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沈睡的時候,我的意識浮浮沈沈,感覺自己飄在一個空蕩蕩的世界裏,無依無憑……

我看見,小鳳仙抱著我,在偌大昏暗的欽天大牢裏兜兜轉轉,一縷墨發輕輕撫在我臉上,柔軟而細膩。

我看見,小鳳仙扮作善公公的模樣,在刑司命侍衛打我十個手板,對我嚴聲厲喝,問我為何在宵禁後在宮裏四處亂走。

我看見,秦初約皺著眉看著天空上飛翔的雲雕,周圍的風撩起她紛飛的衣袂,雪白的紗布條繞著她滿是瘢痕的手淩亂浮動。

我看見,我與小鳳仙躺在草地上,濕潤的晚露浸濕了我的後背,我的手攬在他敞開的背上,輕輕收攏五指,然後落出幾道細密的紅痕。

我看見,笑笑從遠處一臉慌張地跑來,嘴裏嚷著救命,後面還跟著一只碩大的野豬。

我看見,小鳳仙站在農舍的柵欄外,左手抱著一堆幹柴禾,右手領著一長串藥材包裹,還有一些零碎的食材,風掠過他衣襟,鼓起來的內衫低下,長入肩關的鎖骨若隱若現。

我看見,遠處正忙著煎藥的笑笑扭著僵硬的腰,然後拿著把勺指我,掐著嗓子喊:“大家為奴家做個證,如果花哥哥食言大家就閹了他。”

我看見,陌鳶朝我步步逼近,在離我僅剩半步之遙時,他才停下,彎腰湊近我跟前,然後笑得如沐春風,道:“你身上哪有男人留下的氣息呢?分明清清白白。”

我看見,小鳳仙一臉淡漠地甩了甩身上布滿風沙的披風,雲淡風輕地對我道:“今晚到我房裏來。”

我看見,我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血溢到我嘴裏的瞬間快步上前,抱著小鳳仙吻住,不管不顧地將血灌進他口裏。

我看見,在荊州客棧,秦初約著了一身淺紫色的長擺襦裙,狐裘織錦的領子,外卻套了件頗有大漠關外常用的粗麻罩袍,手上抱著箏琴,一臉無奈地看著我,然後默默轉了身。

我看見,山洞裏火光晃動,將小鳳仙眼底的尖銳和寒意照耀得異常清楚,發絲帶著雨點,他壓低了眉眼,對我道:“你爹娘的債,唯有你來償。”

我看見……

一個棱角淩厲的男子,戴著一張駝色的面具,身著黑色的錦衣,手握著一把染了血的柔韌黑劍,立於縉雲灣的高坡頭,琥珀色的眸子在我身上細細打量……

他……

是誰……

……

被人喊醒時,我頭痛欲裂。我捂著自己的太陽穴,緩緩睜開沈重得如灌了鉛的雙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景致,雲煙繚繞不去,蒼白色的畫面中,似乎有個人影在我跟前來回晃動。我瞇著眼,直到視野漸漸清晰,方看清那是一位長得極為陰柔俊俏的男子。

看他穿著織錦緞子,像是地位極高的人。

他看了我許久,眉目間有一抹不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沈世憐,告訴我,我是誰?”

沈世憐……他在喊我?

我的身上很熱,熱得我神智不清,直覺告訴我沒見過這個人,於是我搖了搖頭,“不知道……你是誰?”

他握著我的手,突然笑起來,他本就長得好看,如此一笑,便更加魅惑了,“我是你夫君,陌鳶。”他伸手撫上我的小腹,輕輕滑動,我本想躲開,但他的手冰涼得很,讓我有瞬間的貪戀,於是只好縮著身子任他撫摸。他對我的乖巧很滿意,繼續道:“你大病一場,看來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不過,你已經有我們的孩子。從現在開始,你只要記得,你是我的妻,明媒正娶正大光明迎進門來的正妻,便夠了。”

我一片混亂,對他的話將信將疑,吃力地呼了幾口氣後,才問:“我是你的……娘子?我……有孕了?”

