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嗎？”

遲煜冷不防的問題讓周子琴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最近忙嗎？”他笑，“我有個設計師朋友邀請我去他工作室看看，我想帶上你。”

“我去會不會不太好？”周子琴垂眸，“畢竟那是你朋友。”

他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有什麽不好？出門帶女朋友天經地義。而且，他想見的人就是你。”

“我？”周子琴不解，“為什麽？”

“我給他看了你的照片，他說，你給了他靈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竟然從遲煜話中嘗到了一絲荒誕的甜蜜。

她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多想，用往常的面孔迎上了遲煜的眼神。

他眼裏有一團霧，看不大真切，但周子琴有一種直覺，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發生變化。

拜訪那天，遲煜讓周子琴穿了一件白色絲綢單襟平裁旗袍，精細的暗紋隨著腳步忽明忽暗；頭發被盤了起來，看起來溫婉。

設計師叫做Chris，同他是舊識。

初次見面，Chris便表現出了他對周子琴極高的熱情。

他學著《窈窕淑女》中女王的模樣，意味深長地評價——Charming. Quite charming.

他說周子琴會讓他想起中森明菜，好像東方女人都是這樣我見猶憐。

周子琴卻是柔聲用九兒做反駁——中國女人有的不只是柔弱，她們還有蓬勃的韌勁。而西方國家的大男子主義者，需要的並不是這些女人如何野蠻生長，他們需要的只是美人做自己打拼江山圖景的榮譽勳章。

這番話非但沒讓Chris生氣，反而讓他對眼前這個旗袍美人更加感興趣了。

他很大方地帶著周子琴和遲煜參觀了工作室，還特許他們自由觀看工作室下一季的新品。

在琳瑯滿目的珠寶之中，周子琴一眼就看見了擺在展廳中間的寶石冠冕。它安靜地躺在玻璃罩裏，紅色寶石在燈光下過分熠耀，像是19世紀裏皇室公主的寶物。

“你喜歡嗎？”遲煜看出了她的著迷。

“這個冠冕設計很漂亮。”她由衷地欣賞。

“嗯，但是它的價值並不如其他幾頂。”遲煜在一旁解釋，“這頂冠冕的設計，將會成為Chris這一季新品的主打。但他一直不太滿意一部分小細節，所以現在看到的這一頂只能算是‘草稿’，修改過後，真正的成品會在發布會上才會面世。”

周子琴輕笑一聲，問他：“這樣的話，不會浪費寶石嗎？”

遲煜在一旁耐心地解釋：“不會，這頂冠冕使用的是人造寶石。你看，它的顏色鮮艷，整塊寶石顏色都是一樣的。而天然寶石的顏色是由淺變深，有延展性，而且天然寶石裏有結晶水，散發出的光顏色可以與寶石體色不同。”

周子琴仔細看了看那冠冕上的人工寶石，從各各角度望去，散發出的單一光芒有些枯燥。

“那人造寶石真慘啊。”她喃喃，語氣有些失落。

“為什麽？”

“顏色鮮艷又怎麽樣，還不是敗給了出身的初始數據。”周子琴扯了扯嘴，似乎是在暗戳戳地嘲諷自己。

遲煜倒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哭笑不得。他拉起周子琴的手，低頭在她手心認真地劃過一條橫線，指尖觸碰過的地方有些癢。

“你知道嗎？一些硬度大的人造寶石和天然寶石都可以劃開鋼鐵。但天然寶石有韌性，不會傷人；人造寶石則不然，在手上輕輕劃過就會出血。”他緩緩開口。

“這麽說來，人們不就更不喜歡人造寶石了嗎？”

遲煜搖搖頭，“人們會對危險的事物存有敬畏之心，即使人造寶石的價值不如天然，它的危險和魅力仍舊會驅使他們小心翼翼對待。”

周子琴惘然，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安：“那你呢？你會討厭那樣不完美，堅硬、危險的事物嗎？”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收斂住野心的美人靜靜地望著他，眉眼間帶著與以往性格不符的憂郁。

鬼使神差的，遲煜說：“不會。”

這種無形的承諾，沒有白字黑字的證據，也沒有辦法明晃晃地履行，可周子琴卻並不在意這句話在今後能否被一直應驗，她想要的僅僅是答案本身的發音，無關內涵。

這時，Chris突然喚了一聲遲煜的名字，打破了這沈默的氣氛。

Chris請求周子琴當他的攝影模特，他需要這些照片激發靈感。

子琴答應得也非常爽快。

遲煜則是被Chris以避嫌為由，趕到了一旁的休息室等候。

“你不用緊張，也不用刻意擺造型，當我不存在就好。”Chris寬慰道。

周子琴顯然是個不經常照相的人，禮貌一笑，“我盡力吧。”

“沒關系，我會問你一些問題，你可以選擇回答或者拒絕。就當這只是簡單的會談。”

說著Chris拿起了自己的相機，對著她開始進行拍攝。起先周子琴還會不適應，但在Chris的活躍下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平時沒事喜歡做什麽？”

“看書、看電影、看劇。”

“最近有看哪些？”

周子琴想了想，隨即失笑，“這幾天熬夜看，都有些記不清了。但主要還是在追《豪斯醫生》，已經看到第七季了。”

“有聽過李斯特嗎？他是不是你最喜歡的鋼琴家？”

“聽過，但我最喜歡拉赫瑪尼諾夫。”

……

“嗯——如果有機會穿越時空，你想回到什麽時候？”

