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比一章字數少,郁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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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看著劉媽媽萬分愧疚的表情,楊昭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帶著這幾年裏,他賺到的最大一筆錢,離開了萬花樓。

回到村子,他找了個阿玉不在的空擋,將那包銀子送到了他家裏,他不是貪財,只是與其讓阿玉拿著去那種地方揮霍,不如他替他拿回來貼補家用。

那晚在場的,除了阿玉,還有幾個他們同村的少年,所以楊昭擔心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流言蜚語傳得很快,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說起來也更加隨便,他知道任何辯解與反駁都是蒼白無力的,更何況,在阿玉心中他都已經黑了,別人怎麽想,他還會在乎嗎?

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沒了,他那個弱得相當不堪的小身板經過一番鬧騰更差勁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婆婆沒有一絲一毫責備他的意思,那句“孩子,我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怕別人說。”幾乎讓他當場就放聲大哭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條小命單薄得很,也不敢再窮折騰,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婆婆一起,給人洗衣服,然後去山上采些野菜,菌菇什麽的,維持他們貧寒的生活。

阿玉再沒來找過他,就是有時候偶爾遇到,他也時刻遵守著他們並不認識的承諾。阿玉不再護著他,那晚萬花樓裏的事情也被人有心無心傳成了各種版本,大人嫌他晦氣,小孩更是瞧不起他,就連牛叔也在他媳婦兒的耳提面命之下來得少了,楊昭很感激他多出的那二十年的盡管蒼白卻依然珍貴的人世經歷,否則,如果自己現在真的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六歲孩童,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勇氣活得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離開這裏,但是他太弱小了,婆婆年紀也大了,真的走出村子,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們祖孫就會暴屍荒野,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忍耐和等待,忍耐那些他無法改變的東西,等待一天天煎熬的成長的時光······

東方玉見到家裏多出的那一包銀子,自然也知道是哪兒來的,就算母親逼問了一通,他也只隨口說了句是朋友給的,結果他那個死板的老爹二話不說就扔到了河裏,這可真是白花花的銀子打水漂,也不知道那小鬼知道了會心疼成什麽樣。

他知道那小鬼的日子一定不好過,他只有自己一個朋友,他們現在鬧翻了,那些個欺軟怕硬的家夥還不知道要怎樣新仇舊恨一起算,那小子乖得很,說不認識,就不認識了,好幾次,他就那麽遠遠看著,看著他被一群小孩兒圍著,丟石頭,丟泥巴,一遍遍地罵著那晚自己罵過的又或許更加難聽的話,雖然心中憤怒,他卻始終那麽冷眼看著,心疼是有,但若是那個小子永遠不懂反抗,那樣又怎會長大?更何況,那天把他欺負成了那個樣子,他恐怕早就恨死他了。

一轉眼,春天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夏天伴隨著魚塘裏的陣陣蛙鳴,踩著輕快的鼓點,降臨到人世間。

幫著父母做完了亂七八糟的瑣事,東方玉難得忙裏偷閑,挑了棵大樹,翻身上去打算好好睡上一覺,目光朝遠處掃過去,卻正見兩個粗壯的漢子,在一個半畝見方的魚塘邊上,撈魚撈得快活,他郁悶地吐出叼在嘴裏的草葉,奶奶的,偷東西偷到這裏來了!

他翻下大樹,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腳踩住對方的漁網喝罵道:“哪裏來的偷魚賊,膽子倒不小!”

二人看樣子也是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只是茫然地對視一番,其中一個對著東方玉道:“這位小兄弟,你怕是搞錯了,這就是我們家的塘,我們撈自己家的魚,怎麽算是偷呢?”

東方玉楞了一瞬,駁斥道:“你們當我是傻子嗎?若不是認識這魚的主人,我會管這無聊的閑事嗎?”

聞言,另外一人似是有些明白過來,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倒是仗義,不過怕是你不知道,這魚塘是我們三個月前從柳河村的一戶人家手裏買來的,你若是不相信,我們也不妨把契據拿給你看看。”

說著對方竟真拿出了一張薄薄的契約,眼見真憑實據,東方玉忍不住皺眉道:“他好好的,把魚塘賣了做什麽?”