他將我攬進懷裏,輕輕摩挲我的手臂,聲音從我的頭頂落下來,帶著寵溺,“是,幸好你還活著,幸好。”

我的身子很難受,我每日清醒的時候大約只有一兩個時辰,其餘的時候,基本全在沈睡。每次睜開眼,都能看見床邊坐著陌鳶。有時他不知我醒來,便會皺著眉摸著我的左手腕,然後陷入許久的沈思。

稍稍有了些力氣後,陌鳶便會抱著我走出船艙看日出日落,雲卷雲舒。

我問他我的身世,他的表情總會萬分心疼,然後撫著我的頭道:“你是孤兒,爹娘已死在疫病中。”

後來他再說了些什麽,我也不記得了,總之大概的印象是,他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我,他的爹娘反對我們二人成親,還另給他安排了一門親事,我心裏難過,投河以求成全他的幸福,被他救起後一直昏迷不醒,他一怒之下帶著我離了門,在海上營生。

他對我的照顧可謂無微不至,事無巨細都安排得極其妥帖,因我身子不好,他也從不近我的身,每日最多抱一抱,然後親親我的額頭,給我講一些以往的故事。

其實,對於他,我並無太大的感覺,每日見了他也只能盡己所能地應付著。大概是因為我失去了記憶,所以那些曾經的感情便隨之消弭了。如此看來,像是我負了他一般。

而意外的是,我對腹中的孩子卻十分憐惜。平日即使沒有胃口,吃一點都會吐得滿臉蒼白,渾身無力,也會為了孩子而強逼自己咽下飯菜。

雖不知道陌鳶是不是孩子的爹爹,但我敢肯定……我愛我的孩子,愛孩子的爹爹,而且是很愛很愛……

如若他真是我夫君,日後這些感情,總會在點點滴滴中慢慢恢覆的。

醒來後的第六日,我已然能夠獨自站起來走動了,陌鳶很高興,說今晚要在船上補回成親的儀式,我答應後,他便被船員喊了上去,走時對我道一刻鐘後來再來與我商量。

我坐在床上,正撫著他們昨日在附近的縣城裏買來的嫁衣料子,便聽得外頭傳來一串腳步聲,來人對守門的船員道:“我是大夫,奉陌將軍的命來給夫人診脈。”

將軍?陌鳶是個將軍……他騙我了?

我正想著,屋外便走進來一個人,我低頭一看,是個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而守門的船員便倒在她的腳邊。我嚇得剛想喊出聲,她便快步過來捂住了我的嘴。

“噓!”她將我的手扯過去,一把捏住了脈,然後眉眼輕動,問:“小娘子可還記得,老婦是誰?”

我搖搖頭。

“老婦姓湯,大家喊老婦一聲湯婆婆,在江湖中算是個小有名氣的醫者。小娘子聽我說,這個陌鳶跟你說過的話你全都不要信。”她瞥了瞥我手中的嫁衣,冷笑道:“他這個沒臉沒皮的,必然是誑你讓你嫁於他。其實這人是當今青衡國的護國將軍,為人陰險毒辣,詭計多端,你可千萬別受他蠱惑。”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連她松了我的口時我都忘了喊叫,如今我根本不知該信誰,原本以為清晰了的意識又開始渾渾噩噩。

這個湯婆婆說的……是不是真的?面對陌鳶時,我總有一股難以磨滅的壓迫感,我以為是身子不爽,才會如斯難受……難道他本就不是我的夫君?

我任她拽著,偷偷從暗倉竄上船甲板上,然後躲在積屯貨物的帳子裏。這船已經今早便泊在此處了,四下都是幽綠幽綠的叢林,頭頂的葉子圍出了一個詭異的形狀,看著令人心悸發怵。我瞄了湯婆婆好幾眼,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來害我的……如果是,我就喊了……”

她瞅了我片刻,突然低低笑出了聲,“小娘子越發可愛了,小首若是見了,一定愛慘了你現在的模樣。”

“小首?”我深思恍惚,跟著念叨了一句:心裏莫名有些愁緒,宛如陰沈沈的雲霾,將我一把裹住。“小首是誰……”

她認真地握住我的手,“他是你夫郎,真正的夫郎,你的孩子,是他的。”

“你是不是騙我的……如果是,我還是會喊的……”

湯婆婆沒有理我,兀自在外望了望,然後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楓樹瀑布,對我道:“這林子每三月開一回,因為裏面危機重重,他們不會輕易進去,小娘子你若要脫離他們掌控,就必須進到那林子裏去。”

“裏面危機重重……我進去不一樣是死路一條麽?”

