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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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白纖才五歲,她爹白林雲還在世。

雖然自出生以來,她便沒有見過娘親,偶爾也會想要知道娘親的事情,卻每每詢問她爹,她爹從來都只是沈默,沈默,沈默...心情要悶上一整天才回過神來,次數多了,白纖也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爹面前提娘那是禁忌,於是,再後來她也就沒再問過。

另一個原因是,在她心裏,白林雲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爹,對白纖的照顧從來都是無微不至,他恨不能把所有她想要的或是得不到的都竭盡所能地擺到白纖面前,所以,她覺得,只要有這樣一個爹爹,就足夠了。

然而,白林雲對白纖的要求,也只唯一一點:“纖兒,答應爹爹,即便學會了踏花飛葉,只要爹還在世,便不要出谷,等爹哪天去了,那時,你想怎樣便怎樣,好嗎?”

白纖那時還小,不是沒想過要出谷去瞧瞧那個傳說中的花花世界,而爹和寬叔卻待她極好,她想要的,他們都能盡力給她辦到,她甚至忘了什麽叫憂,什麽是愁。

所以,那時她並不懂得什麽是寂寥,什麽是無聊,即便她爹提出這樣一個要求,她還是欣然應下了,而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刻,她看到她爹黯然而忡忡的神情。

其實,當聽到她爹說“等爹哪天去了,那時,你想怎樣便怎樣”時,她隱隱覺得不安,那是從來沒有過的。

白纖的小時候都是在煙溪谷下度過的,即便連她在內只三人,卻不可以說沒有正常的童年,她爹白林雲雖是個風度翩翩,優雅極致的青衣公子,卻也時常卷起衣袖衣擺,拉起褲腳,陪著她上樹下溪,掏蛋摸魚,她放過風箏,躲過貓貓,種過花草樹木,學過字,上過學,念過書,除了一起做這些事的對象都是她爹或是寬叔以外,確和一般孩童無異。

白纖記的最清楚的是,在自己人生的頭八年裏,她每天都要泡一次澡,而這澡並不是一般的澡,而是她爹輕手調制的藥澡。

她雖從她爹那裏學過醫,卻因為天性頑皮好動,沒什麽耐性,從來都只學一半,以至於從來都只是個半吊子,不及他爹十萬分之一。

所以,那混在水裏的藥草到底是些什麽,幹什麽用的,她都不知道,除了泡澡,她還得天天睡前一碗藥水,種類無數,她依舊也是不明就裏地喝下,她問過白林雲,而他只道了一句:“於你有益。”

白纖很依賴她爹,同時也很相信她爹,在白林雲說過一句“於你有益”之後,她便沒再問過緣由。

但藥水再苦她能捏著鼻子硬喝下去,而藥澡平時還好,有時候卻出奇的難過難熬,處在裏頭就好似藥澡水要滲透皮膚,滲進血肉裏,每及此時,都得痛個大半夜,這讓她幾度不能忍受,怯生生地可憐兮兮地委婉地向她爹提出過抗議,卻見他爹難得的堅持己見,不肯妥協於她,她也就默默承受了。

幸好的是,那藥澡並不是回回都難受。

在這之中,唯一另白纖疑惑的是,為何每當自己乖乖依爹爹所言喝下藥,泡好澡,他爹卻並無欣然滿意之色,眉眼間反倒是平添重重的憂色與隱隱的糾結,這根本不該是“於她有益”的神色,倒像是“於她極害”,其中心事,她始終不得而知。

除了天天得為濃濃的藥味兒犯愁犯嘔,其他時光,她還是過的很逍遙的,就好像整座煙溪谷都是她的天下,她是這兒的谷大王!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來客就此擾亂。

那一夜,白纖跟著老爹出去看星星,卻偶然間撿回了一個小男孩兒,她那時候,根本不會知道,這個總是沈默陰郁的男孩兒,會影響她平淡到極致的人生。

養傷的日子裏,男孩兒一天天好了起來,卻始終陰著臉,從不展露笑顏,也同樣惜字如金,起初更是半步不離房門,直到不久前才被白纖拖拉著出門去溪邊或是花田坐坐。

白纖依言時常來看他,即便他不說話,她也願意同他說上一大堆話,話的範圍由煙溪谷構造到煙溪谷下僅有的三人介紹,偶爾也會吐露些自己對於不能出谷或是得天天泡藥澡,喝藥水的由衷抱怨,也時常會發問,想要知道外頭到底是如何如何的,她甚至覺得這些問題他不回答也無所謂,她只是想找個和自己一般大的人聊聊天罷了,對於爹,對於寬叔,作為一個才幾歲大的女孩兒來說,還是有些話不大願意講予他們聽的。

