已經動彈不得,整個人都像是被封印在了原地。

“因為那個學姐就是我媽媽,因為讓他跟整個裴家作對甚至最後出家的那個人......是我媽媽。”

霎時,汪嶼聽見了什麽東西轟然坍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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