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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鄉試(六)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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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

什麽?臺樓上的大人們眸光射寒,視線直直的鎖在趙秉安身上。

這小子剛才說了什麽, 他居然敢拒絕這門親事, 真當靠著背後那些勢力大家就奈何不了他了嗎, 天真的小子, 剛才就該擺幾個下馬威,先殺殺他的銳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弟的婚事得由叔父做主,明誠沒有這個資格,也絕不會越俎代庖。”記名嫡女實質上也還是庶女,劍南淩家遠隔京城,娶這樣一房底細不明的媳婦對十一來說百弊無利。

再說, 這事是趙秉安自己惹出來的, 他絕不會把自己的兄弟推出去做擋箭牌!

“賢侄可知自己在說什麽?本府膝下只此一女, 難道配不上六品鴻臚客卿之子?”這姓趙的小子簡直太不識擡舉,這門婚事原就是自家委屈下嫁,他還挑上了。

“世叔位高權重、家世顯赫,家弟不敢妄攀。結親講究門當戶對, 如若大人真的有心, 聽聞承德關家女郎聲名在外,明誠鬥膽請世叔牽線。”

隴西五大士族,邵岑關何淩,其中邵家權勢最重,關家聲譽最盛。這兩家的權力重心都已經移往京城,留在本土的多是五六品的中低官階。關家兩代以前出過一位閣老, 現在還在蟄伏期,以十一的身份,若能結下這樣一門婚事,將來入朝,仕途無疑會平坦很多。

五大士族劃分隴西的勢力地盤,邵關兩家就算遷移也不會白白丟棄祖宗的根基。所以,幾大士族之間多有聯姻,他們血脈交融,相互扶持,以最穩妥的辦法完成利益輸送。

邵家選了底蘊最厚實的岑家,而關家與淩家、何家則是世代抱團。

趙秉安之所以選中關家,除了它極佳的聲譽之外,就是關氏一族有一條宗律,嫡庶不通婚。趙秉安不知道這條怪異的宗法是怎麽來的,但他知道,十一是嫡出,關家若有意結親,只能出一嫡女相配,這才不會委屈了自己的弟弟。

“你妄想!”劍南巡撫一拍桌子,厲聲呵斥。

“區區一庶孽,他何敢肖想世家嫡女!”

趙秉安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沈沒了下去,“既然談不攏,那咱們也不必徒耗時間了,反正,這小半個時辰下來,明誠的人手應該也出了北直隸了。”

嘭!這次不止劍南巡撫坐不住,在場的十幾位高官也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話是什麽意思?你的人不是還在場中嗎,任大人!”

任重此刻也沒反應過來,他方才是親眼盯著這小子進來的,他沒與任何人有過接觸,除了,那個廂軍士卒!

“那個平安扣,裏面到底藏了什麽?不對,你號房裏的所有東西本官都排查過,什麽都沒有少,你沒有媒介可以傳遞消息。”

趙秉安掀開外衫,露出右妊底角一塊殘缺,笑得肆意而又放肆。

“這還要感謝諸位大人,一間幽黑的號房被裏三層外三層的軍士守著,裏面什麽動靜都傳不出來。”

“快,封鎖北直隸!”

“晚了!趙府之中多是強兵良駒,日行百裏不在話下,諸公在小子身上浪費了這麽長時間,人早已經沒影了。”

“你,你別得意……,河北地界遼闊,只要咱們下布通令,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哈哈哈……,你試試!別忘了,北直隸周遭的駐守兵權在誰手裏,這座城裏你們說了都不算,等跨過那道門,看是誰有去無回!”

“不出五日,家父和家叔就會收到在下的帛書,屆時若是小子有半分不測,諸公的九族就等著給我陪葬吧。”

“我趙秉安從不受制於人,別說你劍南淩家,就是天皇老子都不行!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看誰賭得起!”

“你……”

瘋了,這小子瘋了,他這是想把整個河北都給拆了啊。

“孟公!”眼瞅這小子要豁出去了,臺樓上的所有大人都慌了神,現在這小子是殺殺不得,求求不合,整一塊滾刀肉,該怎麽辦啊。

“若老夫願意為你促成與關家的婚事,你是否能改口?”趙家這小子不該是邵雍的弟子,邵老頭心地淳厚,教不出這樣的孽畜。

“對,淩大人方才只是一時失言,永安侯府這樣的門第,何女不可妻,淩大人,你說是不是?”

