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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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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元年秋,朝廷頒布詔令, 新帝加恩科。

天下二百七十道州郡聞風而動, 京畿士子潮湧, 都想來這龍爭虎鬥之地大展身手。

如今太師掌政, 外戚跋扈之勢漸起,幼帝夾在這兩只老虎中間,指不定哪一日就成了盤中餐,按說這種時候士族該明哲保身才對,但這愈演愈烈的吏部尚書之爭卻讓江南六道再難安寢,這也是歷朝歷代第一次,他們幾乎被人逼得無路可走。

沈炳文罷官, 吳肇漢自裁, 剩下一個瞿國梁昏招疊出, 面對湖湘與隴西的虎視眈眈,首輔黨破釜沈舟也要拿下這屆恩科。

可事情又怎會如他們料想的那般順遂,孟太後緊盯著前朝,但有風吹草動就要行武震懾, 她沒有理政的經驗, 不過前頭擺著一位太師,她與幼帝同學共勉就是了。

趙太師力薦刑部侍郎馬季出任兩廣提學,太後便依葫蘆畫瓢,派出最得力的胞弟去江南坐鎮,她以為這是去鍍層金身,孰知江南那九曲十八彎的內情豈是孟希來可以理清的, 若沒有趙懷玨的幫襯,國舅爺一踏入江南六道就會被人撕成碎片。

自長子登基之後,孟太後愈發剛愎自用,除了太師的勸誡,什麽話都聽不進去。江南文士膽敢輕慢國舅,這對於孟氏來說就是故意落她臉面,闔該好好懲治!

中極殿大學士邵柏博上奏,推薦了一位巡察禦史下放江南,孟太後瞧了一眼名字,欣然應允。

趙太師沒成想一打眼的功夫就被妻兄鉆了空子,這江成雲年前剛炮制了吳系冤案,迫害了江南幾多精銳,如今再把這條瘋狗打發到江南去,那孟氏在士林中的名聲怕將臭不可聞。

無奈聖旨都已經過了黃門,再想改那是不成了,趙秉安只能急件五叔,期盼到時候他老人家能兜著點。至於江成雲這等狗仗人勢的小人貨色,敲打一二,讓他不要鬧過界也就罷了,畢竟趙秉安的立場也是偏的,他可沒打算給江南六道留下可乘之機。

重輝殿中,孟太後怒氣咻咻的走了,臨走之前還特意把兩個兒子給撇下,她知道今夜冼馬巷有家宴,就是有意拖著。

幼帝體虛,每逢換季都免不了一場風寒,這段日子又斷斷續續的發著燒,趙秉安待其也比平時更加寬和溫柔。

小皇帝不喜喝藥,他每日都抱著藥罐子行走,哪有半分童年樂趣。

“亞父,朕想看皮影戲,就是鳳舉上次帶進宮的那個……”

色彩斑斕的皮影細竿擺弄起來似有無窮變化,映在宮燈石盒下面立刻就沾上了活物的靈氣,能走能跳,不像他,出門被人擡著,回宮就被太醫摁在床上,書裏的春光秋色,都不能親眼去瞧瞧。

趙秉安一楞,隨即面色不善的掃過禦前伺候的兩個小太監。

高痣噗通一聲跪倒,伏在廊柱左側瑟瑟發抖,乾清宮伺候的奴才都是太後精心挑選,只有他是真宗皇帝指給聖上的舊仆,當初他是想著聖上與大公子親近有好處,未曾想這主子年幼,竟一點心思都藏不住。

皮影這東西在大公子與榮王殿下手裏只是玩物,無傷大雅,可若是進了乾清宮,怕是不僅會惱了太後,就連內閣那邊也會有所微詞,顧閣老最見不得宦官逢迎,要是讓他老人家知道高痣在內廷舞皮影,那不得揭了他的皮!

“亞父……”

大伴是小皇帝除了太師之外最親近信任的人,他不想大伴挨打。

“唉,先喝藥,聖上要是乖乖喝藥,臣就吩咐光祿寺在太後千秋誕辰上獻幾場好玩的把戲,保準比皮影都好看。”

趙秉安端著羹勺,看著小皇帝猛然亮起來的眼神,心頭的陰霾都散去不少。罷了,高痣左不過又是一個榮寶,除了小心思太多,也沒什麽害處,再說,把他趕出宮,孟氏又能派來什麽得力的人,元澈這孩子怕生念舊,還得是老奴才知心。

“那還要許久哩,阿鯉這就想看,想看……”方才小皇帝躲在錦被後面留意過了,殿中的奴才都被亞父揮退,沒人瞧見他撒嬌拿喬的,他知道亞父心最軟,只要他一直懇求,不管什麽事最後亞父都會滿足他的。

