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找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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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和妹妹大老遠就給亮燈的小轎車讓道時,他們那正端著碗倚在門邊往嘴裏扒飯的父親也沒想到,他們家的貓咪會從道路前方突然躥出,被車燈照亮後又突然定住。

那是他們的貓咪吧。林桑也不太確定,倒不是沒看清貓咪的長相,而是跟一個同班女同學交流起養貓經驗,他才知道別人的貓咪都是關在家裏的,吃超市貨架上的貓糧,還會主動把排洩物埋進貓砂裏。林桑卻連貓砂長什麽樣都沒見過,那只貓咪本來就是他們幾個月前在田野裏撿到的,用肉湯拌米飯餵大的,越長大越神出鬼沒,到了晚飯點才蹲到出租屋的小餐桌底。

女同學和林桑一樣沒有T市戶口,只能在這所面向外來人口子女的私立學校就讀,但她的父母是在鎮裏開快餐店的,租了更寬敞的兩室一廳,而不是像林桑一家擠在一個屋子裏。女同學對他們家的散養模式連連搖頭,以至於林桑都不好意告訴她,他們家裏還有好幾條狗,他的父親在承包的幾畝農田間搭建了所棚戶屋,那幾只流浪狗平日裏連肉湯拌米飯都吃不上,卻很盡職盡責地在夜間看守田園,讓他父親能安心接另一份兼職,在他和妹妹入睡後清掃這個村莊的垃圾。

除了“科學餵養”,女同學還教了林桑其他課本裏沒有的詞匯,比如“學區房”。女同學說老人協會出租的那些自建房就是外地人的學區房,整個T市只有這麽一所能接收外地學生的學校,所以拖家帶口的外省人都會在這個村子租房子,離學校近。至於本地人,他們的學區房在城裏。林桑很小的時候會有本地玩伴,但到了上學的年紀,他們無一例外都被父母接去市裏。

反倒是林桑一直留在這裏。

那些曾經的玩伴逢年過節回來,也都是窩在自家的小洋樓裏,再有交集,也未必是愉快的。小轎車駛過後貓咪發出一聲慘叫,短促到幾乎沒被人耳捕捉就戛然而止。它肯定受傷了,也受了驚。等那輛小轎車繼續往前駛去,它就飛快奔進小巷,慌慌張張沒了蹤影。林桑的妹妹和父親全都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又全都佇立在原地,滿腦子都是另一段不好的回憶——幾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一輛本地人的轎車在這條窄小的道路上飛馳而過,當場軋死了他們家另一條狗。他們的父親去車主家裏討公道,還沒說兩句,就被汙蔑說是來訛錢,那不過是條土狗,根本不值錢。

林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父親當初被侮辱和損害的神情,以及車主說方言時的傲慢神氣。他最後草草賠了五十塊錢了事,把綠色鈔票甩向他們之際,他那一直在二樓窗前觀望的兒子才忍不住來一句,別再吵了,別和這些人過不去。

剛過十歲生日的林桑依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些人,但他隱隱約約知道,他們和另一些人生活在一個折疊的世界裏,就算有交集,也是自家貓狗被車撞了的突發情況,誰的本地方言標準,公道就在誰那裏。

所以他們誰也沒想到,那個高個子的青年人會小跑著返回到他們家門前,見一大兩小站在一起,先是一楞,然後禮貌地詢問:“請問剛才撞到的是你們的貓咪嗎?”

先點頭的是林桑。於是他的妹妹和父親也把目光轉向了他。年輕人繼續道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承認之前的分心,並願意帶那只受傷的貓咪去醫院做體檢,林桑說貓咪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之後擡頭,他的父親一臉詫異,也不知是匪夷所思這年頭居然還有這麽平心易氣的本地人,還是貓咪也可以做體檢。

“那我們一起去找找吧。”陳羽千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他能肯定輪胎從貓咪的某個部位軋了過去,也很慶幸自己回來了,不然讓兩個小孩子看到自己的車撞了他們的寵物後逃逸,那得有多心碎。

“不用不用,它都有力氣馬上躥回小巷子裏,就算受傷了,也是小傷。”林桑的父親繼續往嘴裏扒飯,像是把陳羽千真誠的歉意也吃進了肚子裏。原本蠢蠢欲動想去找貓咪的妹妹也收回了步子,告訴陳羽千那是只來無影去無蹤的野貓咪,他們也不知道,它受傷了會躲在哪裏。

“確實,”林桑的父親點頭道:“它要是還活著,過兩天會回來的。”

