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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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來已日上三竿,白纖揉著額起了身,原以為會和往常一樣,全身酸痛不已,此次卻出乎意料的神清氣爽,身輕如燕,總覺得自己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樣,至於哪裏,卻又說不上來。

回想昨夜,不禁感嘆猶如經歷了一次煉獄般的考驗,她兀自嘆了口氣,慶幸般自語道:“還好,又熬過去了...”

白纖簡單做了番洗漱出了房門,見早已過了用早膳的時辰,卻未見白塵身影,心裏有些不大踏實。

自從白塵說過會陪著她熬過每一次痛苦後,他除了會在她疼時半步不離之外,也會是第一個在她醒來後看到的人,一次都沒落過,如今這次,疼的最是厲害,醒來竟沒能看到他,心裏難免有些落寞。

腦海中翻了翻昨夜的記憶,除了不想觸及卻像是刻進腦海裏的疼痛感之外,有一句話似乎記得也尤其清晰:“我是你師兄,又是孤家寡人,你好心些,好歹得先幫師兄料了後事才能死吧。”

溫潤裏透著焦急的音色回響在腦海裏,白纖很沒意志力的彎起了眉眼,嘴角大大的翹了起來。

白纖來到花廳,卻只見陳寬一人在用早膳,而飯桌上卻有兩只空碗。

“小姐,你醒了?身子怎麽樣了?”陳寬放下手中碗筷,起身關心道。

白纖徒步走去坐了下來:“寬叔你擔心了,我沒事,好得很呢,說也奇怪,今早起身還真是出奇的舒暢呢。”

“那便好了,寬叔替你盛早飯去。”

“可是爹爹和大塵他們呢?”白纖又瞥了眼桌上其餘的兩只空碗,向陳寬問道。

“他們昨夜似乎傾談了一整晚,今早直接用了早膳就一道去了藥房了。”陳寬說完便回身盛早飯去了。

突然記起昨夜昏睡前,在自己房裏,爹爹與大塵似乎有過一場爭執,原來竟談了一宿?

出於好奇,白纖直接去了藥房,卻見房門緊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扣了扣門,沒人應,又扣了扣,半晌終於有人來開了門。

白林雲悠然踏出,又反身將門關了起來,白纖沒有一絲機會朝裏望上一眼,深覺他們之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纖兒,身子覺得如何?”白林雲望著白纖直截了當地問,白纖卻又往門那兒看了看,才恍惚道:“很好啊...”

“手來。”

白纖楞了楞,乖乖地伸出了手去,白林雲切了脈,嘴角牽了牽,又安心似的呼出了口氣。

白纖見白林雲面色柔和了些,趕緊問道:“爹爹,大塵...”

話未完,白林雲就劫了話:“塵兒與爹爹有事要做,你用了早膳便去練功,寬叔會陪你。”

“可是...”白纖意欲反駁,突見白林雲臉上少見的嚴厲之色,不禁緩了緩口氣道:“可是早課不都是學醫嗎?晚課才是學武呀...而且...”白纖默默道:“而且,為什麽大塵就不用練功啊...”

白林雲往廊外的山色望著,臉上是猜不透的朦朧之色,許久,沈聲道:“今後,小纖都無需學醫了,專心練武即可,日後,爹爹也會將笛技全數相授,你要做的,便是好好學。”

白林雲少見的嚴肅之色另白纖不大敢多言。

白纖楞了許久,覺得不學醫對自己來說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才對,卻莫名覺得有些不大舒服,委委屈屈地憋出了幾個字:“可是為什麽呀...那大塵呢...”

“塵兒有塵兒的事,小纖有小纖的事...”白林雲回身朝白纖走近了幾步,深深地望向了白纖,伸手附在了白纖的腦袋上:“總之,小纖不是喜愛練武嗎?那就好好練吧,可別讓爹爹失望了。”

白纖讀不懂白林雲眼裏有些什麽,而她知道的是:既然爹爹要她好好練武,那她就好好練,她不會讓爹爹失望就對了。

重重地點了頭後,白纖轉身離開,踏出幾步後,清晰地聽見身後傳來的關門聲:爹爹又進去了,大塵在裏面吧,他們在做什麽呢?還有,昨晚他們又在爭論些什麽?

