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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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姑爺”讓首輔黨上下聳動了臉皮,吳肇漢壓抑著內心嫉妒的火苗, 無力的目睹兩人親昵離去。

閆子胥還癱在堂中, 他們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封住這個人還有三省總督的嘴, 畢竟趙懷玨還沒有出走, 名義上大家還是同門,若這件事幕後的陰謀被揭穿,那日後趙懷玨即使破門而出,另立山頭,朝野上下也會以為人是被他們逼走的,畢竟先頭陳旭寧的手段著實不怎麽光彩。

一品大員的府宅,都有特定的規制, 沈炳文與先帝又有一層師生名分, 所以煙袋中賜下的這座宅子尤其的大, 偏小沈宅中人丁稀落,處處深樓幽徑。

一路上趙懷玨神色恍惚,腳下踩出卵石徑了都沒發覺,沈伯似也是想到了什麽, 搖頭晃腦的嘆了口氣, 就又開始絮叨了。

谷氏不放心女婿單獨與老頭子見面,故而一直在屋中拖著,方才她故意讓沈伯以親眷稱呼喚懷玨入後院,也是有意敲打沈炳文那些學生,好歹讓人在心裏存個忌憚。

進到休寢的院子,趙懷玨沒有急著進房, 反而收拾官袍跪在了院中的大石板上,以前他在沈府讀書時,每惹了老師生氣都會像這般乖覺的認錯,只是不知如今老師還會不會如往昔那般輕敲幾下戒板,笑罵他個沒出息的小賊……

炎炎夏日,驕陽似火,這院中沒有屏蔭,不過片刻,趙懷玨便汗如雨下。

屋裏沈炳文倚在床頭,一旁挪來的小幾上還零散攤著幾張文書勘合,他使勁摁了摁腦袋,勉強自己清醒。室中寂靜無聲,他卻被冰龕上呼呼的風扇擾得神思不寧,索性丟開手,生自個的悶氣。

“到底是老了,身子愈發不中用了。”

“老爺,姑爺已經在外面跪了小半個時辰了,您看……”

“哪個讓他跪了,自作聰明!”

嘴上這麽說,人還是不由自主的攏著手坐了起來。沈炳文打量著窗上透射的日光,神色也不好看。

“還不滾進來,待老夫卻門相迎嗎?”

趙懷玨踉蹌著爬起來,抹去一臉汗,垂著腦袋進了房門。

谷氏朝他努努嘴,示意人早在內間等著了。眼見女婿有些躊躇,她老人家便一把掀了簾子,讓這翁婿二人坦誠相對。

恩師鬢叢華發,面容憔悴,趙懷玨只看了一眼就酸了鼻頭,跪伏在床前泫然欲泣。

“瞧這出息的模樣,你這也是一省總督該有的氣派?好生站起來回話!”

“唉,老夫到底是不如子琪,你那侄兒殺伐果斷,手段狠辣,對敵從不心慈手軟,怎得你就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官場相對,從無師生同門,陳旭寧既然決定對你下手,那他就應該承受技不如人的後果,這件事裏你沒有過錯,為何要內疚?!”

沈炳文這番話是在開導自己,他一手把眼前這個最得意的學生加愛婿給捧起來,曾幾何時,在首輔黨還未成型的時候,他就有把湖湘勢力傳給趙懷玨的打算,可不過幾年之後,一切都物是人非,趙家自己站了起來,這孩子已經不安於他鋪好的路了。

“老師,您知道我本無意與人相爭,走到今日這步,都是時勢所迫。現如今,只怕師兄們是都容不下我了,方才堂前對峙,我一怒之下又把閆子胥,給廢了……,吳侍郎還逼著要我去疏通刑部的關系,為陳家謀利,可他難道不清楚陳旭寧都對我做了些什麽嗎?老師,他們都想置我於死地,可我,又做錯了什麽!”

