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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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二十三年,新帝登基,改號建安,大赦天下,萬民稱頌。

流放罪犯的南荒下著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大雪銀白鋪天蓋地的展開,伴隨著官府敲鑼打鼓張貼喜告的聲音,震的地上瑟縮成團的人睜開眼。

他眼睫上凝著霜雪,膚色青紫,瞧不出原本的色澤。

勉力睜開眼睛後,他聽清了四周人的討論聲。

“新帝上位啊,今年這年能過得不錯了。”

“那可不,要是咱們晚幾年,沒準能趕得上這次大赦,可惜咯。”

薛扶光猛地抓住一人的褲腳,嘶啞難聽的聲音從嗓子中艱難刮出來般:“你方才,說什麽?新帝登基?登基的是誰?!”

那人被他嚇得一跳,擰著眉踹他一腳,將他踢的離自己遠遠的,罵罵咧咧:“死瘋子,離我遠些!誰準你的臟手碰我的!登基的自然是太子,還能有誰,夢沒醒呢吧!”

說完,還惡狠狠的啐一口,撫了撫自己的褲腳快步離開。

薛扶光被這一腳踢的痛咳不止,蜷縮成蝦米滾成一團,已然神志不清,最終卻恨極了的喃喃:“竟然是太子、竟然是太子……修錦,你們該死!該死……咳咳……”

這團臟汙的不見人形的東西躺在地面,惹來幾眼矚目。最終沒了聲響,有人壯著膽子上前輕輕踢了一腳,人便軟軟的散開,仰躺在地上,沒了生息。

“天老爺,大過年的!來人啊!這裏死人了!”

……

薛扶光死了。

在薛家被五百餘口被抄斬,自己被罰為罪奴,流放南荒葛雲的第三年。

他見到了一團光,伸手將那光團抓進手中後,才知道原來自己是一本書中的炮灰,而這本書的主角,是導致他家破人亡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修錦。

在書中,修錦善良單純,堅韌不屈,引得無數高權者傾心,為了爭奪他不惜使出百般手段。

而他薛扶光,則是一名驕奢淫逸的惡毒草包,空有相貌內裏腐朽汙爛,與修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是修錦的襯托者,是他的擋箭牌,是他從泥裏往上攀爬的墊腳墊,是他在爬到高處後嫌棄硌腳被踹進茅坑裏的臭爛頑石!

包括他薛家!他王府五百老少!他的父兄與長姐!皆是為了讓修錦圓滿,達成劇情的工具!

他只覺內裏有團火灼燒著他,燒的他無處發洩,只想變成厲鬼,將這本書撕爛,將書裏的所謂主角修錦連並他的奸夫通通撕爛,燒成灰燼!

他猛地睜眼,見到頭粉紅色的床幔。

房間裏彌漫著濃郁的脂粉味,隔著門墻,能隱約聽見外面的絲竹聲。

他渾身乏力,難受至極,五臟六腑都滾著灼人的熱氣。

身旁還躺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赤身裸體,搭在被子外的胳膊白的刺眼,使得他愈發頭暈目眩。

他瞇著眼從床塌上爬起身,恍惚間瞧見自己的手掌,幹凈修長,是雙讀書人執筆寫字的手,而非葛雲被當成畜牲使喚勞作的罪奴手掌。

薛扶光意識到不對,他上下摸索,先是碰自己的臉,試圖找到在流放途中被卒子抽出的一道鞭痕。什麽都沒有,面皮光滑無比,一道小口子都沒有。

他難以置信,去扯開自己衣襟,低頭瞧自己胸膛上那枚罪奴印——幹幹凈凈。

他重回到了……王府尚在時?

體內的熱意陣陣襲來,薛扶光撐著將自己的衣服攏好,總算有空仔細朝旁邊始終未動彈的女子望去。

隨後便對上了一張烏青的死人臉!

他被嚇了一跳,後仰著從床上翻滾而下,即將摔倒在地面時忽然被人拽住衣領。

拽住他的人力氣極大,將他提起來,當小孩似的帶到幾步遠外的桌椅前,扶著他的身體坐下。手背擦到燙人的皮膚時,黑眸猛然沈頓。

來者是個男人,穿著王府的暗衛服飾。

薛扶光扶住自己作痛的額頭,想起現下是什麽時候。

天正十九年,他因奸殺女子入獄,他大哥薛鴻文為了救他出獄,自請命帶兵前往定州剿匪,死於流矢中。

那時他想破頭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何人,才會用這種手段想至自己於死地。

到死都沒想到,他大哥枉死,不過是因為太子想要討修錦歡心。

這件事,可謂是他整個薛家淒慘結局的開始。

而如今,害死薛家五百餘口的兇手太子,正在這間屋子不遠的地方,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共飲,等著時間到,便將被藥物迷得意識全無的自己送入詔獄。

太子下手極狠,藥物作用猛烈,拖著薛扶光的意識往下拽。

隱約聽見門外走廊上傳來耳熟的嬉笑聲。

“瞧瞧怕什麽,難不成世子還真能背著我們金屋藏嬌……”

“太子還在……”

“哎喲,太子心心念念那喝醉了的小太監,心疼的跟什麽似的,怎麽會管這邊,快走,萬一晚了見不著!”