重重疑惑困擾著白纖,她卻不得而知,她能選擇的就只有妥協和等待,她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許等時機成熟後,他們就會告訴她吧。

白纖想:畢竟,爹爹和大塵從來沒有事情瞞過她吧。

那日過後,白纖已經足足十日沒有見過白塵,一日三餐,他的位子上每次見著的只有一只空碗,人卻早已空空,不用問都知曉,他去了藥房。

回想起那天自己爹爹的神色,她覺得似乎爹爹並不希望她插手他們那件“大事”,於是她也不好多問,更不能二話不說地跑去藥房一探究竟,這種無法滿足的好奇心真快將她憋死,

偶爾白纖會去白塵房裏敲敲門,大部分時間都是不在的,即便在,那房裏依稀傳出的,分明是他沈睡的均勻呼吸聲,能睡的敲門聲都沒聽見,對於白塵這樣一個睡眠極淺的人來說,可想而知,那件“大事”似乎挺累人的,白纖也就不好意思去打擾他休息。

有時候白纖也會去白塵門口候一候,只要他一回房就能碰上了。

只可惜,自從那日白林雲吩咐她要好好練武之後,這一日日的武學教授就越發的頻繁嚴格,即便和藹如寬叔,對她是如何如何的疼惜,可是從那一天天即將接近魔鬼式訓練的教學體驗中,白纖深知,寬叔和爹爹是鐵了心了要把她練成武林第一人!

她不知道這突然的轉變是為了什麽,可既然答應了爹不會令他失望,她便不會讓他失望,即便再苦再累也都無所謂。

如此這般,自己也是個大忙人,也就不大有時間可以去白塵門前守株待兔了。

然而,白纖感嘆的並不止於此,她更不解的是:竟然連見自己親爹的次數也在不斷縮減。

這著實令她覺得有些荒唐,原本一天見個兩三面是不成問題的,最近三天裏,硬是縮減成了兩面,確切地說,應當是運氣好了才能見上兩面,這另白纖不知是否該慶幸至少一天一面還是有保證的,因為她爹得將笛技授予白纖,所以一天一課是必要的。

白纖在學笛的時候,自然會表現出十一分的熱情和十二分的專心認真,她想,既然見面見的少,見面的時候總要和爹爹好好處處,譬如表現出並沒令他失望的樣子,讓他摸摸自己的頭,誇誇自己也是好的。

可她卻想錯了,她越發覺得爹爹變了,變得有些不茍言笑,吝於言辭了,從前會對她笑,會很輕易地就誇她,會關心她的爹爹,似乎什麽時候起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如今,她的爹爹會怕自己教的技法不夠透徹,講的不夠詳細,更怕她沒有好好的吸納學習,似乎有種恨不能在一日之內就將他畢生所學都教予她,偶爾她也會走個神,只要被她爹抓到,他口上雖仍是輕斥,言語中卻透露了從沒有過的厲色,隱約還有些焦急。

白纖曾經委屈過,而更多的卻只剩擔心與疑惑。

是什麽,在一夜之間使他們都變得不一樣了呢?白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可怕的認知正在慢慢形成,只是自己卻硬是不敢接受。

另一件值得開心卻依舊令白纖無從解惑的事是,自那晚熬過超出自己極限的痛苦後,她爹便對她說,從今往後她便可以不用日日與藥為伴了。

白纖自然很是激動,陪伴自己近十年的習慣和經常到訪的疼痛,從今往後便要終結了,這著實是件值得慶祝的事,可不知緣由的她,對於背後的原因更感興趣,總覺得,有一件事,天知地知他們知,卻唯獨自己不知,而他們卻並不打算讓她知道。

這種感覺,很不好。

這一日,陳寬因家裏的食物有些短缺,便出了谷去置辦,似乎有事給耽擱了,在外許久也沒見回來,於是便沖了白纖的授課。

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白纖立馬搬了張小板凳跑去了白塵房門前,確認白塵不在屋裏後,便往小板凳上一坐,邊坐著邊等著。

結果一等就是兩個時辰,等累了,不知不覺便靠在門上小睡了會兒,醒來時,廊外的月色已正。

青山重重,日已入秋,空氣中有股涼涼的藥香味夾雜著各色花香味,那是屋後花田裏特有的味道。

白纖揉了揉眼,嘆了口氣,心中暗嘆:還不回來嗎?

感覺身子一直拘著有些累,白纖站了起來,朝著廊外的夜色伸了個懶腰,突聞側後方的拐角處傳來腳踏木地板的“嘎吱”聲,白纖頓時欣喜,轉身便叫道:“大塵!你可算回來了!”