她安撫我道:“你身份特殊,這林子裏的任何物什都不會傷你,放心。”

“……為什麽?”

我的話音剛落,一片刺眼的光亮便在我們周圍籠了下來,將湯婆婆的臉照得十分明亮,仿佛刺激我腦海中的某根筋弦,讓我霎時間看見,一片不算大的菜園子,湯婆婆在我跟前拔著菜根,邊拔邊道:“我活了那麽多年,未曾見過小首把哪家姑娘帶在身邊,現在算是無憾了。”

我尚未從這畫面中晃過神來,就被湯婆婆一把扯到了船桅邊,她一臉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後,而陌鳶則背著手,立在我們跟前不遠的位置。

他的表情陰森狠戾,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此般神色,著實讓我好一陣莫名的厭煩……

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讓我問了一句:“陌鳶,你騙我?”

他眼神一黯,轉向湯婆婆,遽爾彎了彎嘴角,“真不虧是鬼手神醫,她足足吸了兩盞吟月霜香,竟也讓你解了。”

“呸,小娘子對小首用情至深,不是你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就可以抹去的。”

陌鳶皺皺眉,看向我,口吻帶著強硬的命令,“你若是乖乖過來,我便饒鬼手神醫不死,你做錯過一次選擇,不要再錯第二次。”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他模樣讓我既忌憚又想疏離。 我搖了搖頭,往湯婆婆身後又退了幾步,誰知下一瞬,一只手從我脖子後繞過來,將我緊緊箍住,我下意識地去咬那手臂,身後的人啊一聲,然後將我甩了出去,我倒在船甲板上,滾了一圈後,左手腕從甲板的彎鉤上劃過,我的腦後也猛地撞上了箱子角,頓時痛得我頭暈腦花。

湯婆婆想過來扶我,卻被人架住。

我的眼前有一片白花花的影子在晃動,視線清晰模糊交替,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淙淙留了一手,我捂住手腕時,竟摸到了一個硬物,我輕輕一碰便疼得我渾身戰栗。

腦海裏閃過幾個細碎的場景,好像是個男人……一個黑衣的男人。

陌鳶朝我走過來,一把將我攬起,點了點手臂上的穴道,血立刻停了下來。

“疼不疼?還傷到哪兒了?”他轉向將我甩出去的船員,對周圍的人道:“把他扔下船!”

我趁他分心,一把推開他,身子歪在船欄邊,搖搖晃晃。我雖記不得過去,但他那副前後不一的樣子讓我不願意靠近他一分一毫。

我沿著船欄,走到船頭,眼界變得越來越不清楚,但仍能依稀分辨陌鳶在上前,我急忙捂著腦袋,大喊:“你別過來……我現在什麽不相信……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他的聲音略帶憤怒,朝我吼:“沈世憐,你立刻離開船頭!不要再靠前!”

“不要逼我……”

“鳳七蟾已經死了!你回不到他身邊,永遠不可能回到他身邊,別妄想了!”鳳七蟾……是誰……小首又是誰……他們全都不可信,全都不可信……誰死了?誰?為什麽聽到他這樣說,我會這樣痛苦?

我捂著心口,宛如被人重重捶了一般,不知是因為眼睛澀,還是心頭苦,眼眶裏冒了一層又一層的淚。像有個聲音在我耳畔說:他死了,你不該繼續活著。

陌鳶又吼:“沈世憐!你若是敢跳下去,我就用整個鳳鳴孤城的人為你陪葬——”

我腦子猛然放空,在那一瞬間,世界在我眼中變成了一團白色,下一刻,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落進了風裏,接著我的身子便重重地跌進了水中,被水拍打的疼痛幾乎讓我昏厥過去,小腹陣陣攣縮,讓我忍不住蜷縮起身子,似乎有什麽從我身體裏流了出去。

此時,水流突然形成了漩渦,我的身體隨著水流,朝著某個方向快速沖去。

我聽見上頭人們的喊叫聲:

“楓林瀑布開了!”

“她被沖進去了……不行,裏面太危險!她進去肯定活不了!”

“小娘子,祝好……”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章太卡了……寫了一天就這個效果><大家將就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