兩人搖頭道:“這我們就不知了。”

他悻悻地收回腳,有些懊惱地回到樹上,卻是再也睡不著了,郁悶了半天,似乎終於找到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也是,那小笨蛋因為自己連累也不能去賣魚了,留著個魚塘,他們一老一小也打理不過來,倒不如賣了錢實在!

“小鰱子,還疼嗎?”老人看著破舊的小床上縮在一起一頭冷汗的孩子,心急火燎地道。

虛弱的孩子搖搖頭:“婆婆······沒事兒······一會兒就好了······”

“不行,乖,聽婆婆話,看大夫去好不好?”老人低聲哄道。

楊昭喘著粗氣啞聲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這還不到······到呢······”

知道孩子倔強,老人勸了半晌,也只能認命地坐在床邊,想起楊昭那個無情的親生父親,不由長嘆一聲,抹著眼淚一遍一遍念著不知哪裏聽來的經文,祈禱讓他的好孩子趕緊好起來。

“阿玉啊,怎麽好些日子沒見著小鰱子了?”

聽見母親問起,東方玉忍不住咧咧嘴:“我怎麽知道?”

母親聞言,不由皺眉道:“你不知道誰知道?不知道誰整天嚷嚷著小鰱子是他的心肝寶貝,這會兒你倒不知道了?”

被母親奚落一番,東方玉臉上一紅,有些氣惱地道:“哎呀,你煩不煩,別跟我提他!”

未等母親再說話,父親已經臉色鐵青地從外面走了回來,看著越發難以管束的兒子冷聲道:“阿玉,跪下,他娘,去拿家法來。”

東方玉楞了一瞬,不可思議地道:“爹,我又怎麽了?”

父親氣急地指著他:“又怎麽了?你說說又怎麽了!我若不是今日趕集去了村外,恐怕還不知道你在萬花樓幹的好事!小鰱子怎麽得罪你了?你要那樣羞辱人家!你聽聽外面都是怎麽說的,孩子那麽小,你要他今後還怎麽做人!”

東方玉心上一陣發緊,卻仍是倔強地挺直了脊背,“誰讓他去那種地方?他敢去就應該想到後果,我不過是給他個教訓!”

他話音未落,已經被人一腳提在小腿上,膝蓋一軟,就跪到了堂前的地上。

“阿玉啊,你讓為父說你什麽好,小鰱子不過就是個孩子,他懂什麽?這麽小的娃兒沒爹沒娘已經夠不容易了,你不幫忙就算了,還跟人合著夥地欺負他,難道那一條一條的紅鯉魚都餵到狗肚子裏去了不成!阿玉,我們做人要憑良心,你看看你幹的那些事情!”父親氣急敗壞地道。

東方玉自覺理虧,垂下了腦袋,低聲道:“做都做了,我能怎麽辦?”

“混賬東西!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了事就要想辦法補救,像你這樣一味逃避責任算什麽本事!”

東方玉聽著父親疾言厲色的責備,心中惱火,一個挺身站起來,“補救,你讓我拿什麽補救?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那小鬼讓我當成妓、女嫖了,難不成要我八擡大轎把他娶進門!”說罷,氣沖沖地奪門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存稿不發,我自己都著急···果然不是當作者的料···

☆、妙手回春

一時沖動跑出家,東方玉心中也是亂成一團,雖然知道他爹說得沒錯,可是事情都成這樣子了,要他怎麽辦?難不成要他去一個個跟人解釋,他真沒把那小子怎麽樣,荒唐!

無所事事地逛到鎮上,他一邊踢著路上的石子,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小兄弟,等等!”

東方玉聞聲,頓住腳步,左右看了看,正見街邊的一家藥鋪裏,急匆匆地走出個中年人,一身直裰長袍,頭戴萬字方巾,容貌倒是平和。

東方玉有些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來人點點頭,自我介紹道:“小兄弟莫要奇怪,我是這壽合堂的大夫,那個賣魚的小鰱子你認識吧?”

“認識啊,你找他有事?”

大夫接過藥童手裏的藥包,遞給東方玉:“沒什麽事,就麻煩你將這幾包藥帶給他,他身上的是內傷,不吃藥好不了的,你叮囑他,千萬別硬扛。”

東方玉聞言,頓時有些著急地道:“什麽意思?什麽內傷?他什麽時候受的內傷?”

