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Chapter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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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跑到上海無疑是一個冒險的決定。

抵達遲渺公司時,紀音內心的惶恐仍不能平覆,但是她明白,自己只有這麽一次機會了,一次贖罪的機會。

“遲總還在開會,您可以在休息時等候。一會兒遲總會議結束,我會告知的。”接待說著,為紀音倒上了一杯熱水。

“謝謝。”紀音僵硬地笑了笑。

接待一離開休息室,整個房間都沈默下來,沈默得壓抑。

前些天,她看見遲煜的公司被收購的新聞,立即哭著打電話給他。

“如果你願意來美國,我和Frank都可以幫……”

“謝謝你關心,也謝謝你願意幫助我。”遲煜打斷了她的話,“但我自己選擇的風險,最終還是要我自己承擔。我也不希望把你的丈夫也牽扯進這件事。”

“對不起,對不起……”紀音泣不成聲,“如果那時候我、我沒有上Chalmers的當,你就不會……”

如果。一個殘忍的詞匯。

所有不得意在這兩個字裏都能得到短暫的消解,可代價卻是更劇烈的不甘與苦痛。遲煜明白,自己不能永遠做一個回望過去的人。

“紀音,過去的都過去了。我有我自己的考量,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

對面的紀音沒有回答,抽泣直接掛斷了電話,倔脾氣也不知道是像誰。

她冷靜下來,在腦海中推算出無數種解決方案,最終在淩晨吻了吻自己熟睡的丈夫,二話不說沖到上海,沒有事先聯系遲渺,為的就是殺他個措手不及。

這些年她雖一直在世人定義的璀璨中發光發熱,可漂亮的鉆石,不過也只是個碳元素,失去切割與打磨,她什麽也不是。

從患上她肌肉萎縮開始,紀音就在反思自己的自負,想起自己在不懂事時享受家庭給自己帶來的榮光,心安理得地食下追求者碰到她眼前的果實,游淌在別人對她的爭鋒吃醋之中。

她以為高貴是珠寶,是禮服,是香檳,是玫瑰。可珠寶不會永遠熠熠生輝,她的屍體消解之後,那些沒有主人的無靈魂體,終將盤滿昆蟲。禮服會過時,香檳會入口,玫瑰會腐爛。

這些都不是高貴。

她從十幾歲就被疾病折磨,除了生理上的痛楚,目不暇接的精神病也在死死抓住她的腳踝朝著深淵拖去。

回美國治病的那段時間,Frank告訴她,“小姐,能夠放下身段的人,比永遠傲慢看人的人,靈魂上就有著本質的差別。”

Frank每周都會登門,有時會彈琴,有時會為紀音帶一些書。

紀音沒有上街的欲望,每天在家也不想再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孔雀。順理成章的,Frank成為了那個少數見過真實的她的人。

他看過她頭發亂蓬蓬,看過她氣呼呼地用手指在鋼琴上“哐哐哐”地砸,看過她衣衫不整,嘴角有牙膏沫。紀音也懶得維護自己的形象,和Frank的相處,是她難得的輕松時刻。

Frank開車帶她去過快餐店,嘗試了紀音二十多年都沒嘗試過的垃圾食品。乘環境糟糕的地鐵,看街頭藝人賣唱。

她坐在副駕駛坐上,看不斷倒退的街景,才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世界,不曾看到它的另外一面。

她想起了米勒,想到了他的話,突然明白他為何如此鐘情於繪畫農民。因為有些質樸的東西,是她這一類人永遠體會不到的。

Frank向她求了婚,這一次紀音沒有再擺架子,在他說“Will you”時就迅速說了一句“ I do” 。

她沖進Frank的懷抱,哭得暢快淋漓。

“Frank.,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

“為什麽你要去哥大學醫?”