男孩兒起初對於此地此人盡管有再多的排斥與疑心,半年後相處久了,如今心境也早已不覆當日。

他習慣了天天聽白纖在他耳邊瞎嘮叨,習慣了白林雲以及陳寬對他時常的開解與關懷。

而他並不是不感激,只是對於之前所經歷之事始終想不通透,卻也放不下忘不掉,他不明白世人相處之道究竟為何,更不知道是否與他一般大的孩童都是如他那般過的日子,猶如身處人間煉獄,時時驚心動魄,刻刻勾心鬥角。

即便捫心自問,毫無權欲與私心,終是逃不過奸人的算計,即便自己只是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在那裏,他似乎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什麽是安謐,什麽是真心。

而當他經歷了半年煙溪谷的生活後,他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從前不可能體會到的一些東西,他雖不知谷外平民孩子過得究竟是哪般生活,而他卻看到了一個完完全全與他不同的孩子。

她時刻開心快樂,容易滿足,生性活潑開朗,坦白大方,常年來即便沒有同齡玩伴,自出生起便只禁步於一個荒無人煙的谷底,她照樣可以活的自在精彩。

他羨慕她容易出現的笑容,喜歡那般無暇的笑臉,他有過無數次想要開口與之交談的沖動,卻始終沒有勇氣,他不知道如何與這樣的女孩兒相處才是對的。

他最怕的是自己這樣一個經歷過人世黑暗,沾染俗世汙穢的人,一開口便會玷汙她脫俗的美好與純潔,他怕一開口,便會親眼目睹那樣幹凈的笑容硬生生消逝。

他或許不知道,自相見的第一眼起,他就有多麽依戀她臉上的笑容,那般出淤泥不染,濯清漣不妖,只一眼,即便堅如三尺冰淩霜凍,寒如千年不化冰潭,觸碰剎那,便毫無餘地地寸寸侵蝕,方方化水。

“呆瓜,原來你在這兒啊!我還以為你又躲在房裏了。”男孩兒坐於溪邊大石上,兀自想著心事,忽聞身後不遠處傳來喊聲,聲音溫暖甜美,男孩兒一聽便知是誰,他想她還是第一個敢叫他呆瓜的人,就因為自己從沒告知她名字,又成天一聲不吭地發呆。

回身之際,白纖已然跑近,爬上了大石,一屁股坐在了男孩兒身邊笑道:“我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可我一直覺得煙溪谷的風景一定是世上最美麗的,你該像今日一樣多出來走走看看。”

男孩兒依舊無言,撇頭看了眼白纖,又轉頭望去了遠處,視線卻依舊沒有焦點,粼粼的眼眸裏承載的某種東西顯而易見,讓人看的好不悲傷。

“爹爹經常與我說,人生不如意之事總有兩三,也有可能不如意的比如意的還多上許多,如果連不如意的日子也挺不過去,如意的日子又怎麽能等的來,”白纖朝著男孩兒木然的側臉笑了笑,“有時候,即使是一個人,也得為自己努力努力。”

男孩兒的眼神越發深沈,似是考慮著白纖的話中之意,轉首間,眼前一晃,突現五彩花束,躲在花簇後的臉,調皮地從一旁歪了出來,臉上蔓延開來的又是那樣一個清徹心扉,沁如晨露的笑容。

望著那樣一張笑臉出神之際,耳邊聽到她說:“我一早特地去花田采的,上頭還有露水呢,而且裏頭有我最喜歡的紫蝴蝶,是要送給你的,也不知你喜歡不喜歡。”

男孩兒沈溺於她的笑容裏,仿佛一失足便永遠淪陷,不可自拔,那望著白纖的眼裏,就在那一瞬間起,晦暗消退,先是爬上一絲清明,而後,那漸漸漫開的分明是滿滿的笑意,就如當下初春化雪,即便隱有餘寒,而一切都如春日融融,風拂煙柳,令人心悸動容。

白纖有一瞬間的愕然,她一直都知道他長的好看,卻不知他笑起來是什麽樣的,如今驚鴻一瞥,即便自己是女孩子也由不得地要羨慕羨慕。

木訥之際,耳邊傳來一聲低沈卻是清越,深沈卻是柔和,稚嫩裏透著濃濃雍雅的簡單一句:“喜歡,謝謝。”

白纖沒能料到他突如其來的第一句話,晃神了許久才回了神來。

兩廂無言之際,她取出腰間自小白林雲給她配的簡單玉笛,將最近學的新曲吹給了他聽,而他只是面帶淺笑,遙視煙溪谷的一派大好風光,認真地聽進了耳邊傳來的每一個音符,並默默地送進了心裏。