大夫輕嘆一聲,捋捋頜下的胡須:“三個月前。”他說完了,對著面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應該知道吧,我記得和他一起的人就是你。”

東方玉回想起來,還是跟錢佑那個王八蛋打架的那一次,忍不住皺眉道:“他說只是肋骨錯了位,怎麽會這麽嚴重?”

大夫微微一楞,搖頭道:“錯位?豈止是錯位?肋骨斷了,內裏也受了損傷,我問你,那孩子是不是還有咳血的癥狀?”

“是,是。”東方玉連連點頭道。

“那便是了,就是大人傷成這樣也扛不住,別說個孩子了。”

東方玉想起楊昭對他的隱瞞,忍不住心頭火氣,錯位?瘀血?倒是能編!偏偏自己這個蠢蛋竟然就相信了!

他提了提手裏的藥,擔心地道:“大夫,吃了這些藥就好了嗎?”

大夫凝眉道:“這倒不敢保證,也不知那孩子有沒有聽我吩咐好生靜養,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帶來我看一看,對了,你告訴他,藥錢,診費什麽的,都不必掛心,我也知道他拿不出錢。”

“拿不出錢?”東方玉有些不可思議地道。

大夫搖頭道:“孩子死犟,拿不起藥錢,連藥也不肯吃,我本想送他一些,卻一直等不到人。”

少年的眉頭幾乎皺成了一個“川”字,大夫見他一臉不解,有些恍然道:“不是你還不知道吧?你被抓進衙門以後,要五十兩銀子,衙門才肯放人······”

東方玉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緊緊攥著手裏的藥包,拔腿就往回跑去,難怪他沒有錢吃藥,難怪他要把魚塘賣掉,難怪只要能賺錢,那種地方他也去,那個笨小子是真的窮瘋了,是自己親手把他逼瘋的,兩年,他知道那個笨小子付出了多少辛苦才攢夠了十兩銀子,因為自己,竟然全部用來給一條野狗賠命,他不敢想,他一分錢沒有,連魚塘也賣了,那麽這三個月,他吃什麽?他是怎麽活的?而現在又怎麽樣了?

一路跑回村子,他滿腦子都是昏暗的燭火下,那張塗了脂粉的,明明可憐得要命,卻還要極力隱忍的小臉,還有那雙一眨不眨盯著他的眼睛······

剛到村口,東方玉便一眼看見了倚在樹下的老婦,當下三兩步跑過去,走進一瞧,才發現她臉色慘白,嘴角帶血,印堂發黑,肋下一道劍傷,血液將那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染得格外刺眼,東方玉頓時大驚道:“婆婆,婆婆,你醒醒,這是怎麽回事!”

老婦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年,雖然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地道:“阿玉啊······小鰱子長這麽大,就你這一個伴兒,我已經······不行了······你送送他,這孩子生來······受得苦夠多了,這是······老天爺在憐惜他呀······”

“婆婆,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東方玉萬分心急地道。

“阿玉······小鰱子交給······交給你了······”東方玉驚叫一聲,可是李婆婆卻已經沒了聲息。

他顧不得多想,將老人的輕輕放好,三步並作兩步闖進了不遠處的茅屋,屋子裏的景象,讓他當場就掉下淚來,一張破舊的小床上,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小人兒,緊緊蜷成一團,臉色發青,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床頭放著半碗已經涼透的野菜湯,他最寶貝的存錢的陶罐,空空地躺在茅屋的角落裏,空蕩蕩的屋子裏,仿佛彌漫著一股讓人恐懼的死亡氣息。

東方玉丟下手裏的藥,兩步跨到床邊,一把摟住床上的小人兒,驚叫道:“小鰱子,你醒醒,你醒醒,我來看你了,是我混蛋,是我該死,我知道錯了,你別嚇我!”

