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終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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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氏現在就跟在心裏裝了只貓一樣,撓來撓去的, 她特別想找個人說說這件事, 偏偏想了半天也沒找出來一個。她閨女馬上要出嫁了, 天天在嬤嬤的關愛下奮進, 她也知道自己以前教得不咋地,所以不太好意思去繡樓招魯嬤嬤的眼。至於春暖院的那個女人,哼,跪著來她這她都不愛看一眼!

唉,真是寂寞啊!

晚上,等三爺從邵府上回來,就看見自家夫人坐在梳妝臺上挑燈芯, 火一上來就把棉線給壓下去了, 眼瞅著火要熄了, 又趕緊挑起來,周而覆始。怎麽了這是,這麽安靜的找事可不是他家夫人的行事風格啊,不會是憋了個大招吧。

想了想, 三爺決定試探一下, 輕聲走上前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你想什麽呢?”

“哎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一點聲都沒有,嚇死我了!”

“我都回來好一會兒了,喊你好幾聲也沒答我。”

睜眼說瞎話, 你根本沒喊,屋裏的下人都在心裏給自家男主子翻白眼。

“是嗎,我忘了。”“哎,對了,我有特別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三爺擡頭望了自家夫人一眼,“那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轉過頭,吩咐下人,“你們都出去吧。”

“我先說?”“你先說吧。”

蔣氏就知道她家老爺這悶性子肯定不會先開口,她偷瞄了一下,確定屋裏確實沒有其他人,才走到三爺跟前咬耳朵,“弟妹下午接到信說,沈家的幾位女郎突然都許出去了,估計和咱們兒子的婚事是不成了。你說是不是可惜了?哎……”

三爺瞥了一眼夫人臉上的表情,真是不能指望她能藏住事。“是嗎,我看你這也沒多可惜啊。”

“老爺,我這是疼在心裏,面上看不出來罷了,就,就像安兒說的那個詞兒,我內秀,不是,內斂,反正就那個意思!”

沒看出來,就看見你偷笑來著。

“咳咳,那正好,今天我在邵府裏也遇到點事,順便跟你說說。”

“什麽啊?”蔣氏現在特別好說話,聽自家相公墨跡也不嫌煩。

“邵府有意和安兒結親,原本我考慮到沈家那門婚事,沒好答應,但現在可以考慮考慮了。”

“你,你怎麽能這樣呢,以前定沈家的時候你說是老爺子的意思,我顧忌著三房的孝道,咬咬牙認了。現在好不容易避過沈家了,你怎麽能,怎麽能自做主張又把安兒許出去了,你就不會回來和我商量一下啊!趙懷珺,我到底是不是你夫人,安兒到底是不是你親兒子,你,你……”

三爺雙手撐住撲過來的妻子,也顧不得噴到臉上的唾沫星子了,趕緊把頭轉向一旁,“你冷靜一下,我不是說要考慮考慮嗎。”

“趙老三,你哄鬼呢,我一聽你這口風就不對,你一定已經答應了是不是,你快說是不是?”蔣氏雙眼冒火,兩手攥成拳頭,仿佛只要三爺答一聲是,她就要在三房裏來一場夫妻之間的友好切磋。

“不是,不是。我就是喝的稍有點高,不經意漏了點口風,再說邵家那位姑娘真的是特別不錯,前些日子的喜宴你不也特別看重邵家的兩位夫人,誇人家風清正,說是難得人家嘛,你說是不是你說的?”

蔣氏確實說過這話,所以毫不費力的就被三爺繞了進去,“我是說過,可,可當時我不是想著邵家是兒子的恩師,好歹算是自家人嘛,我哪能想到她們惦記我兒子啊!”

“得了吧,人邵家那樣的人家,有什麽好算計你的,也就是看在邵老先生的面子上才願意給咱兒子一個機會。你知道人邵家這次提的是哪位女郎嗎,說出來估計你做夢都能笑醒了?”

“誰,誰啊?”蔣氏這會兒完全記不起來剛才是怎麽對三爺的了,為了聽下去,轉而殷勤的給三爺遞了杯茶。

“嗯,這還差不多。”

“快說!”

三爺端著茶杯被吼得顫了顫,剛要跟夫人說道說道規矩,一擡頭看著自家夫人那架勢,又憋回去了,“你平常聽人提起邵府,除了邵老先生,最多還能聽到誰?”

“當然是玄淵先生了,”蔣氏話一出口,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驚得捂住了嘴巴,“不會吧,老爺……”

“咳咳,就是玄淵先生的獨女,禮部的邵大人給遷的線,人家女郎和咱們兒子同齡,仿佛還是同月呢,可不是緣分嗎?”

“哎呀,你不早說!”

