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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師徒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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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終於閑下來了?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啦, 我還以為你忘了這還有一位師傅呢。”邵雍頗用力的磕著茶蓋, 圓潤矍鑠的臉上, 灰白的胡子因為嘴唇的抖動似乎是不服帖的要抖起來了, 這語氣一聽就帶點酸酸的小情緒。

哼,虧他這些天一直惦記這小子,結果院試過了也沒親自過來給他報個信,安安心。等了兩天就只見著來送消息的下人,昨兒要不是文熙文淵兩個來跟他說,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弟子居然打上國子監了,要不是看在他算是給自己掙了點臉面的份上, 今天他就是磕死在外面, 他也不樂意見他!你是師傅, 我是師傅啊?一點尊師重道也不懂。

趙秉安在這件事上確實理虧,他院試之後就忙著國子監的事,一直馬不停蹄的趕時間,所以回草廬這件事只能一拖再拖, 直到今天才算如願。瞧著師傅正在氣頭上, 趙秉安也不敢多嘴解釋,只能跪在地上受著隔老遠噴過來的唾沫星子。

到底是一手教大的,邵雍再生氣也不過就意思意思的罵兩句算了,哪能真讓小弟子一直跪在堂下。

“行了,別裝蒜了,趕緊起來吧。”

“嘿嘿, 我就知道老師心疼我,其實我放榜那天就想來著,不過被家裏很多瑣事絆住了手腳,騰不出空來,接下來又是……”

“哼,啰嗦什麽,沒來就是沒來,找什麽借口啊!”

“是是是,都是弟子的錯,以後我一定改,您監督。”

雖然知道這小子嘴裏十句話有一句能當真就不錯了,但他這番表態還是讓邵雍很滿意的。不管他當初收這個徒弟的初衷是什麽,被困在京城的這些年,他已經把所有的心血都傾註在這個孩子身上了,等將來他去見孔孟二聖,說不定身邊也就這麽一個弟子守著了,心裏偏向他也是人之常情嘛。

“此次行事為何如此高調,與你平時的作風不符啊?”

趙秉安苦笑一聲,給自家師傅把茶水續上了,“這哪是弟子的意思,事發突然,我也是中了別人的套。”

“哦!誰啊?”邵雍一下子來了興趣,誰能有這麽大的本事,算計到這個粘上毛比猴還精的小子。

趙秉安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您這麽幸災樂禍真的好嗎,“我家五叔。”

“嘖嘖嘖,看來姜還是老的辣啊,你能在他手上吃這個虧也不算冤了,快和老夫說說你是怎麽掉進人家挖的坑的,平時看你不是挺機靈的嗎”

都是自家人,趙秉安也沒什麽好遮掩的,“五叔在我的薦書上動了手腳,原本我是去申考的,信封裏的內容卻是挑戰書,等我知道的時候,太學館那幫人也都知道了,所以……”

“說到底還是你不謹慎,要是你提前看一遍那封書信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哪還用的著被圍在國子監裏才發狠,真是的……”

因為是自家人,所以沒設防嘛,趙秉安就大意了這一次,就被五叔坑個正著,他也很冤的好不好。

邵雍瞧著弟子郁悶的模樣,心裏真是舒服的厲害,這小子也不是全知全能嘛。不過,轉頭他又想起國子監目前覆雜的情形,心裏對小弟子日後的處境有些擔憂。

“你入太學館的日子定了?”

“是,三日之後。”

“這次大典你也要摻和進去?”

“這等大事哪能輪到弟子插手,弟子雖入了國子監,但按資歷,到時候也就能在九圍外圈領個位子罷了,其他的還能做什麽不成。”

“編,繼續編。老夫還不知道你,無利不起早!我才不信你千辛萬苦費盡心機要進國子監就為了到天臺外站一圈。”

趙秉安專心致志的烹著茶,好像沒聽見自家師傅在講什麽。

“唉,老夫知道攔不住你,可江南那群人豈是好想與的,三年前那次你也是親眼看見的,要不是湖湘書院挾撐國子監,我們兩家早就被啃的骨頭都不剩了。京城裏頭,說的好聽點是國子監一家獨大,可事實就是除了國子監再無一家儒學拿的出手。不說別的,就沈一鳴那個老狐貍,他打的確實是儒學的旗號,可沈家宗族這些年可一直沒明確表態,國子監裏待的也不過是一些旁親遠支,他們那族學裏教的是什麽,鬼才知道!”

“您別激動,別激動,這些弟子都知道。”

“都知道,你還往裏面攪合,安兒,你有天資有身份,何必,何必走那條路呢”

趙秉安知道師傅都是為他考慮,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師傅,您在這草廬裏待了多久了?”

邵雍的神色突然晦暗,強硬的轉回頭,扶著塌幾,“問這個幹什麽?”

趙秉安蹲下身子,把邵雍塌下的木屐取走,換成了一雙軟布鞋,拍拍手,又坐回了旁沿上,“師傅想回湖南,對吧,不用反駁,我知道您想回去,想見各位師兄,想再看看湖湘的景,無時無刻不想。”

邵雍嘆口氣,輕聲念,“那又怎樣,老夫餘生註定離不了這北上京。”

“其實您知道不必如此的,只要您手書一封,把師兄們都召來……”

“想都別想,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讓他們踏進上京一步,你那位外祖雖不是個東西,但好歹現在還能維持住局面,要是那些孩子都來了,湖湘就算是正式和江南杠上了,老夫傾其一生教出來的那些孩子恐怕就留不下幾個了……”

“可終有人要去做的,師兄們不能來,但是我可以送您走。相信我,老師,有生之年,弟子必定會讓您重見湖湘風光!”