來人確是白塵,只見他頭上的發髻有些松動,一頭烏發散了一背,蓬松的頭發似乎還有沾了些水卻還未幹的痕跡,身上的白袍子與往常一貫愛幹凈的他有些不符,處處是褶皺,仔細看,還能看見一道道異色的痕跡,不難猜出,應是搗藥時沾上的藥汁。

那人一手撐著墻,有一半身子是依著墻的,因身子傾斜,側肩上的長發落了下來,腳下似乎能瞧出些虛浮。

而更鮮明的是那張白皙的臉上竟顯現出了十分的憔悴不堪,這不得不令白纖驚奇:才十日不見,一個人為竟能足足瘦上一圈。

本就消瘦的白塵,如今看來更是棱角分明,真不知,如今是否還有人能平平靜靜,一如往常般地說出他長得更好看了這樣的話來呢?即便那是實話,而這棱角分明的俊臉上更多的是不忍直視的瘦削與虛弱。

只一眼,便讓白纖莫名地想起了初見時,那個傷痕累累的陌生小男孩兒,這令白纖在一眼之間,便被心上的一陣莫名刺痛攪得亂的很,何談對他這幾天的隱瞞和銷聲匿跡發脾氣!

白塵轉角而來,不料會出現白纖的身影,聽到她叫他的名字,他怔了怔,立馬收回了扶著墻的手,不動聲色的隱進了寬袖裏,執著袍,一步一腳地穩穩朝白纖走來,臉上又緩緩地漫開了一個笑容,撇去那有些淩亂的烏發和白袍不看,給人一種“他還是原來那個雍雅不俗,淡定從容的白塵”的感覺。

可他自己卻不知道,這樣只會令白纖更加的不安。

白纖迎上了幾步,聽到他第一個開口問道:“小纖在等我嗎?”聲音一如既往地清越,那溢滿的疲累卻藏不起來。

白纖楞了楞,像往常般的口氣道:“等了你老半天了!也不知道早些回來!”

像是撒著氣,腳上卻上前了幾步,一把拽起了白塵的胳膊走去了長廊邊的階梯,一把將他按坐了下去,自己則一屁股往旁邊坐下,一套動作盡管強硬,卻透露著小心的溫柔。

白塵驚了一驚,卻是明白白纖的用意,盡管嬌蠻如她,還是有善解人意的一面的。

他轉頭朝著她笑了笑,白纖像觸了電一般頭一扭,嘴巴上雖然倔,那一臉的少女靦腆卻是顯露無疑:“笑什麽笑,你讓本小姐在深秋的大晚上等你幾個時辰,你覺得很開心是不是?”

白塵搖了搖頭,沒做出什麽回應,擡首看著谷中黑色的天際,徑直問道:“你等我,是想問這幾日的事嗎?”

白纖一楞,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卻也不好否認,畢竟自己的用意確實如此,又不怎麽甘心就這麽被他一眼看透了,打哈哈道:“十天都沒見著你,挺想你的,就想著過來看看你,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沒良心?”

白纖歪頭看著夜色遠方的一輪皎月,不想讓白塵看出自己被他看穿的小心思。

等了半晌,不見對方有回應,心中竊以為對方正在為自己沒良心的行為羞愧著,正準備轉頭戲謔一番,卻不想,對方突然伸來一只手,拂去了她被夜風撥亂的額發,臉上溫柔之色簡直要溢出來。

耳邊被徐徐夜風送來一句回應:“我也想你。”

白纖訝異地瞪圓了雙眼,感覺到這只手的溫度,又不禁想起了十天前握著他手的那個夜晚。

一時間,滿臉羞紅,不知該做何回答,楞了許久,對方終於出了聲,小心而真誠:“小纖,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滿是疑惑,但是,我不想對你說謊,所以,你能不能不問?”

白纖在心中琢磨了這句話,他是這麽個意思:如果她要問他這幾天發生了什麽,如果一定要他回答的話,那他絕對會編造一個謊言來忽悠她,而他又不想騙她,所以他索性希望她不要去問他。

果然是個老實的孩子呢!白纖不禁暗嘆。

“如果我說我偏要問,而你一定得跟我說實話呢?!”白纖想,若是想要知道真相,她爹絕對不會跟她說的,連帶著寬叔也一定是聽了爹爹的吩咐的,只有白塵還有威脅的餘地,所以必須得抓住機會,逼問出來。

等了半天,白塵終於有了反應,他似乎有些吃力,扶著一邊的柱子站了起來,沒再看一眼白纖,轉身準備離開,口中道:“有些累了,我要去睡了,小纖也早些回房吧。”

白纖有些急了,跳了起來,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要是再踏出一步,我就真的真的再也不來找你!”

