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廟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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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延林鎮修琵琶以來,是阮思歌入圈後最久沒有碰過琵琶的記錄,上一次還是她厭食住院時,此時猝不及防碰到了弦,心底那股熟悉感升騰而起,周身上下都在躁動,頭皮發麻,勾得她超出理智去彈琵琶。

一小段《渭水情》自指尖流瀉而出,在室內回響。

手指黏在上面一般,每條神經都在吶喊。

你是屬於琵琶的。

半段後阮思歌急急收了手,弦聲戛然而止,琵琶被塞回到段敘瑞懷裏,她這才解釋道,“我不是來訂制琵琶的,就是來看看。”

弦聲起的突然,落的也突然,段敘瑞心顫了顫,接過了琵琶,心裏大為不解,明明剛剛看她彈得還挺開心,怎麽突然就變了臉,但還是誇道,“師姐,你真厲害,哪怕就這一小段還是能感覺到功力深厚。”

“你不知道吧?你之前考試的視頻現在還在學校論壇流傳學習呢。”

江禮音樂學院有這個傳統,不是什麽稀罕事,阮思歌也不甚關心,敷衍說:“有幫助就好。”

“師姐,你等下有時間嗎?”

段敘瑞把琵琶放回去,很快又走回來,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附近的店面,眼睛一閃一閃的,“我們可以一起去吃飯,聽主任說你不止琵琶彈得好,可以傳授我一點學習經驗嗎?”

阮思歌婉拒:“不了,我剛剛才吃過飯,等下四點以後要回延林鎮了,恐怕沒時間。”

段敘瑞曾聽母親說過她最近去找夏倦書修琵琶的事情,這才聯想起來,一拍手:“哦對,我說你們倆怎麽一起來店裏。”

他年紀輕,少年意氣,絲毫不在意這點拒絕,拿出手機又道:“那我們可以加個微信嗎?”

“行。”

偏偏還是學弟,又在弦記兼職,實在抹不開面子再拒絕第二次,阮思歌只能拿出手機,掃碼加上了好友。

“師姐你很喜歡這把琵琶嗎?”

段敘瑞指了指放在玻璃窗內的琵琶。

“第一次見,有些好奇。”

照理說,依弦記網羅木材的傳統,絕對是不缺名貴木材的,也不乏名木做成的琵琶,但偏偏這把不是那麽名貴的黑檀木被掛了起來,阮思歌格外好奇,“為什麽選擇放這把?”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剛來時這把琵琶就在了。”

段敘瑞撓撓頭,“應該對店主有特殊的意義吧。”

“段敘瑞你又偷懶。”

話音剛落,正主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兩人做賊似的齊齊嚇了一跳,倒是輪到夏倦書困惑了,“你們在這幹嘛?”

段敘瑞指著黑檀琵琶,插科打諢道:“就是覺得咱們的鎮店琵琶很特別。”

夏倦書指尖掃過玻璃櫃下的任炳兩字,語調不自覺慢了下來,沈聲解釋,“這是他從樂器廠獨立出來後制作的第一把琵琶。”

阮思歌一怔,再次望向那把琵琶,依任炳的年紀推算,這把琵琶恐怕年齡也已四十多歲。

段敘瑞也傻眼了,沒想到這後頭含義在這,乖乖退出去幹活。

夏倦書晃了晃手中的鑰匙,聲音打斷了她覆雜的心緒,“走吧?馬上四點了。”

阮思歌答了聲,兩人隨後跟段敘瑞告別上了車。

段敘瑞還特意敲了幾下自己的手機,阮思歌會意,沖他笑了笑,夏倦書不明所以,看他倆仿佛暗號一樣,把車開出大門後,才憋不住問:“怎麽回事?”

“可能讓我記得看微信吧。”

阮思歌只能大概猜出他意思,但生怕她不懂以後段敘瑞又追上來,才佯裝懂了的樣子笑笑帶過。

車子很快駛離弦記門前的街道,阮思歌提起微信這才想起自己好像還沒加夏倦書的,但又怕他從來沒申請過賬號,小心問道:“對了,你有微信嗎?”

“有,但不怎麽用。”

夏倦書又補充:“搜手機號就是。”

阮思歌很快輸入他的手機號,點了申請,強調:“記得同意啊。”

夏倦書嗯了聲。

還未到下班時間,市區已經逐漸擁堵起來,紅綠燈一個接一個,等待的過程無聊,更顯車內空氣稀薄悶熱,夏倦書把窗又降了一半,停在路邊等紅燈。

阮思歌透過窗望向綠燈後斑馬線前形形色色往前走的人群,走了一列又一列,歪在座位上打了個哈欠。

綠燈一亮,車子開了出去。

橫向的斑馬線前,一旁又多了群等紅綠燈的人,隔了一小段距離,婁曉蓉透過車窗仿佛看到了阮思歌的臉,剛想走幾步細看時,車子已經跑遠,又想她此時不該在江禮市,只當自己是太想女兒,拉過老友的手再次閑聊起來。

