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0章 江山幾分(下)

關燈
不出預料,這道旨意是正趙府女眷誥命之銜, 加諸於趙秉安身上的榮耀漸漸開始輻射到趙氏闔族, 首當其沖的便是他的妻兒。

邵媛馨的正一品誥命並不打眼, 最讓人驚恐的是太傅長子趙元輔的晉封, 這位與榮王殿下前後腳誕生的公子,由正五品散射大夫遙升從二品輕車都尉,皇旨直呼乳名鳳舉,天恩浩蕩,匹配禦女,這趙氏父子當真是富貴至極。

可跪在地上的趙秉安全然沒有喜意,泰平帝的齷齪心思昭然若揭, 鳳舉一旦尚主, 趙氏權柄消散, 他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基業就會化為泡影,況乎皇帝膝下如今僅兩個子息,他哪還能生出什麽公主……

趙秉安能想到的邵柏博自不會看不穿,近支宗室都被他屠光了, 除了章懷郡王與那廢物裕王父子倆, 宗室裏十四歲以上的男丁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他們膝下不入流的女嗣繁巨,可上了皇家玉牒的縣主、郡主屈指可數,皇帝想下降宗室女,怕只能從幾座公主府裏挑,可就單看瑞嘉等人在京中的風評, 便可知曉這些郡主的出身多麽讓人詬病,故而趙府女眷在接到這道旨意時臉色俱都十分勉強。

不過,如今的趙太傅已不是當初逆來順受的小伴當,就算泰平帝明旨在上,他也有的是辦法陽奉陰違。

榮寶尖銳的聲調漸漸在頭頂散去,趙秉安沒有立即把聖旨迎入祖嗣,反而是把這位大公公晾在一旁,轉頭先扶起了自己的夫人,一手在其腕上輕拍了兩下,先定下了她驚疑的心思。

等到榮寶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住的時候,趙秉安才慢悠悠的對西山方向行了大禮拜謝。從頭至尾,他臉上都沒有半分天恩浩蕩的感激,這看在百官眼中,很是耐人尋味。

而且,滿朝文武暗戳戳地嘀咕,這天使駕臨,內閣幾位閣老竟都未踏出小樓,這已經算是把皇帝的威信扔在地上踩了,更奇怪的是,軍方幾位大都督今日都遣了府中公子赴宴,這會兒竟也不知蹤影,這是否意味著軍方對皇帝的態度也在游移之間……

“聖上另有口諭,請太傅挪步。”

這次回來,榮寶心急如焚,他怎麽也沒想到趙秉安會突然反水,想想這幾個月西山被杖殺的那些奴才,他心裏就一陣陣發寒。主子要休養龍體,不能再被前朝政務勞心,或許公子只是餘怒未消,與主子鬧一陣別扭,待他勸勸,說不準能讓公子迷途知返呢。

趙秉安將人引至伯府新居,端正的跪坐在蒲團上恭聆聖訓。

這回倒說的是正事,泰平帝授意讓刑部對太常圈地案輕拿輕放,“事涉閣老之尊,東宮太傅,聲勢過大有失朝廷體面,著有司細審詳查,無萬全物證不可輕易定案。”

趙秉安想想刑部遞呈的數十張供狀以及地方衙門報送的賬目,覺得泰平帝為了制衡他也真是煞費心思,可惜他眼皮子太淺,竟當真以為自己是要投效太子。

呵呵,如今忙不疊的給趙氏加官進爵,那當初又為何吝於多給一點信任呢,非要等他把心都傷透了,再湊過來假模假樣的施恩。說到底,他心裏不過是把趙氏當成一條該任由他擺布的狗,一時不如意便要打要殺,只有等到落難的時候,才會想起他趙秉安這塊踏腳石。

趙秉安越忠心有為,皇帝就越提防,最後恨不得把趙氏削成光桿,不許碰兵權,不許結朋黨,就讓趙秉安一人出生入死去應對各種難關。

保皇黨的舊人都是趙秉安拉回潛邸的,但根基未成他就被踢了出去;費盡心思的絆倒了陳旭寧,保住湖湘散落的師兄弟,轉頭戰利品就被保皇黨捷足先登,趙秉安真的對吏部如此要緊的地方無意嗎,不,他只是被逼得不得不走。

泰平帝屬意的刑部尚書人選是誰?是黎煥中!