這個問題周子琴沈默的時間有些長，她思忖著，逆著白熾燈強烈的白光，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白色旗袍下的身體顯得單薄脆弱，顴骨以上的細微表情被藏匿進了陰影中。

“十五歲吧。”她擡起頭時，神色已然自若。

“為什麽？”Chris繼續問。

周子琴突然想起了那位偏執詩人——是的，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可能是因為十五歲，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吧。”

她笑起來，那笑容讓Chris恍惚。

十五歲，我們還尚有選擇是否遇見的權利，你瞧，多好的數字。

拍攝結束後，在Chris問周子琴需不需要看照片時，她果斷拒絕了，理由是她覺得自己不上相，白瞎了Chris的攝影技術。

Chris也沒有勉強，臨別前給了她一個白色的小禮盒，裏面是一條簡約風格的寶石項鏈。

“抱歉，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下。”

“沒關系，親愛的繆斯。”Chris非常大方，“你不知道你今天帶給我的東西有多寶貴，那是一千頂寶石冠冕也換不來的。”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遲煜，遲煜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說，“沒關系，你就收下吧。”

她這才跟Chris道謝，收好禮物。

坐上車沒多久，周子琴很快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這不是回去的路。”

“嗯。”駕駛座上的遲煜沒有遮掩，“回去做飯太麻煩，我帶你在外面吃。”

“這是你計劃好了的吧？”

“是的，親愛的你真聰明。”

周子琴徹底無話可說，她摁下車窗，冷風一股腦地灌進車倉，她難能可貴地為這裏的夜色放松了一把。

“Chris和你聊了什麽？”遲煜開口了。

“沒什麽，他就問了一些我的喜好，還有一些過去的事。國外的人好像都對中國高考很好奇，他還問我中國學生是不是每個人淩晨四點都還在學習，問我會不會累……怎麽可能啊。”說著，周子琴自己都忍俊不禁。

“好奇很正常，我也很好奇你的高中。”

“這有什麽好奇的，中國的高中生生活可枯燥乏味了。”周子琴打馬虎眼。

“總會有印象深刻的吧？有趣的人，有趣的事……”他漫不經心道。

周子琴拿他沒辦法，只能半開玩笑打趣，“您還真是拼命想從我嘴裏套話啊。”

她開始從自己的回憶裏挑挑揀揀，試圖找些體面的經歷裝點一下自己窮酸到爆的青春。

畢竟那時她連買3塊錢的烤冷面都要猶豫好久。

她講自己第一年運動會跑到昏厥，講她上體育課被籃球砸到腦袋，講自己上課看課外書被罰站……

遲煜只是默默地聽著，不做評價，那些無聊的事好像在沈默中又生長出了新的意義。

等周子琴說累了，他才開口問：“有喜歡的男生嗎？”

周子琴一時語塞，“您的問題還真是——非同凡響。”

土死了。

遲煜得寸進尺，“問你話呢，到底有沒有？”

表面平和的親昵，周子琴卻從中讀出了一份拷問的意味。她明白，自己最近的行為已然露出馬腳，金主大人早就嗅到了貓膩。

“有啊，怎麽沒有？高中有喜歡的男生很正常吧。”

她承認得大大方方。越是不敢提的過往，就越要光明磊落地拉到太陽底下審判。

“很好奇，你是怎麽去喜歡一個人的。”他饒有興趣。

“還能怎麽樣？那些女生怎麽喜歡你的，我就怎麽喜歡那個人的。”

“可是，你在我眼裏，和那些女生是不一樣的。”

周子琴被他的話殺了個措手不及，下一秒飛快回答，“謝謝誇獎。”

如果不是她了解這個人夠深，或許真的會把他的教養誤認為是真心。

好在遲煜無意刁難她，岔開話題，“我問的問題你還沒說，別想賴賬。”

“沒什麽特別的。”周子琴失笑搖搖頭，“我喜歡一個人，很別扭。”

“怎麽說？”

“在跑完操後在人群中找他，再匆匆看一眼；在年級大榜上最先找的就是那個人的名字；在筆記本上寫他的名字……很無聊，真的。我從來不會向別人承認我喜歡他。”

“那你有寫過情書嗎？或者說收過嗎？”

“寫過，不過是幫別人代寫的。我字還不錯，加上能擠出的酸水對高中生胃口，沒事就會賺點外快。”周子琴淡淡道，“不過情書沒收過。我高中長得沒多好看。”

“那是他們膚淺。”他笑，“如果是我……”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猛然止住了聲。

紅燈亮起，汽車停下。

周子琴看著他，安靜得出奇，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似乎在陳述——如果是你，你還是會喜歡漂亮張揚的女孩。

青春期是個單純又淺白的階段。他們不會在你臉上描摹你成熟後骨骼的輪廓，不會有人關心藏在題冊後面的人擁有一雙怎樣驚人的眼睛，而是本能地去羨慕明珠一樣的小姐。

財富給予受世界垂青的人了一種無形的寶物。

這份禮物難能可貴，讓生來無優待的人，不管怎樣盡力模仿，都會露出破綻。

周子琴沒有再死纏這個問題不放，退一步打趣道，“感情故事聽夠了吧，大少爺。你要是實在對中國高中生的生活感興趣，不如去翻幾本言情小說，那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你覺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嗯？”

“你還喜歡那個人嗎？”

周子琴神色一僵，隨後又笑得灑脫，“怎麽可能？都那麽久了，早不喜歡了。”

謊話就像“早上好”一樣容易出口。

早上好，夏璟，我不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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