這些聲音隨著腳步聲不斷靠近。

薛扶光攥著手,藥效上湧,低低喘息一聲。

身後的男人扶著他肩頭,穩住他身體,低聲喚他:“主子。”

薛扶光醒神,狠狠掐住大腿,讓自己意識清明,嗓音沙啞對身邊暗衛道:“帶我出去,別讓任何一人瞧見我在這裏面。”

男人應聲:“是。”

一只胳膊攬住他的腰腹,將人摟抱在懷中,騰身而起翻出窗戶。

薛扶光驚得攥緊了他的胳膊,怕極自己會從他懷中摔下去。

男人帶著他一個人,卻十分游刃有餘,輕手輕腳翻身,進了另一間房。

寬大灼熱的手掌按在薛扶光的後背,將他護住。

站穩後,男人很快放開他。

薛扶光一眼便瞧見床上躺著的少年。

少年穿著小廝的服飾,用的衣料卻十分華貴。白嫩的臉有酒醉的紅暈,抱著被子睡得香甜,露出單純無知的笑容。

……睡著都要露出這單純樣子的,不是修錦是誰?

薛扶光一時間甚至覺得那藥效生出的火變成了怒火,在胸腹翻騰,讓他恨不得立刻掐死眼前這人。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他的手掌環上了修錦的脖子,在用力掐死他的前一刻,找回理智。

不行,他這樣下手,不可能殺死修錦。

只會讓自己鋃鐺入獄,再重走上輩子的路。

薛扶光閉眼,將自己的手掌抽回來,一會兒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你,將這人送去我方才待的房間。”

身後的男人一言不發,扛起修錦原路返回。

薛扶光在修錦休息的房中待半晌,等著那些耳熟的戲謔聲全部湧入隔壁房中,才推門出去。

那群湧入準備看薛扶光好戲的人湊近粉紅床幔,見其中沒有動靜,小聲嘀咕:“世子這麽虛?”

有人壯著膽子,大膽的掀開一側幔子,露出床內景象。

驚恐的發現——太子那喜愛的小太監,竟然躺在被褥中,與一個赤條條的女人抱成一團!

他們嚇得驚慌失措,連連後退。

怎麽會如此?

好戲沒看成,竟然瞧見了太子身邊人給太子戴綠帽子?

搞不好就得掉腦袋啊!

膽小者屁滾尿流往外跑,急著去沖太子獻媚通報消息,也是為了撇清與自己的幹系。

然一出門,與他們本要見的正主撞上,楞楞叫:“世、世子!”

少年衣襟散亂的攀著扶欄,長發披散,發簪不知道丟在何處。雪白的皮肉上暈染出殷紅的色澤,額頭與鼻尖遍布細密的汗珠,在燭火中熠熠生光。

他意識有些模糊般,眼神迷蒙。聽見有人叫自己,眨著那雙搖曳狹長的鳳眼,擡眼望去。

他說:“我中藥了。”

這副模樣,誰都看得出來他中了藥。

可他自己用這副神情說出來的時候,叫人覺得十分無辜。

對方結巴道:“我我這就去為世子尋大夫!”

他因薛扶光失了智,裏面的人湧出來叫嚷:“尋什麽大夫,快去見太子殿下,問問如何是好!裏面那女人……那女人死了!”

薛扶光靜靜攀著扶欄,望著他們慌亂的身影,慢慢垂下眼睫。

額角的汗聚成水滴,順著臉側的肌膚滾落至下巴尖,吧嗒墜落,將雪白的中衣衣襟打濕出一塊深色。

不少人從屋內退出,見到門口的薛扶光具是一楞。

在有人躊躇著想要上前,靠近薛扶光之前,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匆匆尋到他一般,走至他身前,俯身在他耳邊沈身道:“主子,屬下送您回府。”

在太子來之前。

薛扶光心知肚明,自己此刻並不適合與太子正面遇上。

借太子的刀陰修錦一把,他已然滿足。

即便報仇,也不能一蹴而就。

內裏的火燒的他渾身幾乎發疼,此刻已是強撐。他喘了口氣,點頭。

暗衛及時的扶住他,幾乎是將他半抱著帶下樓,送進馬車。

薛扶光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松開,藥物的效力瞬息湧上來,在他臉皮與脖頸攀爬出顏色濃糜的紅。

他難受極了,靠著馬車脊背弓緊,被人扶著臉側餵下幾口涼茶水,神志勉強恢覆幾分,只是很快又被燒成一團。

理智滾做漿糊,他熱的受不了,想伸手扯開自己的衣服涼快些,卻被一雙可惡的手摁住了手腳,緊接著便被綁住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全員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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