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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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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微風一過, 吹得周圍的草叢沙沙作響。

雲闊眼中淡漠的神色,在垂下時變了一瞬,頃刻間又恢覆如常。

胡以白:“之前甚玄師兄說是因為我對您有恩, 他倆那晚才會來幫我,可我始終不記得在哪見過您。在來乾靈宗前我一直在青丘, 跟瑤山境內相隔十萬八千裏都有餘, 我覺得應該是不大可能見過面。況且我出手幫過的人,幾乎屈指可數,好像唯一符合條件的,只有半月前我跟鳳翎在萬藥谷救過的一只白澤。”

雲闊懷裏窩著小雲獸,手一擡, 小家夥就仰起頭讓他繼續撓自己的下巴頦。

他淡淡道:“是怎樣, 不是又怎樣。”

他本意是想繼續跟胡以白虛與委蛇, 不想正面回答。

可沒想到胡以白聽到他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卻釋然的點點頭:“那就難怪了。”

既然他是白澤,那早就該識破‘師兄’只是自己的偽裝,但他卻沒有告訴鳳翎,而是任由自己徒弟被騙得團團轉。

這代表他收下鳳翎確實沒有多少主觀意願,就跟當初讓墨氏兄弟來幫他差不多, 只是為了報恩罷了。

往好點想,他收下鳳翎是為了報恩,也就代表他會一定程度上庇護鳳翎, 不讓他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往壞點想,他對鳳翎並沒有多深的感情, 如果邱夜央偏要利用鳳翎針對他, 雲闊估計也不會為了鳳翎去跟邱夜央撕破臉皮。

就像今天這塊碧血石, 就算雲闊明白邱夜央這是在殺雞儆猴, 卻也沒有任何表示。

以他的實力,絕非不敢,而是不想。

胡以白把碧血石裝進錦袋中,仔細的系好封口,雙手放在雲闊旁邊的雨花石上:“我知道邱副宗主跟您還有前任宗主之間都有很深的交情,您顧及往昔情誼,不想大動幹戈也可以理解。但現在他為了威脅您都能做到這份上,把父親的眼睛挖出來送給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說句大不敬的話,簡直喪心病狂!”

胡以白識海中浮現出用觀微看到的那一幕。

它在碧血石裏緩緩轉動,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把胡以白看了一遍,可是當它看到胡以白腰間的儲物帶時,那只眼睛忽然緩緩落下一滴血淚。

今天他出來時儲物袋裏的法器都拿了出去,只剩兩樣東西,一個是寒霜玄玉葉,另一個就是鳳翎送給他的那片鳳羽。

它認出了那是鳳翎的長羽,所以它哭了。

就算魂魄隕滅,軀體消亡,可它卻還保留著生前對骨肉至親的那份不舍,以至於一眼就能認出那是自己親身骨肉的羽毛。

那滴血淚落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被深深震撼著,胸口都隨之疼痛難忍。

那到底是一種怎樣深刻的感情,就算千刀萬剮、飛灰湮滅,卻還是難以割舍,至死不渝。

可邱夜央只是為了威脅雲闊,就把這樣一位父親的眼睛剜下來,用太歲血凝成半死半生的狀態,讓它既保留著生前的鮮活,又只剩下一個滿是血跡脈絡的眼球,既給予人至親還活著的假象,又明明白白的地告訴他那個人早就死了。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就算他再痛恨鳳侍天,可這關鳳翎什麽事?

他貴為一宗之主,卻用這種手段來威逼脅迫一個孩子。

就算像司無涯說的那樣,他為了宗門兢兢業業、肝腦塗地。可這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完全將其他人視作草芥,他根本不配統領整個宗門。

胡以白緩緩站起身,“雖然您一直繞來繞去,不肯正面回應我,但我知道,要怎麽做您心裏其實已經很清楚。您出關時已修成仙體,卻遲遲沒有飛升,我想就是因為您還放不下乾靈宗吧。”

雲闊一下一下百無聊賴敲在膝上的指尖猛然一頓。

胡以白卻沒再多說,拱手行禮:“弟子告退。”

看著胡以白漸行漸遠的背影,雲闊懸在半空的指尖慢慢收了回去,方才從容淡漠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覆雜的神色。

“當初您還說白澤乃世間極慧之物,無所不知,無所不通。現在一看,我倒還不如一只白狐。”

他仰頭看著頭頂一片流雲,視線隨著微風飄向遠方:“或許是老了。”

……

一百五十年前,魔族率兵攻打瑤山,作為整個修真界的關口要塞,各大門派都抽調出了最強戰力,差不多出動了一半以上的門派前去增援。

可沒想到卻中了魔族的調虎離山,等大家發現中計掉頭往回趕時,已經為時已晚,當時逍遙山、佛音寺、天虛派,包過乾靈宗在內的幾大門派都慘遭血洗,幾乎損失了一半以上的弟子。