看著眼前如同一塊鋼鐵一般強硬的弟子,邵雍想他教的到底是梟雄還是奸雄,他給這孩子點明的野心到底對還是不對。

“你才多麽大一點,知道什麽,儒學勢微早成定局,不是一兩個人可以扭轉的。再說了,就算你能做到那步,恐怕老頭子我也早就成了一怌黃土了。”邵雍不想這孩子去做那件危險的事,他都埋進半截土了,到京城來就是為了不連累那些弟子和自家的幾位兄弟,讓這孩子拿前途為他這個老頭子冒險,不值當!

“老師,弟子既然敢去做,自然是有依仗的,弟子身後還有父母叔伯呢,總不會拿全族人的性命開玩笑的。您就放心吧!”

“你讓我怎麽放心,你這孩子怎麽就不聽勸呢。哎呀,老夫不管了,反正這次祭天大典上,你給我規規矩矩的,別鬧出什麽幺蛾子,要不然,老夫就馬上打包把你送去湖南去,讓你幾位師兄把你看得死死的,這輩子別想出來。”

“好吧,好吧,那我先告訴您一個消息,或許您聽完之後就不擔心了呢。”

“嗯?”

“在弟子來草廬之前,沈炳文沈老大人遷內閣首輔的明旨,已經發下來了,這會兒整個京都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什麽!邵雍難得驚住了,雖然他老早就聽說沈一鳴那個家夥要更進一步了,但他一直以為那是謠言,內閣裏七位閣老,論資歷排排行,哪樣沈一鳴都不占優勢,而且內閣裏除了申重那塊悶石子,其他人可都是,心學那一家的啊!腦子裏湧出一個念頭,邵雍一把抓住了弟子的手,攥的緊緊的,“小子……”

趙秉安早就預料到了師傅的反應,也不著急,瞧著爐火起得差不多,便又新添了兩塊竹炭,這種炭火味重火小,不過有一個好處——聲大,嗞嗞響!

“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不是嗎,說到底,這世間至尊的只能是皇權,心學這些年僭越的太過了。”

“呼,呼,呼……”

“茶水開了,老師您要來一杯嗎?”

邵雍心不在焉的接過茶盞,他現在哪還喝的下去啊,“呵,看來就算老頭子主動送到了京城,你那些師兄們也不能幸免啊。”

“不至於,老師,當今只是想打壓心學,又不是要把這門學問除名。現在儒學弱,當今就擡舉儒學,等哪天儒學要是也過了分寸,說不定打壓的方向就換了呢。”

邵雍苦笑,剛還覺得這孩子有城府了,現在又顯出天真幼稚的一面來。古往今來,權利的更疊無不伴著成河的鮮血,只是有些是看得見的,有些是看不見的。當今要提拔儒學,怎麽提拔,那就要把原本心學一系的人從他們的位子上攆下來,那才能有換人的機會。可是奪人錢財,尤甚殺人父母,更不用說斷人仕途了,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他都不用猜,接下來心學儒學之間必有一場生死搏鬥,到時候無辜牽連的人恐怕比這些年埋在北疆的還要多,“不行,老夫不管其他人怎麽樣,你就是不能去。”

趙秉安看著老師,就像是看著他那不懂事的小堂弟一般,“老師,我是您的學生,湖湘書院的入門弟子,未來兩年我還會成為國子監太學館的館首,我名義上的一位外祖現在還是朝堂上儒學頂剛剛的一面旗幟,您覺得我還有退路嗎?”

邵雍當然知道,他沒有退路,這孩子也沒有退路。他是湖湘書院的院長,到時候就是背後有邵家在他也指定跑不了,他都一把年紀了,無兒無女的怎麽樣都不虧,可這孩子怎麽辦呢,他什麽錯都沒有,卻因為他和沈一鳴兩個老不死的牽扯到這裏面。

“您也不用愁,我們贏面兒還是不小的,畢竟那兩位都布局那麽多年了,肯定準備了很多後招呢。說不定都沒等弟子長成,人家就把事給辦成了呢。”

“去,你以為這是買顆白菜呢,一頓飯的功夫就辦好了。”

邵雍一點也不想搭理這小子,盡讓他操心,“行了,既然老夫勸不住你,你也別在這礙老夫的眼,哪來滾哪去,趕緊走!”

“老師,我煮了半天茶,還沒喝上一口呢。”趙秉安真是被自家想一出是一出的師傅給折騰的沒脾氣了都,要是旁人敢這麽對他,他非好好收拾那人一頓不可,偏偏這是師傅,只能忍著了。

“你都有了功名了,還連個字號都沒有,在外面怎麽跟人交際啊,這點你爹想不到,你那位學富五車的叔父也沒起來啊?”

“啊?”話題轉的太快,趙秉安有點跟不上。

“趕緊滾回去和你家裏人說,就這兩天,備禮到邵府去,老夫親自給你取,禱祝孔聖!”

“哦。”

“趕緊走吧,老夫要休息了,快走,快走。”

“是,那弟子這就告退了。”

等到趙秉安的身影徹底走出草廬,邵雍便慢慢從榻上翻過了身,“讓文熙文淵文河這兩天都在府上等著,趙家的人應該很快就會去了。還有,記得問文熙一句,我囑咐他辦的事怎麽樣了,要是覺得可以就盡快讓兩個孩子定下來,這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變數。”

身邊的老仆自然知道自家先生說的是什麽,領了命默默的就出去了,仿佛什麽也沒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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