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揚發現老板最近有點不太正常。

或者說，那天從裴家老宅回來之後就不太正常了。

當時他在外面等著，老板說他最後拿點東西出來就可以結束，所以他就沒進去了，並不知道老宅裏發生了什麽。但是根據老板這陣子的狀態來看，當時應該是發生了令他極不愉快的事情。

因為他就幾乎沒見過汪嶼這種表情。

那天，楊揚拿到了最新的車禍報告，立刻拿去交給汪嶼。

汪嶼正在辦公室裏忙著看項目進展，全然沒註意到敲門進來的楊揚。助理本人有些犯怵，拿著事故報告手足無措。

糾結之下，楊揚還是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斬亂麻，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還是下意識放低了音量：“頭兒。”

汪嶼應聲擡頭，神色淡漠。

這個表情成功嚇到了楊揚。

“之前車禍的事故報告拿到了，我們找了線人去取，剎車片有問題。”

楊揚儼然已經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完全沒了之前的害怕，語氣也跟著冷靜下來：“線人通過一些渠道找到了當時裴皓誠車子的檢測報告，說是剎車片被人事先改動過。如果裴皓誠的車子沒有故障的話......雖然很難說事故會不會發生，但肯定不會出現那樣的嚴重後果。”

汪嶼皺眉：“之前對外公布的報告說的是雨天路滑，外加對面司機疲勞駕駛，完全沒提到裴皓誠車子的事情。”

“是的，所以線人去專門找了這方面的蛛絲馬跡。”

這回沈默的是汪嶼。

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楊揚見老板已經陷入沈思，輕手輕腳地打算出去，不料又被身後的人叫住。

“楊揚。”

被點名的人瞬間挺直腰板，邊在腦子裏回想自己這段時間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情才惹得老板成天冷臉邊轉回去，恭恭敬敬地站好。

“春節假期什麽時候開始？”

助理楞了一瞬，但還是很快就回過神，拿起自己的pad開始翻工作安排表：“在沒有變動的情況下，裴氏會在二八中午就結束工作。整個春節假期為期十天，到初八結束，初九正式覆工。”

“隨時準備提前訂機票回去，那些東西記得辦好托運，貴重物品到時候跟著我走，尤其那個小箱子，我直接拎上飛機。”

“好的Watson。”

汪嶼擺擺手，示意沒楊揚什麽事了，重新低下頭去看文件。

楊揚有些不解，但也沒問出口，默默抱著pad出門去忙其他工作了。

那天汪嶼帶著助理出門吃飯，點餐的時候正好看見郁芃冉獨自站在對面那家咖啡廳的櫃臺前，把菜單丟給楊揚之後就自己出門了，徑直奔著郁芃冉去。

楊揚眨巴眨巴眼睛，視線追隨著自家老板，最後停在並肩站著的兩個人身上，扯扯嘴角。

不懂，真的不懂。

郁芃冉聽見了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轉身就看見已經走到她面前的汪嶼，沖著他笑了笑：“汪先生。”

汪嶼很喜歡這個稱呼。

雖然再正常不過，但是這是他回國以來得到的最尊重人的稱呼。

“你一個人在這裏嗎？”

“上午和編輯見了面，打算吃點東西。”

“正好我也準備吃飯了，你要一起嗎？”

郁芃冉越過汪嶼看見了站在店門外人行道上的楊揚，想了想，還是答應下來。

楊揚還是很識相的，吃過午飯就以“去檢查項目數據”為由帶著自己的東西先回公司休息了。起初剛看見郁芃冉的時候還想提醒提醒老板要註意合理的社交距離，但想想還是忍住了。

郁芃冉也確實有事想找汪嶼聊聊，主要還是關於最近這部作品。目前寫作的進展還不錯，可依然會碰到些細碎的小問題。

汪嶼之前看過她的大綱，知道她這本書要寫的內容和大概方向，聽他說完最近的困擾之後只是笑了笑：“你是被交稿時間束縛住了，其實不需要這麽焦慮的。編輯都說你新寫的這些稿子沒問題，是你自己覺得還不夠完美。”

郁芃冉點點頭，繼續垂著腦袋吃東西，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進去。放在手邊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屏幕，郁芃冉壓根沒看也沒拿起手機，繼續吃飯。

汪嶼不解：“萬一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是尹聽喬，他每天中午都會給我發消息問我在哪裏。”

——聽得汪嶼瞬間皺眉。

“起初我以為他是擔心我獨自出門會不記得路或者碰到意外狀況，但時間長了之後，我覺得這種每天被問的感覺並不好。這段時間我也並沒有對尹聽喬有多熟悉的感覺，只是通過他給我看的照片視頻能零星回想起過去學生時代的事情，也就僅此而已。”

“在沒有外力作用的幫助下，你能回想起多少關於他的事情？”

郁芃冉搖搖頭，又開始糾結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她在說完這些話之後，發現自己跟汪嶼面對面坐著的時候不會有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再加上之前總覺得汪嶼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現在她心裏也很亂。

關於汪嶼的那段缺失記憶......到底是什麽呢。

吃過午飯，汪嶼得知郁芃冉下午沒有其他安排，幹脆把她帶去了公司。

中午還有休息時間，看她眼下的青黑色痕跡就知道她最近並沒有休息好，汪嶼想起之前那次她也在公司的休息室裏入睡，後來還誇安神香薰很管用，所以這次也把她帶去了。

他過去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有一陣子總是焦慮不安，去找了心理醫生，說是輕度焦慮癥，不需要吃藥，但是建議多運動和註意作息。媽媽知道之後，專門托人從意大利買了安神香薰回來。