怕趕夜路,夏倦書回去的路上只停了一個服務區,一路疾馳,連著上午開了五六個小時的車,想想就累,阮思歌想著法幫他緩解疲勞,又是換歌又是找話題聊天。

只是話題實在無聊。

夏倦書聽著反而更困。

六點後,車子進入懷樹市,出了收費站,迎面就是一個【懷樹市歡迎你。】

天色暗了下來,高速路上亮起了燈,向來兩省交接處路況是最差的,路面明顯窄了一半,堵車了……

尋常自己一個人跑來回也沒這麽困,夏倦書及時打住她想要問前面車子型號的問題,自己先拋出個話題,“你是怎麽買到弦記琵琶的?”

阮思歌說得口幹舌燥的,夠到他上午從超市買的水,拿了一瓶,想了想回答:“那時候弦記還挺有名氣,所以就買了。”

她沒什麽手勁,瓶蓋擰了兩下沒弄開。

夏倦書趁著堵車拿過那瓶水,擰開迅速又還給她,“十四年了吧,我接手弦記的時候名氣已經打出來了。”

阮思歌道,“現在比之前更有名了。”

聽著她誇獎,夏倦書笑出聲來,“他要是知道我如今掌管弦記這麽胡來,只怕真要拿棍子抽我。”

阮思歌一慫,“真的啊?”

“抽我不至於,會罰我去刨背板,這個最累手了。”

勉強逃離堵車後,車子順暢行駛在路上,夏倦書聲音平和,緩緩講起舊事:“那時樂器廠是死工資,但穩定,樂手也信任,貨源能賣得出去。訂制琵琶在那個年代是條死路,他又沒名聲,掙不了幾個錢,為了一個不確定丟了穩定的工作,身邊人都不讚同他從樂器廠出來。”

“但他軸啊,不甘於日覆一日幾乎全無創新地做琵琶,毅然獨立出來開了弦記,起先為了維持生計也是批量做平價琵琶,再批量賣,後面有錢了才開始接訂制,一年一年堅持下來,弦記就這麽存活了。”

阮思歌靜靜聽著,一位處事果斷敢於冒險的長者形象撲面而來。

“琵琶嘛,一般家裏有一位長輩會,小輩中肯定也有一個跟著學的,所以那時他接下的單,有些子輩的如今還在弦記訂購。”

夏倦書說完,嘆了口氣,“我是做不到他那般的影響力了。”

“只能勉強吃老本。”

阮思歌想到那把他放到工作室被封起來的琵琶,像是任炳制琴的起點,而另一把被捐到博物館的琵琶,既象征著他制琴技藝的高超,又像是給他一生的制琴生涯完美收了尾。

兩把琵琶,貫穿了一個人簡單卻豐富的一生。

不知為何,明明是美好的結局,卻總覺得有些悲涼,阮思歌心下意動,心酸酸的:“你並不是在吃老本,哪怕是小輩依據長輩的情分訂購,但這把琵琶面對的是一個新的琵琶手,而不是那位長輩,琵琶也是新的,每一把都是獨一無二的。”

“每一位琵琶手都不會忘記人生第一把琵琶的制琴師名字。”

阮思歌不排除是自己記性好所以記到現在,但同時也篤定這個結果幾乎適用於所有樂手,語氣肯定:“就像我,第一次拿到琵琶時,就已經把這個名字記到了心裏。”

“夏倦書。”

擲地有聲。

夏倦書經手了那麽多把琵琶,有時甚至連琴手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要提見上一面,這時的阮思歌不是朋友,亦不是一個請求他修覆琵琶的拜托人角色,是完完全全站在一個曾買到他琵琶的樂手的位置在跟他對話。

他定定朝她看去,阮思歌神色堅定認真,甚至讓他開始反思一直以來制琵琶的態度,那目光太犀利,只一秒夏倦書就收回了目光,雙唇緊閉,極力忍耐著,良久降下車速才道,“我們到延林鎮了。”

阮思歌往窗外看去,只見此時的延林鎮一改往日的安靜,鎮口燈火輝煌,熱鬧非凡,正中央依銀杏搭起了一座舞臺,寬闊的路邊全被小攤占滿,他們車過去都格外費勁。

小販吊著燈賣著街邊小吃,地上鋪陳了套圈游戲,還有一些賣家常器具的攤販,笑容滿面招待著客人,小朋友在攤位前流竄,街道上人流如織,格外歡樂。

阮思歌被這種場面驚到,目不轉睛看著,回頭問他:“這是什麽慶典嗎?”

“廟會。”

夏倦書輕聲答:“忘記跟你說了,沒想到今年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了。”

“什麽廟會?”

“三月三。”

開車過來一路上也能感受到路邊攤位的數量,夏倦書只怕這還遠遠不夠,提前給她做好心理預期,“這還不是最熱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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