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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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內侍監幾位腳程快的福,趙秉安在水牢裏只吊了不到半個時辰, 現在又是炎夏, 他除了被熏得極想吐之外, 也沒受什麽別的大罪。水牢裏的牢頭從接到消息後就馬上把他拉了出來, 幾位小太監也不嫌他身上臭,陪著笑臉上前來扶他,一口一個小公子,秀才公,就差沒喊聲祖宗了。

趙秉安抱緊胳膊,哪個也不理,就縮在水牢的邊上, 誰敢上來一步, 他就嘶聲喊疼。一開始, 小太監們以為是這地牢把這嬌滴滴的小公子給嚇著了,忙不疊好話一籮筐的安撫著,趙秉安裝瘋賣傻足足一刻鐘才算是把情況給摸清楚了。

內侍監前頭是真心想請他來,緣由也清楚, 那兩篇文章太著人眼了。可是後來可能是過程中出了差錯, 內侍監底下的人聽錯了吩咐才把他下到牢裏來了。這是內侍監給他的理由,可趙秉安不傻,內侍監動手的時機太微妙了,而且,既是請他來做客,又為什麽在一見面就給他虛按罪名, 這不像是調查聞詢,更像是應急找一只替罪羊。

說是不出去,但趙秉安也不能一直呆在這陰暗的地牢裏吧,而且他身上的味道也真是,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了。旁邊幾個太監瞧著這小公子好似是消停下來了,幾個人對視一眼,上前要過去把人拉起來。旁邊候著的牢役也有眼力見,捧著裝著新衣服的盤子就過來了。

“滾,滾開,你們別過來,別過來,我祖父是超一品永安侯,我爹是工部侍郎,你們敢動我,他們不會饒了你們的,絕不會饒了你們的,啊,別碰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廢話,這衣裳什麽的絕不能讓內侍監的人脫掉,趙秉安清楚,他身上最多就是一點擦痕,要證明他在內侍監受了罪,就指著身上這件衣服了,所以絕對不能讓人扒走!但他勢單力薄,這幫宦官要是選擇動粗,他還真沒有勝算,所以現在也只能繼續裝傻充楞,拖延到第三方來人了。

幾個太監瞧著縮在角落裏小公子把衣服拽的緊緊的,他們一靠近就聲嘶力竭的喊,雖然心裏膩歪的很,但其實他們也有點害怕,這趙家小公子莫不是被嚇的神智不清了吧,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幾位都公在前院早就等的失去耐心了,幹脆一幫人都趕到了地牢裏,時間不等人,得趕緊收拾殘局啊。這幾位一進來就看到剛才那場面,他們可不是底下那群小嘍啰,沒見過什麽世面,內侍監裏瘋過的人海了去了,真瘋假瘋他們只消看一眼就門清,趙秉安的把戲在他們面前就是小兒科,但這反而讓幾位都公覺得有些棘手。要真是沒什麽本事的小子,他們擡出內侍監的氣勢嚇唬一番也就夠了,最怕的就是這種有主意的小崽子,誰能摸得準他待會會在聖駕前胡說些什麽。

“小公子受驚了,都是這糊塗東西,瞎了眼,聾了耳,辦錯了差事,要打要罵您一句話,咱家絕不含糊!只是,這地牢裏陰暗潮濕,您身上又,又是這番樣子,要不咱們先出去,梳洗一番再做打算。”

趙秉安當然不希望出去,從刑牢裏接到的人跟從外面接到的人能一樣嗎,只是瞧著面前這幾位,他心裏真是沒底啊……

“明誠倒是想出去,可明誠害怕,說不定小子剛出這個門就要被這位公公抓回來,再安上個欺君罔上的罪名,明誠死不足惜,但連累家中高堂那真是萬死不足贖!”這話是帶著哭腔對著跪在地上那位說的,就算趙秉安迫不得已要出去,他也絕不能白受這個罪!

幾位都公瞧到這都松了口氣,心裏有怨憤自然該發出來,這才正常嗎,要是這位小公子什麽都不提,他們還不敢把人放出去呢。

呂芳瞧著地上的幹兒子,這小子平時還是挺孝順的,這次也是想替他們刑司在老祖宗面前爭口氣,可惜勁兒沒用對地方。心裏壓下那一點微弱的憐惜,呂芳一揮手,讓人就地把這糊塗兒子投到水牢裏去了。

趙秉安聽著那太監在水裏撲騰的聲音,一句話也不說,這點程度就想讓他松口,做夢!要是他真的是沒經事的小子,這會兒早就栽在內侍監設下的套籠裏了,那永安侯府怎樣先不說,他父母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這小子倒是一副冷心腸,邵雍那個老不死的是怎麽教出來的。”他們內侍監對付這些自恃甚高的讀書人向來有一套,色厲內荏的就用重典,幾番棍棒下去想要什麽都有了;實在骨頭硬的也不怕,求名求節的就捏住痛腳,他們內侍監別的不敢說,潑臟水什麽的最擅長了;眼前的小子,他們在來的路上就聽下面的人報上了檔案,出身好,性格溫潤,才華嗎小三元也還可以,典型的世家培養出來的嬌生子,從生下來就順風順水,沒遭過什麽罪。一開始他們想著這種小娃娃就算有幾分聰明,也不會太有心機,他們幾個一起去,先好言相勸,再重刑“自懲”,他們這些讀書人不是最講什麽“仁”“恕”的嗎,到時候肯定不忍心,他們就趁機就坡下驢,這事就了了。