他想:原來,她還會吹笛。

當夜,男孩兒難得地主動去了白林雲的房裏,秉燭詳談了一夜,第二日,白林雲便宣布了要收他為徒,授醫術,教學識。

“太好了!這樣是不是說呆瓜今後就要住在煙溪谷了?是不是就有人陪我玩兒了?”白纖欣喜地蹦到了白林雲身邊扯著袖子問道。

白林雲寵溺地捏了記她的瓊鼻,佯裝生氣:“你的意思是說,平時爹和寬叔陪你玩兒,那都是你做夢呢?”

“爹爹,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爹爹和寬叔了,小纖怎麽會覺得那是做夢呢!我只是開心咱們家又多了個呆瓜!”白纖撒了個嬌打諢過去,又聽一旁哈哈笑的陳寬道:“小姐,怎麽說人家也成了你師兄了,你總不能成天呆瓜呆瓜的喊吧?”

白纖一頓,走到一邊靜立無言的男孩兒身邊,無辜道:“這也不能怪我,他都沒告訴過我他叫什麽呀,平日裏也不說話,專管發呆,不叫呆瓜叫什麽?”

男孩兒自覺額頭上有滴汗落下。

白林雲沈吟一陣,柔聲問道:“孩子,你叫何名?”

男孩兒垂首,閉眼想著什麽,只一會兒,便滿頭細汗,驚慌地猛睜開了眼,沈默了半晌,撣袍跪地,沈聲道:“昔日何名,徒兒已盡數忘卻,還望師父賜予新名。”

“忘了?!”白纖一陣倒抽氣。

白林雲近前,附手於他頭頂,一派肅然:“俗世之事,忘了倒是件好事,可嘆的是,究竟是真的忘卻還是故作不記,那卻是自惹煩惱,糾葛延年。”

男孩兒垂頭不語,良久後再次鄭重道:“望師父賜名。”

白林雲微嘆了口氣,收回手,兀自思忖了會兒:“既已拜做我門下,今後便隨了我白家之姓,你可有異議?”

“無異議。”男孩兒依舊堅決。

“好,既如此,纖兒取纖字,你便取塵字,意作纖塵不染,清素浮生,望你二人今後和睦相處,互相扶持,切記不得私出煙溪谷,清心自修,用心吸納我與寬叔所授課業,可明白?”

“徒兒謹遵師訓!”白塵虔誠一拜。

白纖喜笑顏開,蹦跶到男孩兒面前,蹲下身去,與跪著的他齊平。

男孩兒一擡頭正見僅一拳之遙的她的臉,一時竟慌張了起來,腦袋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眼神也開始緊張地四處飄了起來。

而白纖心情激動,並未察覺眼前之人有何異樣,執拗地托腮望著他笑:“這麽說呆瓜以後就叫白塵了,今後你和我還有爹爹寬叔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我叫小纖,你看著應是比我大些,我就叫你大塵了!”

“大...大塵?”男孩兒的表情難得地有了新鮮的感情,那似乎是“驚嚇”。

白纖覺察到他似乎有些不大喜歡自己給他取的昵稱,有些不大樂意了,陰了臉,略顯委屈:“怎麽,你不喜歡嗎?”

“......”

白林雲見白塵有些無措,忍不住出言相幫:“纖兒,不許胡鬧,他既已入門,姓作白了,就是你兄長亦是師兄,你自選一個稱謂便可。”

白纖平常很是聽白林雲的話,這會兒卻怎麽也不願意妥協,站起來駁道:“他只是隨了姓,也不是真的兄長,至於師兄更是從何說起,要論入門先後,他該叫我師姐才是。”

“你這丫頭...”

白纖不顧白林雲的輕斥,又俯下身去,對著男孩兒固執而又認真地說:“首先你可別誤會,我並不是不樂意視你為一家人的意思,”她默了默,語氣逐漸強硬了起來,“但是,哥哥,大哥或是師兄什麽的,你就別想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叫你大塵,那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地繼續叫你呆瓜,還是你比較喜歡塵塵,小塵兒,或是小白...額...還是大白?”

“......你還是叫大...大塵吧...”白塵對她這突然展現的固執與嬌蠻的一面倒是驚訝了一番,而對於她這固執的無厘頭,他只好無奈地選擇妥協,比起其他膈應死人的昵稱,或許“大塵”還算是正常的,在她還能想出更出人意料的名稱之前,及時妥協才是最好的方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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