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陰雨天氣總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結束一天的工作，周子琴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鳥瞰整個城市，早沒了年少時坐過山車的驚心動魄感，只覺得瓊樓玉宇都輕賤。

“明天的行程確認無問題了吧？”上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正在出神的周子琴趕忙回頭，“已經確認過了。”

上司輕笑，“那好，意思是你現在可以下班了，對吧？”

她心覺沒好事發生，果斷道，“如果是加班，我拒絕。”

“別緊張，就是想帶你去吃個晚餐而已。”他大笑起來。

“親愛的Chalmers先生，我想我已經很明確地向您提過了。對我來說，除了上班之外的與您待在一起的時間，都算加班。”

“你也說過，如果我願意給雙倍加班費，就可以在法律保護範圍內為所欲為。”他笑起來，姿勢隨意地坐在沙發上，拳頭半握抵在唇間。

“如果您執意，那麽我也沒有理由拒絕了吧？”她低眉順眼，以退為進。

果然，聽到這番話，Chalmers沒再強求。

“我可不是什麽為難人的上司，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只是——”Chalmers戲謔，“你不覺得我們很合適嗎？”

“黃金王老五，是我配不起。”周子琴來了一記捧殺。

Chalmers雖然是個百分百純血中國人，可從小就不在國內待。和周子琴遇見的時候，他也才剛從新加坡歸國。

周子琴也不知是不是因文化差異，讓這個英年才俊總是喜歡說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話。

雖然已經當過Chalmers五年的助理，可她此刻仍舊是被他欠揍的一番話給弄語塞了。

“請不要亂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你認為我是在開玩笑嗎？”Chalmers瞇起眼睛，“周助理，你除了性格以外，真的每一個點都讓我喜歡得很。”

我信你就有鬼了。

周子琴忍住自己翻白眼的沖動，努力保持自己公式化的微笑。

“是嗎？我的榮幸。”

Chalmers冷哼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肯定在心裏翻白眼吧。”

“您誤會了。”周子琴臉不紅，心不跳。

他顯然是不信的，開始把弄起了自己手裏的金屬打火機。

有些奇怪的畫面，他明明是不抽煙的。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著，周子琴拿包起身，正準備拉開辦公室門時，Chalmers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了。

“周子琴，”他的語氣褪去了平日裏的漫不經心，變得難以琢磨，“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試試嗎？”

“不。”她側過身，拒絕得果斷。

“真殘忍。”他似乎並不在意，聳聳肩，“原因呢？不打算給個死刑書嗎？”

“原因。”周子琴輕笑一聲，“最清楚的難道不是您嗎？或者說，您根本不喜歡我，不是嗎？”

他一楞，隨即大笑起來。

“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聰明。”

周子琴敏銳地嗅到了Chalmers話語裏的危險。

她一陣恍然，好像在許多年前，也有人告訴過她。

“周子琴，你有時候真的聰明得可惡。”

這是披在誇讚外殼下的警告。

“謝謝誇獎。”她坦然，“還有，下班愉快。”

上海的快節奏生活時常會讓周子琴感到有些格格不入。

青春期沒少讀關於城市邊緣人的小說，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為作家們貢獻一份養料。

努力融入無果後，她終於選擇放棄。

放棄爭分奪秒地去搶奪什麽，放棄嘔心瀝血地去追求什麽。

淡泊名利都只是托辭，真正願意還不過是自己能耐不足以建立一套社會公認的準則。

懶散——她致命的定義名詞。

畢業離開英國後，周子琴沒有立即去尋找工作，而是給了自己一年的gap year到世界各地去游蕩，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在周圍同學紛紛走上職場正軌時，她還在挪威的廉價旅館裏聽樓下酒館的客人徹夜狂歡。

她好像從來不急於做那個走在時代前沿的人，只是秉持著自己的節奏隨著浪潮慢慢行走。

在旅途中，她遇到了一個德國青年。

德國青年時常會說出一些讓她難以理解的“英文”，但神奇的是，兩人在交流中並沒有什麽大障礙。

青年才剛收到大學offer，但卻不知道自己今後的人生該如何選擇，於是便想通過旅行給自己答案。

“旅行給不了你答案。”周子琴殘忍地戳破了他的幻想，“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給。”

他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個“how”。

“讓自己陷入一個兩難的境地，當然不用真的讓自己遭遇什麽麻煩，假設也是可以的。你要逼自己做出選擇，答案在權衡利弊之後就顯而易見了。”

青年楞了半晌，最後直呼哲學。

後來，他們在芬蘭的雪山中大醉了一場，周子琴甚至在神志不清醒的情況下扇了他一巴掌，哭著用中文大喊——怎麽大傻子能活得怎麽快樂？是不是人傻煩惱就少了？

還好青年聽不懂她的話，只當她失了戀發瘋。

“你失戀了嗎？”