可他們沒想到,這小子能心狠如斯,犯錯的宦官在水裏撲騰的太久馬上就要撐不住了,他就眼睜睜看著不松口,真跟他那個軟硬不吃的老師一個德行!要不是今兒這時機不合適,呂芳真想把眼前這裝傻充楞的小子按在水牢裏活活溺死他。

旁邊的都公瞧著水牢裏動靜就快沒有了,思慮了一番,還是讓人把那倒黴蛋拖出來了。

“你插手幹嘛,沒看見人家幹爹都沒吭聲嗎,犯得著你上趕著做好人。”陳合就看呂芳不順眼,倆人見天掐,這會兒站在自己一邊的一位同僚居然出手救呂大胖的幹兒子,他的火氣一下就起來了。

“行了,都到這會子了,你們還吵吵什麽啊,這人要是死了,咱們拿什麽和幹爹交代,陳合,是你給幹爹交代,還是呂芳你去給幹爹交代,今兒到底是怎麽了,一個個的辦事都不帶腦子。”明白人也不想跟這倆人掰扯,給底下人遞個眼神,反正用刑他們不管,但是,人,一定不能打死嘍。

可憐那位剛從水牢裏撈出來的,剛被踩著肚子吐出了臟水,結果迎頭又來了一道皮鞭。他們內侍監的皮鞭保質保量,純牛皮制作,蕁麻棘包邊,外圍還繞了一圈圈精鐵打造的鋼圈,絕對確保一鞭到肉,二鞭入骨,行刑的人收到幾位祖宗的眼神,也不敢下狠力,但就這,不過三鞭下去,地上的人就連聲都發不出來了。

“夠了,夠了,公公們別打了……”趙秉安倒不是心軟了,但他打量牢裏這幾個大太監的眼神,要是他再拖下去,逼急了,他們來個魚死網破就慘了,畢竟他現在還在人家的地盤上。

呂芳瞧也不瞧地上被打得半死的人,只是一副恨聲語調,“小公子解氣就好,那咱們是不是收拾一下,這就出去。”要不是待會還用的上這小子,呂芳現在就能弄死他,自從被幹爹帶到內侍監來還從沒有人能讓他吃那麽大虧,咱們以後走著瞧!

趙秉安看著漸漸逼過來的小太監,忍不住苦笑一聲,終究是沒來得及。只是讓這幫閹庶碰他是萬萬不可能的,他略微挪了挪蹲麻的雙腳,虛弱的說“不勞幾位公公了,明誠自己來吧。”

這樣最好,幾位都公要的也就是這位小公子配合的態度。只是趙秉安剛解開國子監的外襟,外面就響起了好大一場動靜,幾位都公對視一眼,馬上揮手讓人上來幫忙換衣服,誰也沒想到宮裏來人這麽快,呂芳他們幾個恨得咬牙切齒,肯定是劉谙那個王八羔子使的壞!

趙秉安留了個心眼,死攥著內衣的帶扣,就是不松手,沒辦法,時間緊急之下,內侍監只能給他換上外衫,剛要在趙秉安頭上撒上皂露,結果另外一群藍袍太監就沖了進來,為首的一位,右手上高舉著一道明黃色聖旨,內侍監的打手們想攔又不敢攔。

“趙喜,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私闖內侍監暗獄,誰給你的權利。”

相較於內侍監這邊至少三四十歲的都公太監,趙喜雖然也是從五品的掌司太監,但他要年輕的多,將將不過二十出頭,要是論資排輩,地下半死不活的那個可能都比他高。

“奴才惶恐。”趙喜抖了抖左邊的寬袖,臉上可一點害怕的神色都看不出來,嚇唬誰啊,他們司禮監的人什麽時候聽他們內侍監吩咐了,簡直笑話!“諸位都公都在,正好,奴才這回是奉了上諭而來,即刻帶趙家小公子入宮見駕。”

“吆,這是趙家小秀才公吧,奴才給您請安。”

“明誠不敢當,不敢當……”司禮監在外面的名聲也就比內侍監稍好一點,要擱平常,趙秉安也就搪塞過去了,不過,瞧著今天這場景,說不定這兩條惡犬能自己咬起來,那自己的態度就應該變一變,最好能給他們加把火。

趙喜瞧著這趙家小公子還挺會來事的,可比他個那頑固不化的師傅強多了。想想乾清宮裏等著的幾位大人物,再瞧瞧眼前在暗獄裏還不卑不亢的少年,趙喜的態度不由更恭謹了幾分,這樣的人物不想著交好反而去交惡,內侍監這些家夥是不是腦抽了,怪不得一把年紀還被幹爹壓得死死的,等收拾完馮全那個老家夥,看他們內侍監還有哪個能拿的出手。