他說著,一把抱起懷裏的人,沖出門去,一路狂奔起來。

慶安鎮西街,坊肆林立,人群熙攘,拐角處一家藥鋪門楣上,紅底黑漆,筆力遒勁,寫著“壽合堂”三個大字。

幾個藥童正蹲在藥爐前賣力地扇著爐子,一個中年大夫,正撚著金針滿頭大汗地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人兒身上刺去,門口蹲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兩手抱著頭,雙眉緊鎖,兩眼通紅。

仿佛又找到了上輩子的感覺,楊昭覺得世界一片黑暗,但這種黑暗卻讓他覺得很安全,自從哥哥去世以後,這種對於黑暗的歸屬感就一直伴隨著他,他似乎已經感覺到自己大概是要死了,這種類似於解脫一般輕快的感覺,明明知道危險,卻依然讓早已萬分疲憊的他難以抗拒,他覺得自己可以沿著黑暗越走越深,一直到盡頭,可是盡頭是什麽?他卻突然覺得背上浮起一層冷汗,立馬停下了步子,他記得,盡頭就是牛頭馬面那兩個騙得他這麽淒慘的王八蛋,他不要回去,不要重新投胎,他好不容易才活到這麽大,再重活一次,他非瘋了不可,更何況,重生一次,已經實屬不易,這個世界雖然不怎麽樣,但是起碼還算正常,他也已經適應接受了,若是再死回去,還不知道又要被那兩個沒心沒肝的怪物送到什麽地方去。

正出神間,層層疊疊的黑暗裏,漸漸漏進來星星點點的光芒,他好像看見一張少年的臉,年輕英俊,耀眼動人,正紅著眼睛,帶著哭腔一遍遍地說:“小鰱子,求求你,別死,不要死,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你別嚇我······”

是阿玉,他從來沒有見過少年這副狼狽脆弱的樣子,也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心中不由有些懊惱,這副模樣,真的一點都不適合他,他還是喜歡那個張揚耀眼,光彩奪目的阿玉。

有些費勁地睜開眼睛,還未能看清楚東西,楊昭只聽見耳邊響起一個幾乎要把他耳膜都震破的咆哮聲:“死小子,你他媽的再不醒,老子打爛你的屁股!”

楊昭被震得頭暈眼花,忍不住想,果然是做夢,那個粗暴又霸道的家夥才不會用那種語氣跟他說話。

四目相對之下,東方玉率先反應過來,回頭高聲道:“王大夫,王大夫,他醒了!快過來!”

聞聲,王仁彥忙急步趕來,對著楊昭又翻眼皮又把脈,折騰了一番,忍不住大笑道,“好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呀!”

聽他如此說,東方玉心中松了一口氣,也忙應聲恭維道:“是大夫您妙手回春,簡直就是神醫在世,起死回生啊!”

王仁彥心中本就有幾分自得,如今聽少年這般誇讚,更是受用不已,東方玉察言觀色,又連著送上幾句好話,哄得對方喜笑顏開,他在心裏輕舒了一口氣,雖說他平生最討厭這種諂媚討好的事情,但是為了那小子,他也不得不委屈自己一下,為了救人,王仁彥確實是很費了一番功夫,各種好藥也用了不少,這小子如今雖然醒了,但若是想好全乎,還是要指著他,吃藥什麽的,更是在所難免,對於王仁彥來說,心血來潮救他,與其說是救人,更多的恐怕是想證明他的醫術,如今人活了,他目的達到,心滿意足,自是不會再讓人死了,否則也對不起神醫的名頭,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東方玉覺得,恭維兩句,哄得人高興了,還是有必要的。

眼看藥童端著藥碗過來,東方玉忙上前接下,走到床邊,看著床上大睜著眼睛看著他的小孩兒,難得俊臉一紅,心中尷尬了一陣,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走到床邊,把人扶起來,又小心地把藥吹涼,這才送到他嘴邊。

楊昭看了看唇邊的碗,又看了看面前的人,見他神色憔悴,舉止小心翼翼,似乎溫和得過了頭,一時也有些不明所以,他記得阿玉應該很討厭他才對,怎麽現在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東方玉見他傻楞楞地看著碗,半天不動嘴喝,有些不明所以地低頭抿了一口藥,皺眉道:“是苦了點,不過良藥苦口,喝呀。”

楊昭有些猶豫地就著他的手把藥喝下去,低聲說了句:“謝謝。”

東方玉把碗往桌上一放,一個爆栗磕在他腦門上,怒喝道:“謝你媽個頭啊謝,跟老子來這一套!找死!”

吼過之後,東方玉也覺得自己反應似乎大了點,就在他以為他不會說話時,耳邊卻傳來一個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你說過,下次見面,我們就不認識······”

東方玉心頭一顫,一把將人按到懷裏,用他慣常的霸道語氣篤定地道:“你病糊塗了,做夢呢,都他媽給我忘了!”