趙懷玨在逼問著,其實師生二人都清楚,首輔黨想除去趙懷玨,根子是出在湖湘一派的歸屬上,可當初湖湘出走八分是受吏部遺棄,二分是趙秉安在朝上冒了頭,讓湖湘士子活絡了早就不安分的心,於遠在浙江的趙懷玨而言,他只不過是個無奈的旁觀者。

非要給他定個罪名,可能就是罪在將來吧。

首輔黨組成龐雜,明面上看為沈炳文一人獨尊,其實內裏各系勢力交錯,互藏心機。而武勳出身的趙懷玨在這些勢力眼中絕不是合適的繼承人,尤其他膝下還有那麽個智多近妖的兼祧子,十分不好控制。可無奈趙懷玨的屁股已經坐在浙江總督的位子上了,以永安侯府的聖寵至多熬不過幾年內閣就要給人騰把椅子,那時候吸納了湖湘勢力的趙懷玨會不會強勢奪去老丈人的權利,把首輔黨內世家踢出朝廷中樞。

趙懷玨不僅出身不好,而且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他太年輕了!一位四十幾歲的閣老起碼能在內閣裏熬二十年,而反觀沈炳文,誰也說不好老大人還能撐多久,這樣一股可怕的潛在勢力不乘其羽翼未豐扼殺在搖籃裏,那日後誰還能牽制住他。

故而,不管沈炳文願不願意,首輔黨都不會停下對趙懷玨的圍剿,搭進去一個陳旭寧算不了什麽,江南士族多得是能臣,葬送個把兩個無礙大局。其實他們更想除去的是趙秉安那個幸進奸佞,不是那個小畜牲,江南士族早就垂簾太子,執掌山河了。如果沒有趙秉安的煽動,湖湘那些鄉野愚夫也不敢叛逃,現如今那些個喪家之犬還把持著刑部胡作非為,簡直是不把他們首輔黨放在眼裏!

沈炳文聽出了趙懷玨的冤也聽出了他的怨,老人家合上眼皮,猛然覺得頭疼欲裂。

陳旭寧之事不是受他指使,但沈炳文確實放任了首輔黨下勢力對趙懷玨發難,甚至以後類似這般的事情定然還會發生,因為,他也在提防著趙懷玨啊。

趙懷玨是什麽樣的性子沒有人比沈炳文更清楚,三分重情,七分重理,為人做官雖然瞧著被動居多,可腦子裏永遠繃根弦。在這個學生心裏,閨女與趙秉安最重,趙家次之,隨後才是他們的師生情誼。

說到底,他們師徒兩個骨子裏是相像的,都帶著一股涼薄,只是趙懷玨沒有多麽大的野心,他的格局局限在了永安侯府那方寸之地,這也是沈炳文最後放棄他的理由,一個沒有政治宏圖的政客能指望他擔起江山社稷的重擔嗎,以趙懷玨的心性,閣老之位便是他仕途的頂階了。

而且,若趙壞玨心裏真的只有師生之情,他方才便不該那般逼問。沈炳文看著在最後一個純碎的弟子在他跟前戴上面具,心神俱疲。

高溫逼汗,首輔大人在室內只著了一件中衣,這會兒他乏味而又厭倦的拍了拍趙懷玨放在床沿上的手,意味不明的問了一句。

“那你想怎麽著呢,殺了陳旭寧?或者連同吳肇漢、閆子胥他們幾個一起處理掉?”

“懷玨,你真的清楚自個想要些什麽嗎?”

“趙秉安年紀雖小,但從不肆意妄為,他所做之事勢必會提前與你商議,若你真的無心,早該嚴辭推脫,不拒絕就是想要,你想要就該付出代價!”

“你利用趙秉安把臟事都做盡了,如今反倒來問老夫,你做錯了什麽,懷玨,你當真以為自己腹中的心思無人可知嗎?”

窗外蟬鳴連綿,尖銳的聲音猶如利劍一般將屋中所有假面戳破。

“老師,您教過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首輔黨看似花團錦簇,可從它誕生那一日起便註定這條船會被鑿沈,我與您休戚相關,綁在一起除了一同赴死不會有別的結果,我不懼死,可師妹與趙家卻不能遭受這無妄之災。”

“而且,是您先棄了我的,您與先帝交易,把我倉促推上了浙江總督這把火烙烙的交椅上,若非我適得其會,得到了蘇南官譜,只怕孤立無援的我早就喪身在兩江官場了。”

“你恨老夫?”

“不敢。”

“懷玨只想問您一個問題,當初黃河泛災,您是不是故意把浙江駐軍調走的?”

“我倉促登位,手上最大的依仗便是兩江兵權,您的雕令來的那麽蹊蹺,正好趕在承宣布政使司聯合地方大小衙門對總督府發難的關鍵時刻,我就想問問,您是故意釜底抽薪,想讓我栽在兩江嗎?”

沈炳文瞇著渾濁的眼睛看著趴在床邊上的浙江總督,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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