“既是上諭,奴才自當遵從,小公子正要沐浴更衣,趙喜你就先去前堂等等吧。”陳合是和呂胖子不合不假,但在趙喜這個司禮監的小雜碎面前,他自然還的先維護自家人。

趙喜這次來就是為了抓住內侍監的馬腳,哪能等他們把尾巴都清幹凈,那回去幹爹不得大耳巴子乎死他啊,要是讓這麽千載難逢的機會都錯過了,他以後還怎麽在司禮監混。“諸位公公這不是為難小子嗎,上諭上明言,要即刻宣趙家小公子入宮,奴才就是一個傳話的,哪能做聖上的主,要不,諸位公公去乾清宮問問?”

“你放肆!”呂芳常年待在刑房,又身居高位,早就養成了一副暴虐的脾氣,這會子聽見這司禮監的小雜碎敢在他們的地盤上放言,早就壓不住怒火一腳踹過去了。

趙喜又不傻,幹等著挨揍,呂芳剛要動作,他就躲進了司禮監帶來傳旨的禁軍衛隊裏,“呂芳你才放肆,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咱家手裏請的是陛下親筆諭旨,你敢動手,可是對聖易不滿?”

“小兔崽子,你別給咱家扯那些,咱家給聖上賣命的時候你還沒出身呢。就是你幹爹來了,他也不敢像你這般放肆!”

“好了!呂芳你先到一邊去,這邊不用你插手。”幾位旁觀的都公也沒想到這呂大胖子今兒真的是一點腦子都沒帶,聖諭當前居然還敢動手,要不是看在幹爹平時偏愛他的份上,他們幾個真不想管這個人死活,委實沒有眼力見。

瞧著呂芳陳合幾個刺頭被拉走,這幾位都公才放下心來和眼前司禮監的小子打交道,“趙喜,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就敢保證日後沒有你們司禮監求上門的時候,年輕人,不要把事做的太絕了。”

老生常談!趙喜也料到這幾位說不出什麽好話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幾位,還是趕緊把人交出來吧!”最後一句說得極有氣勢,再配上禁軍拔出的刀刃,倒是生生壓了內侍監諸人一頭。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這趙家小郎肯定是保不住了,幾位都公轉過臉看著這裝腔作勢的小子,陰沈沈的威脅著,“這次是咱們內侍監招待不周,還得小公子海涵,不過來日方長,咱們要是有緣,終能再會的,小公子,可得多保重啊!!!”

“公公保重,明誠可不敢打擾您幾位。”趙秉安白著一張臉,在司禮監小太監的支撐下站了起來,倆腿微微顫著,看在來宣旨的人眼裏,這就是在內侍監遭了罪了。禁軍裏幾個人不著痕跡的對視了一下,點點頭算是相互確認了。

劉谙在乾清宮門外等了好長時間,終於瞧見他幹兒子把人帶過來了,只是據他所知這趙家小公子都十二三的年紀了,怎麽還被禁軍抱著呢?

“見過幹爹。”趙喜老遠就看見劉谙了,哪能讓人等啊,趕緊屁顛屁顛的先過來報信來了。

“這小公子?”

“幹爹有所不知,這趙家小公子在水牢裏泡了半個時辰,腿腳都軟了,自然走不到路了。”

“呵,咱家記得這永安侯府可是將門,就算轉向文路去了,也不至於如此不堪吧。”劉谙瞧見趙喜這小子偷笑的嘴臉就知道這裏面有事,一個鋼蹦敲在腦殼上,“快說。”

“嘻嘻,兒子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這趙家小公子一開始只是臉色蒼白,尚還能起身,可走到半途,不知怎得就突然雙腿劇痛,再也邁不開步子了。兒子也沒辦法,只能找個禁軍衛士把人抱回來了。”

“對了,幹爹。小公子說車馬顛簸,他的腿實在受不了,所以從朱雀大街一路起,這小公子就是被抱著走的,您沒看見,那一水的勳貴,瞧著小公子的臉色,一個個氣得臉都紅了。兒子走了一路,凈聽見那些勳貴喊世侄呢。”

“噗……這趙家小公子當真是個妙人。”劉谙沒想到這頂點大的孩子能想出這招,忍不住笑出聲來,“行了,別笑了,正事要緊,聖上還在裏面等著呢,這都多久了。”

乾清宮裏的氛圍真的不大好,永安老侯爺和邵雍就端坐在一旁,旁邊的茶水換了一杯又一杯,可惜沒人動,馮全跪在地毯上,滿頭大汗卻不敢伸手去擦。沈首輔倒是有心緩和一下氣氛,不過瞧著邵雍氣得臉都充血了,他和皇帝對視一眼,又苦笑著把話給憋回去了。

“聖上,趙家的小公子,到了。”劉谙也不敢大聲說話,只能小聲把消息遞上去。

“嘩”永安侯和邵雍都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的盯著門外……

乾封帝默了一下才開口,“宣。”

“宣永安侯府趙秉安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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