為了讓太師更加心疼,小皇帝奪過自己最不喜的藥碗,呼嚕嚕一仰脖灌了下去,嗆得滿臉通紅,可把趙秉安嚇了好一跳。

司禮監縱是神通廣大,也沒學過演皮影戲啊,趙喜倒是想去天橋抓幾個雜耍藝人,但太師交代,不得驚動西宮娘娘還有內閣,這不是存心為難他嗎。

忙活了好一通,小皇帝還是沒等來心儀的皮影,悶悶不樂,聽著趙喜在底下嘮叨叫屈,他突然壞心眼的把桔子砸在這位大內侍的冠帽上,等太師一斜眼,就又縮回被子裏當乖孩子。

趙秉安還能如何,這鬧都鬧過了,也就當沒看見,只是臨走之前讓趙喜著手,給太後組個小戲班,讓她老人家好在閑暇的時候消遣。

高痣腿都跪麻了,但嘴角卻還是咧著。太師對主子最偏心眼,好是主子的,那惡名可不就得別人擔。

也不知怎麽了,小皇帝今夜格外的有精神,服了藥也沒有困意,他就想讓亞父一直陪著,就像母後抱著榮王那樣,溫柔和藹,噓寒問暖。小皇帝都記不清上次母後抱他是什麽時候了,只記得母後封了乾清宮,冷漠的把他趕到重輝殿,除了每日的請安,很少召見。

大伴說是因為榮王的腿傷勢太重,太後忙於診治,才無暇分身。但小皇帝知道母後就是不想見他,每次亞父來重輝殿,母後都掐準了時辰帶榮王過來,然後把他丟去內閣,鳳舉都可以自由進出西宮,憑什麽只有他被排擠得遠遠的,無非是不討人喜歡罷了。

小皇帝不想留在宮裏,他想見上次伴在亞父身邊那個黔眉淺笑的夫人,他還記得那位夫人大著肚子,臉上有一對梨渦,摟著他的懷抱柔軟暖和,還帶著不同於乳母的杏花奶香。

眼瞅著就要到宮門下鑰的時辰,趙秉安也不宜再在內廷逗留,他掖了掖被角,就準備起身離開。

“聖上……”

趙秉安唬著臉,沈聲微嚇,卻發現往常百試百靈的一招沒了效用。小皇帝欲哭含淚,撇過臉去鬧別扭,不過小手還拽著他的袖襟,攥來攥去。趙秉安看著他明明很害怕還強要倔犟的模樣,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神宗皇帝。

恍惚片刻,他僅有的一點怒氣也沒了,滿心眼的苦澀與憐惜。

說到底,神宗的死與他脫不了關系,外面流傳的那些謠言就算元澈今時今日不知,但將來等他長大了,還會不知道嗎?

這孩子即位半年,臥床就超過三個月,太醫也說天不假年,就是他舉全國之力也不一定能讓他撐過弱冠,孟氏已經放棄了,西宮私心本就偏向榮王,知道此事後更是不加掩飾的要冊立皇太弟,若非有裕親王與東寧郡王兩塊礙腳石在前面擋著,只怕那個女人恨不得嚷嚷得滿天下都知道幼帝活不長久。

元澈的身體是神宗一手摧毀的,這裏面少不了邵柏博與趙氏的推波助瀾,所以趙秉安在面對這孩子的時候,會不自覺的降低自己的底線,這孩子,除了他縱著寵著,還有誰會真心惦記呢。

在被堵住宮中,讓京中流言更甚與把皇帝夾帶回府這兩個選擇間,趙秉安權衡再三,果斷把人揣回家。

今夜是老永安侯七十五的大壽,整個冼馬巷人聲鼎沸,趙府十幾房少爺小姐們幾乎是撒歡了玩。邵媛馨剛誕下雙生子,喜上加喜,若非顧忌國喪餘韻尚在,老侯爺定會大宴賓客。

今夜就連趙秉宰都被放了出來,調養了許久,這位總算恢覆點人樣,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也就是這兩年的事了。

蔣氏本打算納個二房為長子留個後,無奈大郎有心無力,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禍害好人家的姑娘。

蔣氏這幾年篤行佛法,對這種壞陰德的事很是忌諱,所以整頓了別苑之後就不再增添女色,趙秉宰也沒什麽意見,想來是認命了。不過,這次被接回來,看著胞弟膝下三個嫡子,要說沒什麽觸動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也就只敢想想,如今的十郎可不只是他的弟弟,更是趙氏家主,他的兒子生下來就有爵位,哪會稀罕區區一個伯爵世子。

太師的轎輦回府,四房十一爺帶著一大票侄子侄女前去討賞,結果看到哥哥懷裏那個清瘦小童的時候,差點崴腳跌進荷花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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