若非他踩了這一步底線,趙秉安未必會如此倉促的動手。他原本是想再等幾年,與五叔二伯等人穩步推進趙氏在前朝的影響,使一切水到渠成。可皇帝的吃相太難看,他恨不得把趙氏敲骨吸髓,趙秉安也不是那坐以待斃的性子,他將夏榔投送到西山,可不就把泰平帝給絆在那兒了。

整整三個月,趙秉安費盡心力穩平了朝局,如今到了要分割利益的關鍵時候,乾清宮又冒出來頤指氣使,是他盛閬瓚沒有心還是以為天子一言即可安撫自己遭受過的一切,區區一個輕車都尉就想讓他把唾手可得的權柄移交出去,真是癡人說夢!

“請公公回稟聖上,此案三法司已有定論,刑部不日上折,詳奏始末。”

“公子您這是……,主子的意思是讓您擡擡手,別讓內閣裏蘇次輔氣焰囂張。”

“公公何必掩飾,聖上馳援顧閣老防得當真是蘇次輔?”

“這——”

榮寶啞口無言,他日夜伺候聖駕,對前朝這些事要是一無所知那早死幾百回了。他怎能不清楚主子的用意,不管針對的是蘇袛銘還是趙秉安,這顧椿都不能倒,因為一旦他走了,內閣裏便只剩蘇趙兩股勢力爭鋒,茍儷旬與盧沛良兩個老家夥對內閣虎視眈眈,等他們一上位,朝堂立時兩分,主子既要面對蘇袛銘那個老賊,還要躊躇公子的立場,這大權何時才能盡握手中。

再者,趙家如今並無參與到奪嫡之爭中,公子雖為太子之師,然其長子入毓慶殿為榮王班底,明面上這算是平分了趙家勢力。

與此同時,顧椿是鐵桿的東宮黨,就算他被皇後娘娘攆了出去,可就那老匹夫的脾性,他絕不會轉頭支持榮王,實際上,內閣裏根本沒人支持皇次子。主子現在手頭上唯一可動用的實力便是雕零的宗室與漸行漸遠的趙氏。而為了給皇次子儲勢,主子是一定要離間東宮與公子的,這裏面顧椿的作用不可或缺。

“榮寶,這是最後一次,我最後一次喚你榮寶。

想當年,我第一次進東宮,就是你給我引得路,當時你還拿我當幼童看待,特意備了一桌花色精美的點心哄我,聖上當時不得志,因著永安侯府的名頭才願意召見我,他並不怎麽想聽我說話,是你搭了話茬,才給了我施展的機會。

六年,六年時間,我一點一滴地從祖父叔伯手裏扣挖勢力填充東宮聲勢,哪怕在河南被人逼得走投無路,差點命喪九泉,我最先想著的也是要給殿下掙一份家底,太廟發生變故的時候,我拼著一身重傷出入上林苑,我趙氏闔族執刀護駕,就這次秋狩,前頭西郊作亂,我大兄為了給皇後娘娘報信被人當街伏擊,林場之中,我頂著前朝所有人的壓力營救聖上,這些,當不當得一個‘忠’字?”

榮寶已經知道趙秉安要說什麽了,他眼眶通紅,想張嘴辯解點什麽,咿呀了半天又無力的闔上了。

“榮寶,我不問以前的東宮黨舊,也不問顧椿等人,我就問你,上次你帶來我府上的五百禦林衛是為何設的?”

“公子,你再堅持一段時日,等主子收回皇權,君臨天下,他一定會補償你的,真的!他只信得過你啊!”