“不是做夢。”

東方玉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老子說是就是!”

抱著懷裏小小的身體,東方玉心中卻是難言的覆雜沈重,李婆婆早已下葬,可是他又該如何告訴他,這個孩子,還能承受得住嗎?更令人不解的是,李婆婆身上的劍傷是從何而來,這跟小鰱子又有什麽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能說這是劇情使然嗎···

☆、少年情懷

楊昭漸漸了解這些天的事情,因為壽合堂的大夫大發慈悲,他撿回了一條小命,因為阿玉的悉心照顧,他也漸漸好起來,東方玉那個死要面子的家夥,霸道更甚從前,不道歉就算了,楞是非要說是他在做夢,好吧,做夢就做夢吧,他也不是記仇的人,更何況對方是他唯一的朋友呢,而且現在還這麽賣力地照顧他。

因為偶然發現楊昭寫得一手好字,王大夫更是好人做到底,給他介紹了個抄書的活計,江南一帶,藏書家甚多,雖然如今印刷技術已經頗為發達,但是有些大老爺還是固執地認為一字一字抄下來的書,遠比那墨版印出的精致生動。

意外地解決了生計問題,楊昭自是大喜過望,就在他以為峰回路轉,生活一下子又充滿了希望的時候,雖然阿玉百般隱瞞,他卻還是知道了他再一次變得孤苦伶仃的事實,這個世界,終於又剩下他一個人了······

東方玉看著不哭不鬧,傻呆呆一言不發的人,又是心疼又是難過,他撈起那個沒什麽重量的木頭娃娃,按在懷裏,巴掌狠狠地招呼到他沒多少肉的小屁股上,邊打邊罵道:“死小子,你他媽給老子裝死是不是!老子不吃這一套!你給我說句話,聽到沒有!你他媽的什麽德行!尋死覓活,你對得起老子辛辛苦苦伺候你這麽多天,對得起王大夫的救命之恩嗎?”

他手上越打越狠,懷裏的人終於放聲大哭起來,“阿玉······我什麽都沒有了······”

撫在背上的那只手一點一點溫柔起來,少年略帶哽咽的聲音,也帶了別樣的低沈喑啞,“怎麽會?你還有我,阿玉不會不要小鰱子······”

······

雖然阿玉一再要求他搬到他家去住,但楊昭還是堅持一個人生活,最起碼在他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制造財富之前,他不想讓自己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楊昭專心致志地坐在窗前抄書,東方玉看著一頁頁幾乎能繞花他眼睛的小楷字,趴在窗臺上感慨道:“小鰱子,沒見你念過書啊?字卻寫得這麽漂亮!”

楊昭白他一眼,“我是天才。”

東方玉忍不住撲哧一笑,“你還吹上了。”

見他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楊昭想起早上被人奚落的場景,看著面前人,不由郁悶了兩分,“叫你離我遠點兒,你怎麽又來了!”

東方玉一本正經地搖搖頭:“小鰱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都是我的人了,玉郎我這個護花使者自然要當到底了。”眼見對方要發飆,他忙從窗戶跳了進去,霸道地摟住他的肩膀,“小鰱子啊,莫擔心,往後你若是真找不著媳婦兒,我一定娶你!”

楊昭也懶得跟他開玩笑,將筆下寫完的一張紙放到一邊,又拿出另外一張空白的,飛快地寫起來,抄了幾十個字,擡頭看著身邊懶洋洋的人,認真地道:“阿玉,宜嬸兒說你以後要每天晚上過來跟我練字。”

東方玉一聽,連連搖頭道:“不練不練,我娘也不知發什麽神經,能認能寫不就行了,你別聽她的。”

楊昭下巴一揚,一臉蔑視地道:“就你那狗爬能叫‘字’?”

聞言,少年臉紅了一陣,不由怒道:“小鰱子,你長本事了,敢笑話我!”說著雙手並用,就開始蹂躪他的小臉。

兩人鬧了一陣,楊昭認真地拍拍他的肩膀:“阿玉,晚上記得過來,不然我告訴喬叔你欺負我!”