“是的。”周子琴沒有猶豫，“兩次。”

“聽起來好難過。”

“是的。”

然後青年給了她一個擁抱。

在蘇黎世過新年時，青年突然問她，如果那個你愛的人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你會怎麽做？

周子琴敬他一杯，“這個假設沒有意義。”

一個愛人在地下，一個愛人不愛她。

離開蘇黎世，少年要繼續流浪，而周子琴的旅行也要結束了，她馬上要回到中國開始工作。

告別前，他給了周子琴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抓拍的周子琴，逆著黃昏的淡泊神情。他還在背面寫下一句德文，卻不告訴周子琴這句話背後的意思。直到周子琴坐上回國的飛機，在空乘人員的幫助下才知道這句話的翻譯。

Dir L?cheln ist sehr sch?n.

你的微笑很美。

帶著照片，她一個人來到上海，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血勁紮入這座擁擠的城市。

忙碌讓她能夠短暫地忘記去傷感。

和遲煜分開的那一年，沒有想象中那般波瀾起伏，一切就這樣平靜結束。周子琴甚至在坐上離開英國飛機時，開始感到惶恐。

如果那個人沖來機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自信離開。

可萬幸，她了解遲煜，知曉他英明冷漠。

直到飛機進入平流層，事情發生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周子琴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向空姐要了一杯白水後吃下安眠藥，昏昏沈沈睡過了這趟“逃亡”。

她沒有刻意換掉自己的聯系方式，想要找她的人若是有心，不會失聯。

可是呢，郵件、電話、短信……一個都沒有。

轉身、錯過、陌路，他們的關系就這樣沈入進了某個海域。

一開始，周子琴還會妄想手機裏會跳出一條訊息，亦或是窗臺下突然出現了某個人。到後來，她開始習慣了騷擾電話，習慣了每天早晨出租屋旁公園大媽大爺晨練的音樂。

她終於學會不再期待了。

遲煜曾說過的，“身邊的寵物無論多好奇外面的世界，到了點總是會回家的。”

他似乎有一種自信，周子琴這只嘴硬的貓，終究會主動回到他身邊。

可周子琴也並不是一個可以為了不確定愛情，而甘願失去自己原本面貌的人。她可以在遲煜面前偽裝得明媚，可前提必須是——她對他的一切作為不摻雜感情。

及時止損，她懂了，於是松手了。

回國之後，她也變成了整天OL通勤裝的大人，踩著高跟鞋，不顧旁人目光往地鐵口奔。

和她旅行的青年回到了柏林念書，在社交平臺上經常po自己的攝影作品；大學同學大多去了投行上班，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數據分析；國內的同學早沒了聯系……

她在一個華裔老板手下做事，日子平靜安穩。

上司Chalmers雖然偶爾性格古怪，可員工福利卻不差。

有配備的員工宿舍，使得她不用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夾縫求生；朝九晚五，加班有加班費；周末雙休；五險一金……

Chalmers對周子琴也有著令人意外的信任。

兩個人的關系私下沒被公司同事猜測，然而兩個當事人都只是巴不得早點下班的“打工人”罷了，除了工作，生活場合幾乎是見不到對方影子的。

職場上，Chalmers似乎樂忠於當周子琴的人生導師，總是能一句話擊中她的心臟。

在一次應酬的晚餐時，他無意說過一句話。

“有可能，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罪孽，報應遲早會降臨。你越是對過去執著，報應來得越猛烈。”

金屬餐具碰上瓷碗，發出轟鳴，撞得周子琴一瞬間頭暈目眩。

她終於需要面對現實——

從前周子琴以為自己是在遲煜身上找故人的影子；可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遲煜從來都是自己的另一面，而她，自始至終都在試圖從夏璟的角度去縱容另一個“周子琴”。

有人說：“我以為，像你這樣倔強的人，弄丟一個人會不停地尋找，直到找到才會罷休。”

可那時的周子琴無意傾訴，只是笑笑，岔開了話題。

不去找，當然是因為再也找不到。

如果她能一輩子藏住事，那麽遲煜也永遠不會知道，有關她和夏璟故事的真正的結局。

不知道她當年能在故人葬禮上不掉一滴眼淚；卻能一個人在墓地用拳頭狠狠捶打著碑，撕心裂肺地哭嚎。

更不會知道，偏執如她的女人，也會在無數次夢舊事後，選擇退而求其次地求另一種相似證明。

在一次下班後，她走在路上被一個阿姨攔住了去路。

那阿姨塞給了她一張“判詞卡”，沒有多說話就離開了。

周子琴翻開卡片，只見上面寫，可憐癡心人不懂逍遙，貪得無厭自食惡果。字字璣珠弄，不過假意涼薄，不願恨，往事幾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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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判詞是我自己亂寫的(:3_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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