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白雲，一座神殿在半空中巍巍矗立，一切宛如畫中，卻掩蓋不了此處荒涼無盡的氣息。

沈策訝異地打量過那座神殿,他原以為自己死亡後經驗清零，會來到新手村的醫療室,沒想到竟然出現在每次登陸的地方。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慢而哀傷的曲調，沈策很快垂下眼睫，他眼角有些濕潤——大概,他跟賽洛斯，以後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雖然獲救,沈策卻沒有半分欣喜的感覺,而倦怠就這樣湧上來，令沈策突然有種精疲力竭的感覺。沈策蹲坐下來，明明隨時都能下線，沈策卻閉著眼睛發了好久的呆，心口像是埋著沈重的鉛塊，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沈策揉了揉眉心，就在這一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刪號。等級可以再練，裝備可以再買，聲望可以再升，而有些東西，有些人，卻永遠不會回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做的事付出代價。

沈策想要忘了《天之縱橫》裏發生過的事，他定了定神，用心念喚出隱藏在登陸界面裏的客服NPC。很快，一個貌美絕倫的白衣女精靈就憑空出現了：“您好，我是客服NA99,請問您有什麽事情？”

“申請刪號。”沈策的神情十分平靜，他垂著眼簾，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蕭瑟。

客服NA99楞了楞，平日裏請求刪號的玩家不是沒有，但她明顯感受到眼前這個玩家的情緒似乎不太對，不過作為客服的她沒有八卦的習慣，只是禮貌地再問詢了一遍：“您好，請您慎重考慮刪號的後果，您確定要刪號嗎？”

“是。”沈策仍舊垂著眼，他的聲音像是從天際傳來，遙遠卻清晰。

“好的，您的賬號信息已被刪除，您可以選擇重新創號，祝您在《天之縱橫》裏游戲愉快。”客服NA99搖了搖透明的精靈羽翼，臉上露出一個專業化的笑容。

而沈策點了點頭，他有些僵硬地道：“謝謝。”

而後沈策就下了線，沈策仰起頭看著頭頂藍色的營養艙蓋，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決心明天就把有關《天之縱橫》的東西都賣掉，留在家裏，太容易勾起一些回憶。

沈策走向衛生間裏，他看著鏡子中那個神色憔悴的青年，心思有些恍惚，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充滿了不真實感，就像這個世界裏，真的存在賽洛斯嗎？

沈策抿了抿唇，他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令沈策的神智終於清醒了些，沈策用毛巾拭去臉上和手上的水珠，而後就回到了臥室。

沈策踱步到窗邊，眼前萬家燈火通明，卻只令他倍感寂寥，沈策拉上窗簾，慢慢地躺在了被子上，其實現在時間還不算晚，可是沈策太累了，他閉上眼睛，只想要睡覺。

睡意很快襲來，沈策的世界裏變成了茫然無盡的黑色，一個臉覆面具的刺客成了這個世界裏唯一的光源，漸漸地，刺客的周圍也亮堂起來。

沈策眼睜睜地看著賽洛斯朝自己走來，那個高傲的身影挺拔如松，銀色披風曳地，一步一步，皆是堅定無比。賽洛斯緩緩地揭下面具，他眉端飛揚，側臉線條冷峻清晰，有種惑人的神采。

沈策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在做夢，可是他怎麽都掙脫不出來，而畫面驟然一變，沈策和賽洛斯同時出現在了溫泉之內，無數落石崩塌，沈策被牢牢地護在賽洛斯懷裏，而後賽洛斯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帶著沈策逃離了那個山洞，兩個人帶著死後餘生的慶幸，相視一笑。

“沒事了，零。”沈策聽到賽洛斯這樣說，飄忽幽深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沈策不知道血腥味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蔓延的，等他反應過來，卻看到自己手裏攥著一把刀，徑直刺入了賽洛斯的胸膛，賽洛斯的唇仍然彎著，眼神裏卻寫滿不可置信的傷痛。