少年俊臉扭曲了一瞬,似笑非笑地點著他的小腦瓜,咬牙切齒地道:“小鰱子啊小鰱子,算你狠!”

夏天就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窗外不遠處河邊的草叢裏飄著一閃一閃成群結隊的螢火蟲,窗內不算明亮的油燈下,一個少年坐在桌前,英俊挺拔,薄唇緊抿,正擰著眉頭,捉著毛筆,懷裏坐著個六七歲的孩子,眉目精致,容顏如畫,正一本正經地捉著他的手,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地寫著什麽,窗外除了蛙聲蟲鳴,一片寂靜,窗裏除了少年時不時吐出的一連串抱怨,也靜得無比溫馨。

夜深了,兩個人時常就這樣順勢將就著睡了,楊昭覺得這個抱枕非常不錯,只要不把他壓得喘不過氣起來,東方玉是覺得這個小鬼跟他爹娘合夥耍他,就該嘗點教訓,所以每每早上故意四仰八叉地裝睡把他壓個半死。

東方玉把睡熟的人往上抱了抱,給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懷裏的睡顏天真又安靜,睡得舒服了,便不自覺地拿小臉蹭蹭他的下巴,每每看見他的這些可愛到不能再可愛的小動作,東方玉便忍不住在那粉嘟嘟的小臉上親上一口,再悲摧地感慨一句,生得這麽漂亮,幹嘛就不能是個女娃兒呢!

東方漸白,楊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身上那塊千斤巨石給推開,東方玉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起,惡作劇一般故意翻了個身,又相當自然地把人給壓了回去,楊昭頓時大呼崩潰,當下就決定以後練字一定要把時間改改!

下午,東方玉去鎮上會朋友,順道幫他將書稿送回去,楊昭樂得清閑,現在的工作雖然不能讓他一下子富裕起來,但是可比從前輕松多了。

趁著空閑時間,楊昭收拾了一通屋子,又把東方玉寫得亂七八糟的紙張整理好,不覺天色已經暗下來,他倒了碗熱水,拿出昨天剩下的雜面饃饃就打算將晚飯草草了事。

大步跨進屋子的東方玉一眼就看見了又在虐待自己的呆小孩兒,手快地將那已經咬了一口的窩頭搶過來,皺眉道:“你窮得揭不開鍋了是吧?”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銀子,拍到桌上,“那,許家老爺給你的工錢!”

楊昭看了眼那塊不算小的銀子,忍不住笑彎了眼睛,他就知道許家老爺一定喜歡,雖然抄書是個簡單的活計,但是每給一位老爺抄書,他都會想方設法問清楚老爺們喜歡的書法,排版,甚至紙張的大小顏色,墨跡深淺,這可是他穩定工作強有力的保障啊!

東方玉看著發傻的小孩兒,寵溺地笑了笑,又忍不住板正了臉道:“楞什麽楞?還不做飯去,老子快餓死啦!”

楊昭表情垮下來,郁悶道:“你又在我家吃飯?”

東方玉似笑非笑地挑眉道:“小鰱子啊,你是嫌我吃得多呀?少廢話,趕緊的,我要吃面條,別忘記了加蛋花!”

楊昭白了他一眼,任命地跑去點火做飯,東方玉看著那忙活的小小身影,臉上漸漸笑開,這小子,他每天不欺負上一把,心裏就莫名地不爽,不過,這小鬼雖然人小,煮飯還真真有一套,他天天蹭飯也蹭上癮了,看了眼桌上冷硬的窩頭,他又忍不住搖搖頭,自我感覺良好地道,他若不來蹭飯,這小子指不定哪一天就把自己虐待死了。

楊昭撥了撥清湯裏滾開的面條和青菜,將打好的雞蛋花攪進去,又加了個荷包蛋,開了兩道,點了清油,這才熄了火。

一大一小兩只陶碗擺上桌,兩人相對而坐,都自覺地吃起來,香噴噴的熱氣撲在臉上,楊昭微微有些出神,果然婆婆說得對,有竈火的地方才叫家,同樣都是熱氣騰騰的東西,這樣一碗面和剛才的那一碗水,感覺竟是全然不同的。

東方玉戳了戳藏在碗底的荷包蛋,眼裏又是無奈又是溫柔地看了看吃相很斯文的小孩兒,然後很沒品地狼吞虎咽起來。

吃過晚飯,楊昭擺了筆墨上桌,東方玉看著桌上的白紙,卻是半點興趣也提不起來,楊昭有些擔心地道:“阿玉,你有心事?出什麽事了嗎?”

