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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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執傘往屍體遍布,雨血渾濁的崖邊走去。

白纖近了崖邊幾步,往下一探,並未探見能夠緩沖的枝杈,果真一派光滑的崖壁,深不可測。

退回來幾步,腳下有些發軟,她突然間明白了那種莫名的感受。

擔心嗎?

心裏拼死擠出來的一個念頭,令她瞬間無法坦然面對:如果,這一刻,白塵突然就這麽消失了,從今往後,她再也見不到他,那自己會怎麽樣?

白纖立刻甩開這個想法,不是因為不願想,而是她心底裏知道,這個結果,或許她並不能夠承受。

“纖姐姐!要怎麽辦?塵哥哥會不會...”

“不會!大塵的命絕不可能死的這麽不體面,沒風格,如果老天註定他要這麽個死法,那麽,十幾年前,我和我爹就不會救的活他!”

堅定地堵住水清清的多慮,白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被人拋下了煙溪崖,卻被掛在了一棵枝杈上,為她所見,故此被白林雲救活,大難不死!

她想,那時候,那麽小的他就已經有了對抗死神的頑強求活意志,如今,他又怎會甘願就此橫死!

她不信。

深深嘆出一口氣,仿佛下定決心般,白纖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了身邊的魏令隆。

眾人猶疑之際,魏令隆突然意念一轉,立馬一驚:“你瘋了!你要下去!”

易小凡聽聞,下意識地抓住了白纖的手臂:“小纖!你不能!會出事的!”

“是啊!纖姐姐,你這樣下去,非但有可能找不到塵哥哥,還有可能使自己落難啊!”

盡管魏令隆盡量將傘護住白纖頭頂的一片天,她的頭發與紫衣卻仍舊被大雨濕透。

被濕發遮掩下的一雙眼睛,非但沒有虛幻朦朧,只有一片清明的堅定。

白纖將易小凡的手移開,嘴角有些苦澀:“總覺得,如果我現在不下去找他,我會不舒服,渾身都不舒服...”

至少,她現在還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內在感受,便只好用“不舒服”三個字概括。

眾人惶惑之際,白纖翻身一躍,只見雨中一團紫影猶如一朵紫蘭,翻飛著落入了山崖,沒入了裊裊雲煙下,誰也沒有機會阻得了。

魏令隆看著一切發生,站在崖邊半晌,嘴角突現無奈一笑,他是在想:白纖這個女人心明如鏡,看得透所有人的心,卻唯獨白塵與她自己的心,她從來也沒有好好問過,探過,亦或是,她不敢去探,也不願去探。

身旁同樣立了許久的易小凡,嘴裏突然露出一絲嘆息,魏令隆側過頭去望他,笑道:“小凡何故如此嘆息,是否因為擔心?”言語間並沒有往常的譏笑。

易小凡難得口氣和善,面色沈靜,望著雨幕裏的崖下,淡淡吐道:“擔心是一方面,還有...我總覺得,這麽些年來,我似乎追著一場美夢追了很久很久,但這場美夢,卻早已註定...不是我的。”

魏令隆深知其意,也難得沒有再調弄他,只是沈默著隨他一同望向崖下煙雨。

這麽孤清而莫測的易小凡,是水清清從來都不曾見過,也不覺得是屬於他的神色,聽著他述說了一句深刻難懂的話,她總覺得自己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自她出世以來,遇見的所有人似乎都有一個未能顯露於人前的故事,無論是纖姐姐塵哥哥,還是師兄師父,亦或是眼前這位相識不久的魏令隆。

而這個故事透著未知的神秘與淒美,誘著她想去窺探,卻始終窺見不得半分,總會引得自己不禁感嘆,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太過於單調無趣了些。

那時候,作為一個還只有十六歲的小女孩兒,她並不知道,無知天真,平淡無奇,才是人生之大幸。

於絕山巖壁上游走,白纖絕好的輕功也相當費力,多次因踩滑而直直落下,如此手腳並用,才最終到達了谷底。

卻因雨勢絲毫未減,朦朧雨霧中,白纖無法看清下方落腳的地勢,結果一腳踩在了一塊棱角分明的凸石邊上,一未留心,腳下虛浮一滑,便摔落在地,額頭磕在了石角上,當場破皮滲血。

白纖暈暈乎乎地起身,覺得額頭很疼,伸手探了探傷口,看著手上的血漬,卻也無奈分不清這血究竟是源自額上的傷口,還是因攀爬巖壁而早已傷口滿布的手。

擡起手臂,用衣袖往額頭上隨意抹了把,便不再多加在意,起步去尋白塵的蹤跡。

沒走幾步,不出所料便看到了一輛摔得七零八落的馬車以及一匹鮮血淋漓的馬,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白纖反而笑了,心中的慌亂頓時消散了一半。

“還好...”