“茶,茶,茶,燙啊……”

“老爺,我給你擦擦啊,哎,不對啊,這種千載難逢的好事你怎麽沒當場答應下來啊,要是人邵家以為咱們不願意,再反悔了怎麽辦?你還喝什麽茶,趕緊再去邵府一趟啊,趕緊的,我這就去給你備禮,得趕緊把這門婚事定下來!咱兒子的生辰八字呢,我記得放在床頭櫃裏的,這就去拿……”

“你停,停下來,慢點說,嘰嘰喳喳的,半天也沒聽懂一句”

“我讓你趕緊去邵家,答!應!這!門!婚!事!”

“聽見了,耳朵都讓你吼聾了。”

“那你快去,磨蹭什麽呀……”

“你看看這都什麽天色了,你見過哪家這個時辰上門提親的,再說這件事還得和五弟他們兩口子商量一下,總不能咱們把主都做了。”

“安兒可是咱們的兒子,再說又不是我們不願意和沈家結親,是人家先看不上我們的,總不能都這樣了,還委屈我們兒子貼上去吧。趙懷珺,我告訴你,其他事都能談,這件事,不行,不管五弟他們同不同意,你都得去邵家提親。老爺子那要,要是實在過不去,你就說,就說我逼得,我看他們能拿我咋的……”

說話聲音要不這麽虛,還真能看出幾分氣勢來。

三爺也習慣了,自家這個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真要讓她一個人對著老爺子,估計腿都能嚇軟了。不過,夫人得的信也不知準不準,沈家要真是不成,那邵家這邊就得抓緊了,幸虧自己機智,沒把話咬死了。

三房這邊夫妻倆暗戳戳的想著換門親事,心裏都得意的很。五房這邊就慘了,五夫人難得的換上了冰山臉,那情緒低落、壓抑的三尺之內都讓人不敢靠近,五房的丫鬟婆子都低著頭默默幹活,就連沈氏從娘家帶出來的幾位心腹這時候都不敢多說什麽。

“奶奶,五爺到前門了,您……”知書倒是有心勸上幾句,但這到底是主子的家事,要是其他的還好說,偏偏這事還牽扯著十少爺,靈犀院裏誰不知道,十少爺就是主子的心頭肉掌中寶,再說他們又不傻,五房將來總會落到十少爺頭上的,他們也都樂意主子和這位小少爺親近,將來能有個依靠不是。現在明擺著,十少爺被沈家涮了一通,主子要回娘家問責,可這種事哪能講的清楚,這不是,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走,咱們回沈家,我倒要看看他們的嘴臉,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臉面來見我!”

知書幾個小丫鬟那能攔得住暴怒中的沈氏,沒辦法,只能跟著主子去了,好歹五爺也在,應該能照應過來的吧?

五爺也愁啊,他今天晌午就接到了消息,都是混跡朝堂的人,沈家幾位舅兄玩什麽把戲,他門清。以前老師入閣的時候就鬧過一次,那次還好些,老師雖然沒答應,事後也把幾位舅兄的位置往上擡了擡。要他說,老師就不該心軟,當初當斷則斷,絕了沈家大宅的念頭,不就沒今天這回事了嗎。不過他也知道,老師也難,宗族社稷,哪那麽容易撇得清。就像老四那個糊塗種子,在蘇州自作聰明辦的那些混賬事,最後不還得他和二哥跟在後面擦屁股,簡直是家門不肖,盡出行子。

五爺的長隨一落轎就看見了五房內院的劉婆子,瞧那神色就不像平常樣子。他上前一問,驚了一下,沒敢耽擱,立馬通稟了自家主子。

五爺一聽更頭疼了,師妹這性子成婚這麽些年一點也沒改,岳母不讓她回去是怕她鬧心,更不想她和沈家大宅撕破臉,師妹怎麽就聽不進去話呢。

“夫人人呢?”

“聽婆子講,已經朝前門來了,馬車都備好了,您看……”

“還看什麽!唉……”

“派人攔住夫人,就說我這就過去。”

“是。”

沈氏一股怒氣頂著,腳程比往常快的多了,五爺剛過外院們,夫妻倆碰個正著。

“正好,相公你也回來了,咱們這就走吧。”

“師妹,你先消消火,去咱們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現在,你再等等,以老師和師母的手腕,這事最多後天應該就塵埃落定了,咱們到時候再上門也不晚,啊……”

“憑什麽,我今兒就非去不可,我要問問二哥他們,為什麽騙我!”

“他們騙你什麽了,這門婚事一無信物,二無婚約,你拿得出一點憑證嗎?”

“可是我們是說好的,二哥他們都答應我了!他,他們親口答應的!”