Frank捧住她的臉,“親愛的,那是因為你。”

“我覺得我不值得你喜歡。”

“反思需要智慧與勇氣,我很高興,你兩者都握住了。”他的額頭抵上了她,“況且,值不值得要我說了算。”

……

紀音終於認清了自己。

幫助遲煜的目的並不高尚,不過是圖個問心無愧。

至少這一次,她不想活得像個笑話。

門外一陣嘈雜,下一秒,遲渺推門走進,看見她的臉有一瞬間的驚愕。男人身旁的熟悉女人也是被她這個程咬金給意外到了。

紀音曾對那個女人嗤之以鼻,可現在除了釋然之外,她多了一份敬佩。

她從容地站起身微笑,伸出手。

“你好,Chalmers。”

紀音的突然出現讓周子琴隱隱不安。

在完成工作後,她旁敲側擊問了接待,卻也只得到了一個那二人早不歡而散的情報。

雖然心頭奇怪,可她還是沒有多問。

就在周子琴走出公司準備回公寓時,沒想到迎面就遇上了正在等人的紀音。

她依舊很喜歡白色。

貝雷帽、長靴、外套、連衣裙,全都是不同色調的白。好像這種顏色天生就是為她臣服的。

周子琴禮貌性地打招呼,“紀小姐。”

紀音眼睛亮了亮,似乎等的就是她。

“周小姐,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個晚飯。”說著,她又急忙補充,“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感謝你當初罵醒我。”

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目光是空洞的。

“吃飯就免了吧,我也沒有做什麽。見到你很高興,我先走了。”

周子琴客氣地拒絕,正準備離開時,紀音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在子琴回頭時才發覺自己的動作很冒犯,立馬訕訕地放開手。

“抱歉。”她聲音顫抖著,“抱歉。”

周子琴察覺出不對勁,“怎麽了?”

紀音像是終於找到一塊可以傾洩的凈土。

“對不起,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我太沒用了,我什麽事都做不好……”

她捂住臉,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讓人不明白的話。

無奈,周子琴拍了拍她的肩,看了一眼來往的人,終究是心軟。

“你先冷靜一下吧。我們去對面那家餐廳聊。”

收拾好情緒的紀音眼睛仍是通紅,她垂下眼睛,像一只委屈的兔子。

難怪說美人誤君王,要是人稍微沒點定力,可能會真的為了美色放棄一切底線。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周子琴拿著菜單。

“我身體狀態不好,吃些清淡的就行。”她脆弱得像個玻璃擺件。

周子琴隨意勾選了些菜品,等服務生離開後才單刀直入。

“說吧,你為什麽找我。”

紀音雙手相握,指節用力到泛白,深吸幾次之後才終於平覆好心情。

“是為了遲煜,是為了贖罪。”她望著對面的周子琴,眼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聽到這個名字,子琴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卻不露聲色地應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周小姐,你應該也知道英國政改的事吧?”

“嗯,Chalmers為這事忙得夠嗆。”

說完,她突然有了一團迷霧般的清明,一種不詳的預感縈繞在心頭。

“其實今年之前,英國就已經開始進行小範圍改革。遲煜那幾年過得很不好。”

紀音努力克制自己的崩潰。

“就在前些天,為了避免破產清算的巨額損失,他公司被收購了。”她深吸一口氣,“他被調配到的部門主管小心眼,以前作為對手就看不慣他,現在更是變著花樣針對。薪水低也就算了,每天還要幫忙完成別人的工作,熬夜到昏迷還不能去醫院,只是因為負擔不起醫療費。但他不能離職,倫敦近年的失業率太高了,他沒有辦法承擔辭職的風險……”

周子琴腦海中猛然閃回一些微小的細節,那些她被感情席卷後無法冷靜客觀看待的細碎,在面前鋪展開來。像是在90年代看了一場加速的電影,所有橋段再次被喚醒時,似乎多了一份從前未賦予的意義。

她無厘頭地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在圖書館借了一本偵探小說,書上第十章就有人圈出了兇手。她被這樣的把戲委屈哭了,只是覺得——無知好幸福。