她並不想找到一具摔得破碎,滿身鮮血的屍體。

加緊腳步在附近搜尋,也不知是雨聲太大還是心中焦急萬分,是故連自身上下的疼痛她都沒能感覺到。

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尋了許久後,總算在一處泥濘裏尋到了些許腳印。

白纖欣喜,順著腳印朝向的方向尋去,最終在蒙蒙雨幕中,發現了一個山洞。

心下激動萬分,腳下便生風跑去,進洞一探,果真有火光,還有人聲窸窣。

提起因濕透而厚重的裙裾往裏疾步而去,卻在臨近火源處時,腳步突然生生停住。

她閃身躲在一旁的石壁後,側身探出一只眼,小心地往裏看去。

火堆旁,有一雙人坐著,緊緊相擁,男子將從來都不願沾上一絲塵埃的白袍敞開,擁著一名女子,護的是那樣小心,那般溫柔。

火光柔和地映照在那一雙緊緊相擁的人身上,折射出的溫馨感,令人不敢踏足半分,生怕擾了屬於他們的清凈。

“有沒有好些?還冷嗎?”熟悉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的溫潤,卻滲著白纖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憐惜。

“有你在身邊,不冷了,夫君。”

“...”

夫君...夫君...

為什麽叫他夫君?

聽那女子的聲音,應當就是那天於宮中喚他“塵”的女子。

那時,她雖早已隱約覺得他們倆之間有些什麽過往,卻從未想過,他們之間的牽絆,竟深刻到早已成了夫妻了嗎?

大塵...什麽時候娶的親,為什麽我不知道?是在我離開的那兩年嗎?可為什麽他都沒有告訴我?

“我有我的打算,只是,這些事,我並不想讓你沾上一點兒邊。”

是啊,曾經他有這麽告訴過她,他有太多的事,並不想讓她知道,也甚至根本沒打算讓她有半點關系。

白纖想: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開始著手離開煙溪谷的準備了,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滿身傷痕,陰郁孤寂的男孩兒了,他該不再需要煙溪谷的收容之所,也不再需要承載老爹的意願,同時,他也不會再需要...她了吧。

想到這兒,白纖不禁苦笑。

她在想,曾幾何時他需要過她,她也未曾做過一件令他可以來需要她的事,從來,兩人都是處於水火不容的情境之下,度過十幾年歲月的,不是嗎?

往裏看了最後一眼,仍舊未能看見女子在白衣遮護下的容顏,卻為白塵緊緊抱著她的一雙手所刺,白纖揪著袖子的手越握越緊,不知是被火光所耀,還是因額上的傷口,她的眼睛突然疼的閉了起來。

一身厚重的濕衣,一頭濕亂的發隨意散了一肩,白纖往山洞外走去,腳步不知怎麽變得有些沈重。

來到洞外,依舊是滂沱大雨,絲毫未減。

白纖擡起頭,感受著這份透徹的涼意,眼角有無數的水滴落下,她只道那全是雨滴,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其中,有一滴是苦的。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顯得有些狼狽了。

深深嘆出一口氣來,嘴角終是牽出一抹笑:“沒事就好...”

一步步往來時路走回去,因思慮驟然松懈,全身的疼痛一波波襲來,頃刻間,腳踝上的一陣刺痛侵蝕了她。

白纖沒能再忍受得了,側身倒在了泥濘裏,任雨柱不斷傾倒在臉上,她卻只覺得頭暈,眼閉著閉著,就累的睜不開了。

耳邊是接連不斷的雨聲,她心裏在想,這場大雨下的太突然,也太長了,什麽時候才會停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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