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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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皓誠的告別儀式在隔天舉行。

原本裴家就打算接受商界人士的吊唁,所以這次的告別儀式是半公開的:和裴家以及裴氏公司有過往來的相關人員都可以入場,而媒體通通被攔在門外。

遲慕森在快吃午飯的時候過來了,手機交給自己助理拿著,也是進去鞠個躬就出來,隨後接過手機給汪嶼打電話。

遲家的企業和裴氏並沒有太多往來,就算有也只是小範圍的友好合作,所以這次遲慕森的出現也確實驚訝到了媒體記者,在他掛掉電話之後,不少媒體就圍上來了。

汪嶼接到電話就從側門出來,解救了被層層包圍的遲慕森,把他帶去了休息室。

他也是一大早就被裴家叫來這裏的,原本並不想過來,但媽媽勸他,說是畢竟人都走了所以再多的同輩恩怨也該結束了,他想想也覺得有道理,所以還是來了。

好在裴家對他還算有點良心——或者說是防他如防賊,壓根沒顧他,就讓他一直待在休息室等著,也就剛剛告別儀式開始的時候讓他過去鞠了個躬。

這會兒他正好坐在休息室裏百無聊賴,公司今天放假,也沒什麽事要他經手,他閑得就差在休息室裏下幾個小游戲了。

——所以遲慕森的到來還能給他解解悶。

郁芃冉早就在主廳裏待著了,裴家人要她待客,所以每進來一個人,她都要負責接待。

說難聽點,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情的鞠躬機器,任誰到她面前,她都會面無表情地深鞠躬。

汪嶼看不下去了,把遲慕森丟在休息室,自己跑去了主廳,趁著裴家人正在進行最後的告別儀式,悄悄把郁芃冉帶來了休息室。

她的眼睛依然是紅的,並且臉上沒什麽血色,整個人都散發著疲憊的氣息。

“我現在理解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究竟是什麽意思了。”郁芃冉苦笑,腦袋垂得極低。“我明明不記得關於裴皓誠的任何事情,甚至連他這個人的臉都差點徹底忘記,但是我現在仍然要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出現在這裏,並且沖著每一個來吊唁的人行禮。我的確想不明白,但又不得不因為這件事痛苦不堪。”

“The reward of sin is death.”

郁芃冉瞬間楞住,半晌後才木然地扭頭看向汪嶼。

這句話原句來自《聖經》,之後被引入了《浮士德的悲劇》,恰好是她在住院那段時間重溫的書。

也是他們之間說的第一句話。

遲慕森也聽見了這句話,正打算招呼汪嶼來他身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郁芃冉下意識起身,出門就正好撞見一臉焦急的管家,隨後就挨了一頓說。

“裴家這邊已經給您足夠的面子了,今天是大少爺的告別儀式,這麽嚴肅的場合,偷懶怎麽都是不合適的。我們理解您失憶的癥狀,但是您什麽時候能理解理解我們呢?裴老爺子都全程在外面,您作為一個身體健康的晚輩反而坐在休息室裏,這合適嗎?”

汪嶼起身:“是我帶郁芃冉進來的。”

遲慕森察覺汪嶼似乎有點情緒失控,立刻上前來準備拉住他。

“冉冉。”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被吸引過去。

休息室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人,一身低調又嚴肅的正裝顯得他很是沈穩,單憑這張臉又看不出他是個商界老手,汪嶼甚至覺得這個人比他還要小一些。這人的視線全程都沒落在除了郁芃冉之外的第二個人身上,目光直白的程度讓汪嶼有些莫名反感。

楊揚的反應還是很快的,在心裏組織好語言之後就湊到了汪嶼耳邊:“Watson,應該是尹家的尹聽喬,尹家公司的掌門人是他母親喬茹芳,父親不太管公司。尹家是國內比較知名的企業,和裴家是直接競爭關系,過去因為爭奪AT的合作權差點撕破臉皮。”

遲慕森清了清嗓子,也壓低音量,微微傾向汪嶼:“我們CO和尹家的往來比和裴家的往來要多一些,因為尹家還有一條副線是與建築設計相關的。”

大管家倒是認識這位少爺,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湊到尹聽喬身邊賠笑:“之前沒聽說尹家也會過來吊唁的消息,怠慢了尹先生,實在是我們的疏忽,還請您不要介意。”

汪嶼微微皺眉。

不是說裴家和尹家是直接競爭關系嗎?那為什麽裴家的管家要對尹家的人態度這麽好?給他個尾巴都能當場搖成直升機的螺旋槳飛上天去。

遲慕森看透了好兄弟的心思,不準痕跡地從他身後拍拍他的背:“他這人,據我所知,鬼點子很多,而且總是話中有話,跟千層餅似的。你和他交流的時候,千萬註意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再來就是……”

汪嶼眨巴眨巴眼睛,扭頭看他:“再來就是什麽?”