這次他回國處理裴氏公司的事情，媽媽也特地在他的行李箱裏放了好幾瓶這種香薰，平時他就放在辦公室裏。

這回郁芃冉也睡在沙發上，大概是因為最近實在太累並且這裏的香薰能有效地讓她鎮定下來，她很快就去找周公了。

汪嶼沒有午休的習慣，簡單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就重新進入了工作狀態。看郁芃冉依舊處於熟睡狀態，他也沒出聲打擾，安安靜靜地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郁芃冉是被電話吵醒的，彼時汪嶼正好出去開會了，整個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

打電話來的人自然是尹聽喬。

雖然不知道過去她和這位尹家大公子的關系究竟如何，但她現在總是會因為尹聽喬對她的好意而覺得尷尬又陌生。

尹聽喬的車停在裴氏公司大門口這件事很快就被媒體捕捉到了。

汪嶼知道裴氏又上新聞了的時候才剛結束會議，頗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楊揚：“什麽情況？”

“就是沒什麽情況。”楊揚也很是無語。“尹先生專門來裴氏接走了郁小姐，車子在公司大門口停了十幾分鐘，然後就被拍了。”

汪嶼汗顏。

把小助理趕去做自己的工作之後，拿起手機，猶豫一陣，還是給郁芃冉發了哦消息。

【你回去了嗎？】

對面也很快就回了消息。

【嗯，在自己家】

汪嶼原本還想說點什麽，然而郁芃冉主動倒了苦水過來。

【我聽說了新聞的事，回家之後還給尹聽喬打了電話，他說會處理好那些新聞。給你帶來不必要的困擾，真的很抱歉】

【當時尹聽喬只是給我打了電話問我在哪裏，我完全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已經在來接我的路上了，我說了我在裴氏之後，他沒多久就到了樓下......很抱歉】

汪嶼輕聲嘆氣。

【沒事】

晚上，汪嶼的私人郵箱收到了來自郁芃冉的郵件。

附件依然是寫好了的稿子，正文部分是希望汪嶼能夠提供一些修改意見雲雲，還另外就白天造成的新聞再次鄭重道歉。

他正好忙完了當天的工作，直接端著筆記本去了陽臺，邊喝酒邊看郁芃冉寫的稿子。

汪洋的電話隨後打來。

汪嶼扭頭看了眼來電顯示，原本已經很平靜的心突然再次泛起漣漪。

那次從裴家老宅回來之後他就覺得心裏裝了根刺，動一下都疼，習慣使然，這幾天他都沒主動聯系媽媽。媽媽會經常給他發消息，他也照常回覆，只是心裏很亂。

直到現在媽媽打來電話。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想了想，汪嶼還是合上筆記本，端著酒杯靠在陽臺欄桿上，按下接聽。

“小島，這幾天在國內怎麽樣？那些人有沒有刁難你？”

“挺好的，他們的能力還不至於刁難我。”

“這陣子吃得怎麽樣？我聽楊揚說，你又開始忙得沒空吃飯了，你呀，還是和過去一個樣，就是不愛惜……”

汪嶼出聲打斷：“媽媽。”

“怎麽了？”

汪嶼突然陷入沈默。

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麽跟媽媽開這個口。

他想知道過去發生在裴家的事情，想知道媽媽被趕去英國的真相，但是他又在害怕真相是他不想面對的那種。明明心裏已經有隱隱猜到的答案，但就是不想承認。

汪洋在電話那頭輕笑：“是不是想媽媽了？”

“嗯。”

可以說是很想。

如果那會兒拒絕了裴頌驊的郵件，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了？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他的性格還是如此，碰到不願面對的事情就下意識想逃避。

“馬上就是春節假期了，會回來嗎？”

“嗯，定好機票了，會提前收拾好東西的。”

“那我到時候去機場接你，好好在飛機上睡一覺。”

他們沒聊很久，因為汪洋那邊還是白天，她正在公司裏忙，有人進來找她簽字，她自然不能和兒子煲太久的電話粥，囑咐了些註意事項之後就掛了電話。

汪嶼反而松了口氣，將杯中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後，打算轉身回到客廳，視線先落在了依舊安靜躺在小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上。

算了，就這樣吧。

汪嶼這次又成功逃避了問題，他逃去了文學的世界，短暫地將自己與外界隔絕開來。

郁芃冉正坐在尹聽喬面前同他吃晚飯，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她只掃了眼，原本維持著虛假的禮貌微笑的臉上總算出現了發自內心的笑。

“誰的消息？難得看你這麽開心。”

她快速回了消息，不著痕跡地隱藏了聊天框，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重新掛上禮貌的微笑：“朋友。”

“普通朋友那麽簡單的朋友嗎？”

“這個問題不應該是你能問我的。”她依然在笑，但已然相當疏離。“分寸感和邊界感，這兩種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

尹聽喬優雅地切著牛排，仿佛心情絲毫不受影響：“裴皓威吧。”

郁芃冉也仿佛沒聽見他說的話，自顧自吃著飯，擺明了在敷衍和糊弄，之後他提的問題都是以簡單的語氣詞做回答。

尹聽喬相當清楚她的脾氣，也明白要是讓她真正生氣的話或許受折磨的還是他，所以沒再自討沒趣，安安分分吃東西，偶爾也招來服務生給她添點檸檬水。

他知道她喜歡檸檬水。

在一起的那幾個夏天，她幾乎每天都會做一大杯檸檬水，偶爾會往裏丟幾片薄荷葉。

但是他看得出來，現在的郁芃冉雖然還喜歡檸檬水，可此刻喝著檸檬水的心情已然不是當初那樣了。

不僅僅是她缺失的記憶，還有那個煩人的裴皓威，還有……

處處都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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