榮寶擡起頭,與趙秉安面面相對,眼神中盡是狂熱誠懇。

趙秉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榮公公,此刻本官真該舉個鏡子,讓你好好瞧瞧你眼裏的驚恐,呵呵……,他信我?他何曾有片刻信過你我!”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本官是那走狗,公公也躲不過那良弓,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大人是決意要與東宮為伍了?”榮寶低著頭,聲音委屈又倔犟,他與趙秉安之間相識多年,自有一份情誼在,他不想與其為敵,也不願主子與這樣的人為敵。

靠近書桌的人豁然轉身,聲色隱於那重重簾幕後,綽隱綽顯。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有我的道,至少我不願再聽任擺布,任人魚肉!“

“哼,大人如此,就不怕咱家回去一五一十的稟報聖上嗎!”

“你會嗎,馬如艮的脈案找著了?”

“你!”榮寶大驚失色,他一時失察,竟忘了眼前這人把著京畿,怎麽會對太醫院接二連三的喪亡無動於衷。

“想想劉谙,他的下場在歷朝歷代裏面已經算是最好的了,可就那樣在暗無天日的地宮裏茍延殘喘,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況且,你可沒有趙喜那樣忠心的幹兒子,會豁出命去給你求情,想想皇後對你的厭惡,一旦太子登基,你會淪落到怎樣的境地……”

榮寶梗著脖子咽了口唾沫,他想說主子服用紅丸已見成效,將來之事還未可知,可最近龍帳中愈發詭異的性情,那殘忍的喜好讓榮寶回憶起來都頭皮發麻,他打小伺候的主子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了,那愈發瘦削的身形是否暗示著什麽,他不敢猜。

趙秉安嘆了一口氣,裝作沒有看見榮寶驚惶失措的模樣,似是不經意間提起,“南郊換防,黑雲與遼河的精衛都回來了,皇後娘娘日前傳詔了幾家爵府,有意把太子妃的人選定下來。西郊陸家最近也頻繁動作,正巧龐家那閨女守孝,解了與孟康來的婚約,兩家有意,就差過禮下聘了。”

下什麽聘,自然是定下孟陸兩家的婚事了,中宮雖然膈應陸家那姑侄倆,但為了兒子能穩妥即位,硬是吞了這個蒼蠅!她扒拉了一下京中的兵馬,覺著如今還不算穩妥,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定國公府頭上,陸翼江那個老頑固不識擡舉不要緊,不是還有個明白人陸璋在嘛,孟皇後與陸璋那是一拍即合,從陸家旁支裏選了最出色的閨女匹配小國舅,導致如今陸璋在西郊話語權大增,陸翼江都快鉗制不住了。

黑雲、遼河,京城兩郊駐軍,再加上趙秉安手中的驍騎營,皇後手中約有十萬精銳,吊打皇帝沒商量。

孟皇後現在就放任皇帝在西山作死,修丹坊?大把的銀子盡夠花;要美色,後宮佳麗三千,出身卑賤的不知凡幾,她整車往西山拉,就巴望著有朝一日那該死的皇帝馬上風,早早蹬腿!

現在唯一鬧心的就是九門落在蒙家手中,偏蒙擴又被賜婚柔福,孟皇後擔心若有圖窮匕見的一日,皇帝會魚死網破,拉著她們娘仨一起死。

所以,她指望著趙秉安在前朝鬧騰呢,只要趙太傅在前朝得勢,就皇帝那膽子,哪還有心思計較她如何對付那些煩人的公主府,而且,只有趙太傅在前朝立起來,將來榮王的身家才能有所保證,她可忘不了,當初在圍場,內閣那些老賊的嘴臉。

剛才榮寶只是驚惶,此刻卻是真的肝膽俱裂,皇帝主子處於風口浪尖上,但是這次,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稍有不慎,他就可能成為大朔百年歷史上最不堪的帝王,而如今,偏偏還是他最不清醒的時候……

趙秉安吩咐趙康將昏昏糊糊、氣勢萎頓的大公公攙出府,轉頭神色堅毅的望向湖中玉樓。

內閣散碎,諸閣老各懷鬼胎,如今之際,最重要的莫過於推舉茍、盧二人上位,捏住他們就等於捏住了刑工二部,佐以蘇袛銘的暗中襄助,不出五年,他就能拿下半壁江山!

到時候,他會替那太和大殿換一位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