那種眼神令沈策心中劇痛，濃烈的血腥味更讓沈策的腦袋發暈，有種想要嘔吐的沖動。沈策像被電流擊打過一樣，倏地坐了起來，而夢中所有的畫面都不見了。

夢中的場景，這樣直白的告訴他，是他殺死了賽洛斯。

沈策沒有開燈，他忽然將手掩住臉，眼淚就這樣悄然無聲地落下，恰在這時，桌子上的手機響起，沈策沒有心情理會它，可那個打電話的人卻鍥而不舍地撥了好幾回。

等到第四次時，對方終於不再撥打了，而沈策拿起手機，看到上面連續的幾個未接電話顯示同一個名字——水玲瓏。沈策拿起手機發了條短信過去：“玲瓏，我有事刪號了，這事是我對不住你，那些剩下的裝備和錢，你不用給我了，都自己處理吧，祝你找到更合適的合作夥伴。刪號的事情，你也別多問了，電話我暫時不想接，抱歉。”水玲瓏是個擅長交際的女子，人也精明強幹，想必很快能找到下家，沈策並不為她擔心。

雖然說了不接電話，但水玲瓏還是直接撥打電話過來，被沈策一下摁掉後，對方連發了數條短信。

“餵餵，我說零爺，好端端地你刪號做什麽？”

“出了什麽事這麽嚴重？連錢都不要了？零爺你不要嚇我啊。”

“……”

沈策本不想回應，他最終還是發了條短信過去：“放心，我沒有出事。玲瓏你別擔心我了，好好找下一個合作夥伴吧。”沈策剛發完那條短信，鈴聲又開始響起來，沈策有些不耐，當看到上面名字顯示的是秦宋時，沈策怔了怔，還是點了接聽鍵。

電話那端的秦宋聲音聽起來無比喜悅，甚至用上了大學時被沈策明令禁止的昵稱：“哈哈哈，阿策，我跟你說啊！我跟菲菲的婚期終於安排好了，就在這個月的十五號，阿策你必須來啊！”

沈策充滿陰霾的心情因為秦宋這句話現出一縷陽光，他慢慢道：“秦宋，恭喜你，我一定會去的。”

“阿策，你怎麽了？聲音怎麽聽上去這麽嘶啞？”電話那端的秦宋完全沒想到沈策聽起來狀態那麽糟，雖然沈策極力掩飾，卻還有些哽咽的感覺，竟然像是……哭過？！可是怎麽可能呢，秦宋心裏萌生出不安，他從沒有見過沈策有軟弱的時刻，即使在大學時被人誤會攻訐，沈策的脊背仍是挺直的。

沈策穩了穩情緒，又將原先的話重覆了一遍：“沒什麽，放心，我一定會去的。”不知為何，想象著秦宋跟謝菲成婚的場面，腦海中卻閃現賽洛斯哀傷的眼神，沈策的胸口一堵，眼睛裏又冒出熱意。

“阿策，你別瞞我了，你明顯就是有事，我是你哥們兒你還不能告訴我嗎？”秦宋在那邊想了想，腦海中驀然浮現出一個可能，難道沈策是為情所傷：“阿策，是不是哪個女的甩了你？”

沈策的聲音很低很低：“秦宋，我殺了人。”

賽洛斯是個數據體，可他有了意識，跟人有什麽區別呢？他唯一缺的，不過是一具真實的身體。

這個消息對秦宋來說不啻於晴天霹靂，他的手一抖，差點將電話扔了出去：“阿策你別嚇我，我開不起這種玩笑啊，我可不想我跟菲菲婚禮的時候你卻在監獄裏。”

沈策深吸了一口氣，他自嘲地笑了笑：“沒事兒，我嚇你呢，那只是游戲裏的事情，你不必當真。”

秦宋這才緩過來，他半抱怨半慶幸地道：“我就說嘛，阿策，我勸你還是別當職業玩家了，游戲裏也是腥風血雨，平時我跟菲菲還見不到你人……”

沒等秦宋說完，沈策就打斷了他：“我知道，我已經不準備做職業玩家了，我明天就去找別的工作。”

秦宋沒想到沈策這次答應得這麽爽快，他意識到沈策是真的在《天之縱橫》裏栽了跟頭，但秦宋並未多想，反而覺得這是好事，他跟沈策絮絮叨叨了一堆話，在沈策說自己是因為厭倦游戲裏各種幫派鬥爭後，秦宋更是放了心。

秦宋最後只多叮囑了兩句婚宴的事情，並說讓沈策來當伴郎，而沈策也痛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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