白塵腳下頓了頓,白纖正竊喜自己的這招百試百靈之際,卻見不遠處的背影在僵了僵之後,又毫不猶豫地擡腳離開了,直到傳來一陣關門聲,白纖才知道,她的絕招,第一次失效了。

白纖氣得跳腳,她這是第一次見白塵不順她的意,她覺得自己等了他兩個多時辰,吹了兩個多時辰的冷風,等來的卻是叫她什麽都不要問,實在覺得有些不大順心,正要追上去,推門而入,問個究竟,卻在推門之際,手被身後一只手抓住了,白纖回頭一看,瞧見了那張熟悉的臉上有著陌生的肅然,顫巍巍地叫了聲:“爹...”

“纖兒,塵兒已經很累了,不許你再無理取鬧,吵他休息。”白林雲嚴詞斥責,白纖頓覺委屈感肆意,甩掉白林雲的手,無法抑制住多日以來的不安與焦心,扯著嗓子道:“我也不想無理取鬧,我也不想來吵他,你以為我看不出他很累嗎?可是你們什麽事都瞞著我,什麽事都不和我說,十多日了也見不到幾面,難道我就不累嗎?”

白纖覺得鼻腔裏有種酸澀的感覺,這種感覺有些陌生了,她擡手撫上了眼睛,強硬地抑制了即將要出來的不明液體,低頭輕聲哭喪了一句:“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白纖以為,自己的委屈會清清楚楚地傳遞給眼前這個很疼愛自己的爹爹,她的爹爹從來不會令自己難過,從來不會讓自己有委屈的時候,所以,她相信,下一刻,爹爹會抱著她,安慰她,然後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告訴她:“爹爹不是要故意瞞著小纖,只是有苦衷罷了...”

那麽即便她永遠不問不知都無所謂,因為她向來都很聽爹爹的話,就像以前要她喝難喝的藥,泡會疼的澡,在他說過一句“於你有益”之後,她不就沒再多問過一句嗎?

這次,只是因為他們只字片語都沒有提,自己才會莫名地發脾氣的,只要給她個簡單的解釋,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對,爹爹一定會給自己一個解釋。

“好了,纖兒,別胡鬧了,快回房去,在塵兒門前吵鬧會擾到他...”

白林雲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白纖的耳朵裏,她有片刻的吃驚,等確認自己沒聽錯後,眼睛裏的不明液體就要奪眶而出之際,她終於選擇了逃離,她越發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了。

“纖兒...”白纖有些驚喜,她頓住了離開的腳步,她想:果然,爹爹還是在乎她的。

“今日寬叔在外耽擱了,明日我會讓寬叔多教一個時辰,你好好努力。”一句話破碎了白纖的所有希望,大顆大顆落下的苦澀液體令她模糊地覺得,現在這樣,是不是一個夢罷了?要不然,怎麽大塵不一樣了,爹爹不一樣了,連自己也不一樣了呢?

明明自己從來都不知道哭是怎麽一回事的。

“明明以前...以前不是這樣的...”白纖背對著白林雲,捂著眼睛,再次默默呢喃了一句,似乎是說給白林雲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片刻後,終於風一般的跑開了,她不會聽到,身後的那一扇房門,門外有人在嘆氣,門裏的人一樣在嘆氣,很心疼,卻也很無奈。

白纖傷心地一路奔回了自己房裏,嘗了一晚上陌生許久的苦澀味道,她知道自己在哭,卻發現自己自頭幾次因為泡藥澡而犯疼時哭過之後,便沒再哭過。

她深覺哭的感覺,眼淚的滋味並不好,這次怎麽就沒有忍得住呢?

她時不時地抽泣個兩下,滿臉淚痕地抱著被子想了一晚上,她覺得,導致今天這個局面的或許是自己鉆了個牛角尖,事實上,一切只是自己好奇心作祟罷了?

畢竟,若是要與爹爹和大塵鬧矛盾,相比起來,她還是會情願選擇不聞不問的。

這麽安慰自己,白纖才爭取在晨曦微露之前小睡了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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