“你現在應該以裴家晚輩的身份過去和尹聽喬握個手,既是禮貌和尊重,也是在他面前表明裴家的態度。”

遲慕森還是沒把那些比這更難聽的話說出口,只拍了拍汪嶼的肩膀。

畢竟,鬼知道尹家這個時候來參加吊唁是安的什麽心。

現在兩位繼承人陰陽相隔,站在尹聽喬面前的人換成了汪嶼。

尹聽喬不認識汪嶼,但知道這人就是這段時間憑一己之力將原本搖搖欲墜的裴氏拉回正軌的牛人,還是稍微給了點面子,跟他握了握手,也沖著後面的遲慕森點了個頭就算打過招呼,隨後視線又落在了郁芃冉身上。

“冉冉,這段時間瘦了太多了。”

汪嶼再次皺眉,下意識轉身看向楊揚。

楊揚沖著老板無辜地搖搖頭,遲慕森也沒料到尹聽喬和郁芃冉還有別的關系,站在後面摸摸鼻子,多少有些尷尬。

然而……

郁芃冉對新出現的尹聽喬並不感冒,甚至有些下意識的抗拒,不準痕跡地往汪嶼身邊湊了些,茫然地看著尹聽喬:“不好意思,請問先生,您是?”

尹聽喬似乎並沒有做好郁芃冉會這麽說的心理準備,那瞬間表情管理有些失控,原本定格在臉上的笑容都不可避免地裂開一道痕跡。

在尹聽喬即將伸手過來握住郁芃冉的肩膀之前,汪嶼攔在郁芃冉面前,隔開了他們兩個,語氣還算客氣:“尹總,您今天專程過來這裏,是想吊唁送別裴皓誠,還是和或許並不認識您的郁芃冉敘舊?”

“小裴總這就誤會了。”尹聽喬絲毫不生氣,甚至還重新掛起了人畜無害的笑容。“我和冉冉是初中高中六年同學,大裴總我已經吊唁過了,也向裴老先生和裴董表示了來自我們尹家的關心和慰問,現在自然是專門來找冉冉的。”

這回頓住的是汪嶼。

“可是……我並不認識你,或許是忘記了。”

全場的視線又再次落到了郁芃冉身上。

她的表情足以證明她現在的情緒很低落,並且心裏也很糾結。

“如果真的是六年同窗……那大概是我忘記了吧,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還記得什麽事情了……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沒關系的冉冉,我知道你這段時間過得不好,沒關系的。丟失的記憶可以重新找回來,找不回來的話,我們再創造新的記憶就是了,那都沒關系。我之前跟你說了很多次,不要跟我道歉。”

這要再聽不出尹聽喬的話中話,在場所有人的腦子都可以不用要了。

所以汪嶼實在是有點不爽。

雖然算不上威脅,但這種毫無分寸感和邊界感的言行確實令人很不舒服。

遲慕森還要去機場,汪嶼之前答應了會送他,所以和外面的工作人員打過招呼之後就匆忙和遲慕森一塊離開了,還順便回家接了汪洋。

汪洋知道今天是裴皓誠的告別儀式,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偽裝成商界人士去吊唁一下,不過糾結到最後還是被兒子一句“何必呢”給堵回去了。

是啊,何必呢。

遲慕森這次是結束出差回公司去,到機場的時候還有點時間,所以拉著汪洋和汪嶼母子倆去餐廳吃了個飯。

見汪嶼的思緒依然在游離,遲慕森輕咳兩聲,扭頭看向正好奇的汪洋,打趣道:“阿姨,你是不知道,最近你們家小島和郁芃冉的共同話題不少,但是今天小島碰見了個和郁芃冉共同話題更多的人。”

汪嶼閑閑地瞥了他一眼:“滾。”

汪洋笑著摸摸兒子的腦袋,還是把話題拉回來了:“今天在告別儀式上還順利嗎?”

“整體還好吧,梁霜哭暈過去了,我們走的時候正好救護車把她送去醫院。”

汪洋嘆了口氣:“都說今天裴皓誠的告別儀式外場變成了商界精英聚會,順便指責裴家人在這個時候依然仗勢欺人。”

遲慕森聳肩:“理解,小島說很早之前裴家就在暗中籌備裴皓誠的葬禮了,今天這個場合既能彰顯裴家的家族地位,還能展現裴家的偽善,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是裴家為什麽會對尹聽喬那麽好?”

汪洋一下子沒明白兒子的意思:“誰?”

遲慕森及時補充:“就是我剛剛說今天和郁芃冉有更多共同話題的那個人,尹家的大公子尹聽喬。”

汪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目送遲慕森和他的小助理去安檢,汪嶼這才把媽媽送回公寓。

裴家打了電話來,說是稍後裴皓誠就要去火化,希望汪嶼能出席這個重要場合,汪洋也說最好還是去一下,所以汪嶼又帶著楊揚往殯儀館的方向去了。

所幸正好趕上。

在這樣的場合,站位是很講究的,裴家也深谙其道,將家族中的重要人士全部安排在了前面。汪嶼清楚自己的立場和地位,默默往後了幾排,將自己隱藏在賓客之中。

只是這次郁芃冉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他身邊,算是客人中的客人,連鄭嬌嬌的站位都比她靠前。

在場的人齊刷刷鞠躬之後,搭著裴皓誠遺體的小推車被工作人員推去火化間,同時外面響起震天的炮聲。

站在最前面的梁霜原本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這回又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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