東方玉楞了一瞬,郁悶道:“小鰱子,你能不能該聰明的時候不要那麽笨,不該聰明的時候稍稍自覺一點兒呢?”他輕聲嘆了口氣,“還不是阿彪,非要跑去跟著東家賬房做學徒,今天不過送一趟賬本,結果不小心掉到水裏,字跡全花了,聽說這筆賬事關幾萬兩銀子的生意,這下怕是沒那麽容易過關。”

楊昭也忍不住有些擔心起來,“那怎麽辦?”

東方玉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道:“我怎知道?六子去求那管事,還被人轟了出來。”

楊昭沈思片刻,認真地問道:“阿玉,字花了,還能看出來寫的什麽嗎?”

東方玉點點頭:“大部分還可以,就是有些看不清了。”

“能拿來我看看嗎?”

東方玉擺手道:“你莫摻和了,這不是小事,一會兒乖乖睡覺,我跟六子再想想辦法吧。”

楊昭應了一聲,將他送走,看了看漸漸爬上屋頂的月亮,回屋收拾了碗筷,猶豫了一番,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偶自我感覺良好

☆、完璧歸趙

東方玉擔心朋友,自是難以睡得安穩,大清早剛準備出門,卻見阿彪一臉興高采烈地沖他跑來,手舞足蹈地道:“阿玉,我有救啦!小鰱子雖然人小,卻沒想到這般有本事,這賬本竟然叫他恢覆成原樣了,你看,一模一樣!”他說著忙將手裏的賬本遞給他瞧。

東方玉接過來,翻了翻完好如初的冊子,心裏也是震驚非常,昨兒個這本子從水裏撈出來他可是親眼見著,斷不可能這樣一絲痕跡也無,忍不住好奇地問:“怎麽回事?”

少年抓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昨晚,小鰱子跑來找我,要看我的賬本,說是有辦法幫我,誰知道,真叫他做成了!”

東方玉點點頭,“沒事就好,你趕緊回去交差吧。”

劫後餘生的少年長舒一口氣,忙轉身去了。

東方玉看著少年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擔心,自從萬花樓裏的事情發生以後,雖然這些個跟他鬼混的少年,明著不敢把小鰱子怎麽樣,可是背地裏,卻是沒有一個能瞧得上他,那小子冒冒失失去找火頭上的阿彪,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人當成了出氣筒,給欺負了去。

茅屋的門沒關,屋子裏是散落一地的紙張,桌上的油燈還亮著,攤在桌上的正是那個面目全非的賬本,趴在桌上睡著的小人兒,發髻歪在一邊,身上是還沒來得及拍掉的塵土。

東方玉將小孩兒輕飄飄地抱到床上,脫掉他的外衣,剛準備把被子給他拉好,露在手腕上的擦傷,卻讓東方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再仔細看,褲腿上也沾著零零星星的血跡,膝蓋上還磨了個大洞。

東方玉壓下心頭的怒火,忙端來清水,小心地將傷口上的灰塵擦掉,睡夢中的小人兒似有所覺地縮了縮身體,疼得皺起了眉頭,東方玉看著他青黑的眼底,輕撫著他的額頭,低聲道:“乖,不疼,洗幹凈就好了。”

幸好那本賬不算太厚,不然楊昭還真是不知道能不能完完整整地謄寫一遍,雖然有些看不清了,但是根據其他的內容,計算出來倒也不難,他迷迷糊糊醒過來,看見床邊的少年,頓時眉開眼笑地道:“阿玉,你不用擔心了,賬本我已經給彪哥送去了,他可以去交差了,他們肯定發現不了!”

東方玉臉上卻未見多少高興的神色,擡起他的細胳膊,看著手腕手肘上大片的擦傷,皺眉道:“這是怎麽搞的?”

楊昭楞了楞,搖頭道:“沒事,我去的時候天太黑了,看不見路,不小心摔了兩跤。”

“真的?”東方玉不怎麽相信地道。

楊昭連連點頭:“真的真的,不然還能怎麽樣?你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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