在被怒火包裹的同時,她卻無法把這些灼熱完完全全地展露出來。周子琴對遲煜有荒謬的理解與同情,可又恨著他如此自以為是。

“誤會”似乎是所有感情致命的弱點。從前的她能夠一直站在岸邊,看無數人在矛盾與苦痛中分分合合,旁觀者的姿態最能明哲保身。可當潮汐將她也吞噬時,她的那些所謂清醒看起來就像是笑話,她的理智還是被融化在了那片海域。

周子琴也質問自己,如果她站在遲煜的位置,她是否仍能有這樣的勇氣,把所有落魄捧給一個自己在乎的人。

服務員這時端上了菜品,打斷了她的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紀音才重新開口。

“我建議他到美國發展,我的丈夫可以幫他,可是他拒絕了。”她的語氣都絕望了,“我想了很久才到的上海。如果,如果我可以說服Chalmers把屬於遲煜的東西還回去,願意幫他一把,遲煜一定可以重新站起來。”

“可是Chalmers拒絕得很爽快,對嗎?”周子琴替她回答了問題。

紀音的沈默選擇了答案。

這並不奇怪,商人重利輕別離,更何況遲渺並不是普通的商人。

那是資本家,是馬克思說的——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

“紀音,我就問你幾個問題。第一,遲煜知不知道你來了上海?

“不知道。”她搖搖頭。

這倒是意料之中。

“第二,你來這裏之前有沒有想過被拒絕?”

“我想過,但是我沒有辦法了。”

“三,你還有沒有備用方案?”

“暫時還沒有。”她有些局促。

周子琴沒有責備,繼續拋出下一個問題:“最後一個,你現在身邊有沒有可以聯系的涉外律師?”

“我可以聯系的涉外律師有很多。”紀音連忙道。

“好。那我接下來說的你好好聽著。這段時間你先繼續纏著遲渺一些,不必強求他松口,我只是需要多分散一些他的註意力。其他的暫時交給我,你把你的聯系方式給我,我之後會聯系你。”

紀音死死握住周子琴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子琴無法形容那樣的神情,情緒渾濁得看不透,懊悔、激動、自責……

這和之前的她判若兩人。

“謝謝你。到頭來,我居然還是需要別人幫忙。”

她自嘲地笑了笑。

與紀音分別時,上海下了一場雨,周子琴在路口攔了一輛的士回家。

雨水總是能打翻一切感官。她的心情附著在了玻璃窗折射的顏色上,那些光線把她剖開,她在這狹小的天地裏無處可逃,只能接受情緒的制服,放棄去冷漠,去忽視。

她對遲煜有著難以言說的迷戀與恐懼。

那些埋在土裏壓抑的東西,殘疾生長,她的愛意變得畸形,矛盾。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把我掌控,扯住她的脈搏,看她是如何為他鮮血淋漓。

她在落魄時看見他驕傲會嫉妒,會在看見他從容時仰慕,她的感情不倫不類到這般境地。

她曾希望他倒下,希望他被磨去驕傲,希望他被她踩在腳下。她的自卑與虛榮被他如此輕松地吸引,她的冷漠與冷靜克制住我的瘋魔。

可當他真正被生活鞭笞到跪倒時,她的內心卻生不出一絲快意。那些只能存活在文學裏的橋段真正壓在身上,只會感到悲哀。

她還是會被他吸引,即使他的棱角不再驚艷漂亮,即使她不再是眾人定義的天之驕子,她依舊無法割舍那份引力。他可憐的姿態,還是能成為她的病理。

如果她的生活到了如此地步,她是否有魄力像他一樣執著?答案尚且未知。

但是現在,她只希望那個人不那麽倔強地去活。

“女士?女士,目的地到了。”

司機一聲喚周子琴回神。

她匆忙回過頭,整理好思緒,禮貌問:“多少錢?”

司機報了一個數字。在她低頭用手機支付時,他又突然遞了一包紙巾。

她不明所以,司機大叔只是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可能需要。”

周子琴一楞,手指覆上臉頰,一片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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