“先穩住那個小兔崽子,咱們來日方長。”任重也不想被人拿捏,可現在事態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們沒法讓趙家小子低頭,就只能自己先退一步了。

“剛才是本官失言,這樁親事門當戶對,本官會極力撮合的。”劍南巡撫就跟咽了個蒼蠅一樣如鯁在喉,永安侯府算什麽東西,就算趙懷玨入了閣,朝上也不過就這一兩代人能看,他們隴西士族哪個沒有幾百年的底蘊,舍出嫡女配那麽個東西,這簡直就是把自己的臉往地上扔。

“其實這樁婚事成不成都無所謂,畢竟強扭的瓜不甜,淩大人要是意難平,不若聽聽明誠的另一個法子。”齊大非偶,隴西世家要都是劍南巡撫這個德性,趙秉安寧願十一低娶。

“你個豎……”

“淩瑜,你到一旁去,老夫倒要聽聽他能說出個什麽花兒來。”

將性命之慮拋到九霄雲外,趙秉安特別冷靜的走到了桌前,昂首直視著孟薛濤,眸光中盡是堅定。

“就算小子再怎麽保證自己會對考場中的事守口如瓶,諸位大人也都不會相信。您幾位死乞白賴的非要定下一門婚事,就是想把小子綁牢了,是否?”

“是。”

“那如果有另一條路,即使不用聯姻也能把我們綁到一塊,甚至可以綁得更加結實,更加密不可分,諸位大人願不願意考慮?”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別在這故弄玄虛。”滿屋子一省大員,被一個毛頭小子牽著鼻子玩,這擱誰身上也不能好受。若是可以,這些大人真恨不得一人一口,把眼前這小王八羔子咬死算了。

趙秉安一點也不惱,嘴角甚至還勾出一絲淺笑。他漸漸收起自己滿身鋼刺,轉而用一種平緩溫柔的語調開始蠱惑人心。

“東宮殿下虛懷若谷,求賢若渴,諸公若能投奔於其麾下,那咱們就是同一陣營的人了。想想看,屆時就算小子想反悔,恐怕太子殿下也不會答允吧。”

“誠王已被削爵圈禁,諸公覺得還有誰能擋在太子的路上,只憑那不成氣候的魏康之流嗎?各位大人可要想好了,擺在諸位面前的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良禽擇木而棲,只要大人們點頭,殿下那邊由小子親自牽線。永安侯府與東宮的關系,舉世皆知,小子坑誰,都不會坑害太子殿下。”

“住嘴!”孟薛濤眼皮子一下接一下的跳,這個混賬東西,他不僅想拆了河北政局,還想忽悠這些人去做自己的踏腳石啊。

東宮儲位日穩不假,可東宮底子薄也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眼前這些官員牽扯到隴西小半世家,一旦他們投了東宮,那河北頃刻就一分為二。蔡川廷背後站著沈一鳴,這小子身後站著東宮,兩派若是利益一致還好,否則,河北再無片刻安寧。

河北這地方能讓人惦記的就那一樣東西——糧道。這個蔡川廷絕不會讓,可東宮也絕不會放過那麽大塊肥肉不吃。北疆五十萬大軍,擱在哪都是一個壓倒性的砝碼,傻子才會輕易放手。

這小畜生空手套白狼,手段太高了。

眼看就要把人說動了,趙秉安豈會因為孟老頭一句話就停下。他再接再勵,繼續蠱惑著。

“從龍之功近在眼前,諸位大人還在猶豫什麽,只要有了太子殿下做靠山,區區十幾個士子算什麽,就算將來事發,不是還有一個年處仁背鍋呢嗎,有殿下在,總會為諸公轉寰的。”

“可誰又能保證你說的話是真的,若是你出去之後翻臉不認人了怎麽辦?”

這就是心動了,趙秉安臉上的笑意更真誠了三分。

“明誠願立契為憑,與諸公相督。河北之事,一式兩份,諸公存留一份,發往東宮一份,如何?”

“那得由你來做主契人。”

“明誠之幸!”