寒沈洛還在周圍撒埋了大量魔氣煉化的魔種,讓不少弟子都被心魔控制住,開始自相殘殺。

當時就是乾靈宗的前任宗主,在內憂外患的險情下,帶領大家力挽狂瀾,擊潰魔軍,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師父的名諱響徹九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誰都不知道,寒沈洛假意投降時,忽然朝宗主放出了一只混元魔種,因為當時發生的太快,大家一瞬間都措手不及。

只有作為右指揮使的邱夜央以身為盾護住宗主,一劍斬碎了魔種,可他的雙眼卻被溢出的魔氣侵蝕,開始血流不止。

但為了宗門的後續隊伍能成功突圍,邱夜央還是不顧傷情率弟子前去增援,後來戰事告捷,魔軍也被驅逐出瑤山界內,邱夜央的眼睛卻因為傷情延誤徹底看不見了。

之後有人送他兩顆鮫人珠,可以讓眼睛暫得光明,但鮫族常年生活在海底深處,屬於陰暗之物,邱夜央的雙眼一遇光就會宛如烈火燒灼一般疼痛難忍。

自那之後,景闌殿就變成了一片灰暗,再也沒有陽光透露進去。

宗內所有人心裏都有數,那次戰功最大的人是邱夜央,可沒想到宗主飛升時,卻讓他這個一直負責後方的徒弟即位,而一直沖鋒在前戰功赫赫的邱夜央還是繼續擔任副宗主。

他跪地雙手接下宗主令牌,出門看到邱夜央就孤零零的坐在殿門前的石階上,一雙眼隱隱泛著藍光,仿佛氤氳著一層水霧,落地成珠。

他皺著眉,無措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喃喃道:“為什麽……”

這句‘為什麽’不知道是在問他自己,還是在問師父。

其實他接過宗主令牌時,也問過一句。

雲闊:“您明知道最有權繼任宗主之位的人不是我,為什麽?”

宗主望著殿門敞開的方向,眼波深沈:“夜央他確實是最有權繼任我位置的人,可他個性太過偏執,很容易誤入歧途。而你的性格閑適淡然,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執念,最適合跟他互補。”

雲闊:“那也可以讓他繼任宗主之位,我去擔任副宗主。”

聽他這麽說,宗主毅然搖頭:“那你這個副宗主將會形同虛設。現在你的能力沒他強,修為也不及他,對宗內各項事務也沒他了解,如果連職位也沒他高,他根本不會聽你的。”

雲闊:“……如您所言,現在宗內大小事務還是要靠他支撐,而宗主之位卻由我繼任”

後半句他沒有說出來。

但宗主已經猜出他要說什麽,他看向雲闊,點點頭:“是,這樣做太自私了。當年瑤山之戰,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亦是拯救了整個宗門的英雄,這份人情我永遠欠夜央的,但我不能用乾靈宗的萬千弟子去還。同樣我也欠你的雲闊,明知你無心這些,卻還是把你拖下水,但在我心裏,只有你來看住他,我才能放心離開。”

雲闊看著手裏的宗主令牌,怔怔出神了片刻,才點點頭。

這就是邱夜央一直渴望的東西,可對他來說就是一塊冰涼的石頭,為什麽世間之事總是如此呢。

人越想要的越得不到,不想要的卻偏偏砸到頭上。

他站在石階上看著邱夜央的背影,握緊了手裏的令牌,突然好想問他一句,讓他失望的到底是師父沒能讓他繼承宗主之位,還是他一直最信賴崇敬,甚至舍生忘死跟隨保護的人,這次卻狠狠辜負了他。

*

寒霜玄玉葉響起的時候,鳳翎正在仔細擦拭著手裏的思狂,自從那次被邱夜央設計把它丟盡三昧真火爐裏後,劍身上的劍紋都被火融得一塌糊塗。

即使註入靈力,也看不到它亮起的時候。

他問過天機閣的鑄劍師,是否還有修覆的可能,對方說思狂雖然之前一直被鎮壓在妄邪塔下,但它本身並不是一把邪劍,而是一把情劍。

相傳是一對眷侶,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在一起,便以劍傳情,雙方將苦訴衷腸的情詩都刻在了這把劍的兩面上。

但後來一方因為長久的折磨,因愛生恨,瘋癲之下用這把劍殺了他的戀人,之後自己也拔劍自刎,兩人皆用這把劍殉情。

沒想到兩人的執念都依附在了這把劍上,每當有情人經過,它都會蜂鳴不止,企圖將這些終成眷屬的人殺死。

之後被無量天尊鎮壓在妄邪塔下,直到鳳侍天把它帶出來,送給鳳翎。

當時只是隨意一試,沒想到鳳翎的血一滴上去,它立刻便認主了。

現在如果想要這把劍覆原,重新喚醒裏面的劍靈,就必須要一樣東西——一個與他兩情相悅之人的心頭血。

只要一滴,此劍方可覆原。

可鳳翎一聽就知道不可能實現,先不說他沒有兩情相悅之人,就算有朝一日有的話,怎可能為了一把劍就取對方的心頭血?

正想著,身上的寒霜玄玉葉猛然響起,他驚得差點把思狂扔在地上。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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