五爺看著妻子眼中帶淚,激動的都要喘不上來了,心裏都悔死了,自己剛才幹嘛把話說得那麽重。趕緊上前把人攔住了,慢慢安撫著。

“我知道你生氣,但現在真的不是回沈宅的好時候,這事也不一定就只是幾位舅兄的主意。這裏面很覆雜,咱們回去慢慢說。”

沈氏也許聽不進去別人的話,但五爺說的她從不懷疑,原地糾結了一小會兒,她終於同意了回靈犀院。

五房正屋裏,下人老早就退出去了,趙懷玨親手給沈氏擰了個帕子,沈氏也沒有不好意思,接過來敷在臉上,好一會兒才算是緩過勁來。

“相公你說吧,我聽著呢。”

五爺坐在床沿上,陪在沈氏身邊,握著她的手,輕輕解釋,“師妹,今天的事不在於沈家到底許了多少千金出去,和誰家結了親,而是他們透出來的意思,他們不想和趙家再結親了。”

“可為什麽呢,趙家有什麽不好,權勢、地位、財富還有安兒的人品才華哪一樣不夠格?”

“你別激動,聽我慢慢說。”

“你我少年時相識,那時老師雖然享譽士林,但身上夠分量的不過一個吏部侍郎,要論重要性,恐怕還不如後來的文華閣大學士,你我都知道這是為什麽。”

“……因為沈家的資源沒有向我爹傾斜。”

“對,老師能攀上今天這樣的高峰,九成是他自己出的力,沈家前期是什麽打算我們不知道也沒辦法探究,但老師前期卻確確實實被沈家宗族壓制了不少年,這些外人不知道,我們是清楚的。”

五爺說完這一段就停了停,他就要戳開沈家最後一層遮羞布,師妹能受得了嗎。

“可是這些年老師強勢崛起,把沈家那一輩人的光芒都給遮住了,這讓沈家宗族不得不重新開始考量他們的定位。首輔這個位置的誘惑太大了,他們舍不下。這幾年,沈家幾位太爺不過花甲之年就從朝堂上退了下來,他們裏有幾個是心甘情願的,只是不得不給老師讓路而已。”

沈氏的手越來越涼,可她還堅持著,“那和答應我這門婚事有什麽相幹,他們想爭就去爭啊,為什麽要來設計我?”

“因為你是老師的獨女,唯一能牽絆住他的人。沈家宗族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他們就得保證相對的收益,而你,就是唯一的絆腳石。”

“我,是他們的,絆腳石?”

長痛不如短痛,五爺狠了狠心,“是,你是!想一想,這些年,安兒的順利求學,我的步步高升,哪一樣能擺脫老師的影子。”

“相公,你不是,你是靠你自己,你……”

“師妹,我不是含沙射影什麽,你別擔心。就實事求是,我尚未不惑就做到了正三品的左都督禦史大夫,比大哥升得都快,歷朝歷代這個年齡做到如此重職的能有幾個?”

“老師先前只是閣老,事態還不嚴重,幾位舅兄就算是心裏有些意見也不會表露出來,不然吃相太難看。可現在不同了,一位首輔的政治資源,足夠整個宗族為之瘋狂了,而我這個外人,自然就不應該在他們沈家這口鍋裏再挖飯吃了。所以,為了能完整吞下老師的資源,沈家宗族對於過繼之事勢在必行,而你提的這門婚事,只是他們拿來向老師表明的一種態度。”

“我已是趙家婦!”

“你是趙沈氏,師妹。”

“我爹不會同意的,我娘也不會同意的,他們做夢!”

“這就是最難辦的事了,老師不同意過繼,但如果師妹你執意要趙沈聯姻,老師和我就得割讓一部分利益,換取這門婚事,關鍵還要看他們開出來的價碼有多大。”五爺嘆口氣,他真的是累了,要不是為了師妹,他絕不想摻和沈家那些齷齪。

沈氏心裏掙紮著,她真的不想放棄這門婚事,安兒說到底只是她的侄子,血緣親情,她掏出再多真心也不能完全彌補,所以她對著三嫂總是帶有一絲心虛,一絲忐忑。要是有一天三哥三嫂突然不讓安兒親近五房了怎麽辦,那孩子會怎麽選,她不敢想。可要是安兒娶了沈家女,將來再生下一個帶有沈家血脈的骨肉,那一切不就穩妥了嗎?可現在看看她娘家這番作態,她只覺得惡心,這種委屈求全來的婚事對安兒的將來真的好嗎?

沈氏就那樣呆呆的想了一個時辰,五爺就在旁邊陪著她,終於她像是回了神,慢慢開口,“算了吧,強求什麽呢,就讓他們爭去吧,咱們跟著三哥三嫂他們過安生日子,安兒那麽孝順,將來一定會給我們倆生好多個孫子,媳婦姓不姓沈有什麽妨礙呢,是我著像了……”

五爺紅著眼眶,低聲念,“師妹,都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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