隴西士族也不是鐵板一塊,邵關兩家在京城沾盡了便宜,實力稍弱一籌的何、淩兩家瞧著眼紅卻只能窩在老家跟人後面拾點牙慧,心裏怎麽能平衡。趙秉安是東宮心腹,要是能經由他成為東宮一黨,那日後說不定何淩幾家也能把政治舞臺搬到京城去,再不濟,有太子在,眼下這滅門之禍的風險也能大降。

二十多高官裏除了隴西本土士族,便是蔡川廷門下的人,他們倒不想投向東宮,可眼下被情勢裹挾著,也沒有別的路走了。

旁邊的案幾上擺著的筆墨原是讓趙秉安寫婚書用的,現在用來立契書倒也便宜。

瀟瀟灑灑半卷行書,趙秉安將考場發生之事潤色了一下,撿著要命的幾個地方記了下來。

圍觀他立契的河北高官臉色都不大好,因為這份陳情寫的太客觀,將來在太子跟前恐怕不怎麽好看。可大家也知道,這種時候,說的越清楚越好,否則將來太子兩手一攤,來個敷衍搪塞不認賬,他們哭都沒地哭去。

一刻鐘,趙秉安就結了筆,隨後直接在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大名,指印蓋全,這在諸多大人眼裏,就是鐵板釘釘上了船,跑不了了。

劍南巡撫帶頭簽字,後面十幾位大人不管情不情願,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瞧著這半拉人名,趙秉安真是心裏都要樂開花了,不過先不急,那邊還有兩個沒有收拾呢,等他把這幫人都摟進了網,看他不往死裏坑!

“文大人,簽了吧。”

“本官乃堂堂通政使,怎能受你一小兒脅迫,這契紙,本官絕不會簽!”通政使投了東宮,這件事要是讓乾封帝聽見一點風聲,文家上下估計都難以保全,就連太子,也免不了吃掛落。

趙秉安自然知道這點,可他又不是文濂,幹嘛替文家老幼操心。今兒這“供狀”他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在場的其他人也是這個想法,說好的休戚與共,怎麽事到臨頭你又撂挑子了。

高臺上的氣氛一時變得十分怪異,眾人隱有將文濂孤立在外的架勢。

“從清,簽了吧……”這群蠢貨已經被那小畜生忽悠傻了,現在誰擋著他們舉東宮這面大旗,誰就是他們的生死仇人,孟薛濤在河北是有一些壓箱底的勢力,可其中一半都神隱在地方,剩下的也不是這些人的對手,這種情況下護著自己尚有些困難,更別提多看顧一個文濂了。

“就是,文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確實是通政使,天子近臣,可您別忘了,那得是在您能平安走出河北的前提下。現在,簽了這個,明誠請諸位世叔恭恭敬敬的送您出去,要不然,恐怕不久後小子就要給您發喪了。”

“趙秉安!你膽大包天!”

“您又不是現在才知道,別嚷嚷了,終究是要簽的,強撐著做什麽呢,早簽早利索。提醒您一句,底下圍著近百廂軍呢,您比我,更出不去……”

文濂猛地掃向河北這些官員,他剛才同意調兵是為了排查內奸,為何趙秉安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這些人是沖著他來的。

任重有些心虛,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圍樓也是怕這位主考官不開竅,哪成想這會兒突然被趙秉安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

“你們,你們……”

“趙公子說的對,既然大家都坐在一條船上,那文大人簽了這約也沒什麽,除非您還想著要把自己個撇出去,那咱們可都不能答應!”

“就是,風險一起擔,誰也別想獨善其身。”趙秉安那樣的身份他們前頭都敢想法兒弄死,這文濂要是最後實在頑固不化,那也只能豁出去了。

“文大人,簽了吧,別再執迷不悟了。”

任重上前攙起滿臉倉惶的文濂,將他一步步架往案幾處,劍南巡撫將筆沾飽了墨水,隨後一言不發的塞進了文濂手裏。

瞧見文濂右手抖的不成樣子,趙秉安一把握住了他的官袖,狠狠的捏緊,直到他覺得正常了才松開手,讓文濂一筆一頓的簽下了名字。

“能否請諸位世叔出去稍待片刻,明誠有事與孟公商議。”揚了揚手中的兩份契約,趙秉安一點遮掩的意思都沒有,孟老鬼敢算計他,那就不要怪他回頭打臉。

“你這一手行書很漂亮,不過就像你這個人,金玉其外敗絮其內,老夫在字裏行間真是看不出一點風骨。”

“還好吧,畢竟是第一次顯露人前,湊合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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