“可是,那——”陳羽千咋舌了兩下,堅持道,“總要找一找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們是不是擔心治療費用?你們、你們別放棄啊,這百分百是我的過錯,是我讓你們的寵物受到傷害,不論治療需要花多少,幾千……就是幾萬,這錢肯定也是由我來出,你們不需要花費一分錢,不需要。”

“誒呀,我們也就每天晚上給它點拌飯,”林桑的父親轉而安慰陳羽千,“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你走吧。”

“這不是心意不心意的問題——”

“哎呀!”林桑的父親拉長了聲音,吃完最後一口飯後把瓷碗舉起,情緒激動地像是差一點要把飯碗砸碎,“你都不知道,我看著你車開走了還特意跑回來,又止不住地道歉,還說什麽要帶貓咪去醫院……我聽你說了那麽多,我就是死了都沒關系。”

我聽你說了那麽多,我就是死了都沒關系。

於舟磨磨蹭蹭走過來時,聽到的正好是這句。

他佇足在陳羽千的身側,原本以為要面對一場咄咄逼人的扯皮拉筋,他怎麽也想不到,陳羽千的善意居然給這一家人造成了如此不可逾越的困擾,讓這兩個孩子的父親誠惶誠恐到以死相逼的程度。

可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們。

明明是他們對不起這一家子。

“……還是先找一找吧。”於舟說,“至少在這個村子裏轉一圈,它如果能跑出這個範圍,可能真的沒什麽問題。”

陳羽千表示讚同,不顧林桑父親的阻止給家裏人打電話,把奶奶和李黎都發動起來尋找。兩個小孩本來就想去搜索,為了效率和安全,和陳羽千於舟兩兩組隊。林桑想和陳羽千一塊兒的,這個率先返回的alpha在體型上比另一個更健壯,本應該更具壓迫感和侵略性,但說話一直很溫柔誠懇,他的妹妹手指向側邊,他會大幅度地彎下腰往那個方向看去,妹妹嗓子小,他幹脆又半蹲在地,為了聽清妹妹說了什麽。

反倒是高高瘦瘦的那一個更符合林桑印象裏的Alpha。不像他的beta父親,永遠微駝著背,這個alpha就是在路燈昏暗的小路上也是自帶氣場和光芒的,都不用開口,林桑這種小孩子也能感受到他的焦躁。

有那麽十幾分鐘的時間,領著於舟穿梭在這個村莊的林桑都以為他是在不耐煩,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大海撈針,徒勞無果,林桑聽見他洩了口氣,他竟然也會沮喪,嘆息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您說什麽?”林桑鼓起勇氣反問。於舟告訴他,一年前他也失去過一只貓咪。

“也和你的那只一樣,白毛,剛開始養的時候不知道取什麽名字,‘咪咪’‘喵喵’的亂叫。”於舟記得小男孩對貓咪外形的表述,又說了一下區別,“它是短毛。”

話匣子就這麽打開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桑和於舟的小分隊在沿街搜尋的同時聊了很多話題,都是和貓咪八桿子打不著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於舟問,一個外來務工家庭的生活和境遇在林桑的回答裏越來越具體,當得知每天淩晨兩三點清掃垃圾的正是林桑父親,於舟長久地把目光瞥向了別處,林桑小心地問:“吵到你們了嗎?”

“怎麽會。”於舟脫口而出,卻又如鯁在喉。好在一通電話將他從五味雜陳中解救,他聽到陳羽千按耐不住地欣喜。

“找到了,在一個垃圾堆裏。我們看到它的時候,它還在扒拉一根火腿腸的包裝袋。”陳羽千剛從小賣部裏買了根火腿腸,邊給搜尋的人打電話叫大家都回來,邊給貓咪投餵。小貓咪的確受了刺激,但不至於忘了林桑的妹妹,此刻被小女孩抱在懷裏,兩人一貓坐在出租屋門前等候,趕緊返回的於舟隔了十幾米就看到白貓尾部的血跡,觸目驚心。

但這至少是個好消息。

受傷的不是四肢腹部,也算不幸中之大幸。只是那貓咪因長期散養,總愛在不同的垃圾場穿梭覓食,原本白潔的毛發暗淡粗糙,看起來很不幹凈。李黎和陳羽千奶奶也圍在貓咪身邊,想伸手觸摸,又怕貓咪身上有虱子跳蚤,只得把手揣回兜裏後再探頭探腦地觀察,目光灼灼到貓咪都覺得不對勁,腦袋從林桑妹妹懷裏探出,扭頭往於舟走來的方向望去——

離貓咪只有三五米距離的於舟頓時手腳僵硬,跟隨他腳步的林桑往前一步,又退回,擡頭,不解的目光像是在說,他們沒找錯貓咪啊。

是啊。

這就是失而覆得的貓咪啊。

於舟和林桑四目相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它也是藍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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