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四時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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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範無救輕車熟路地要去摸那尾游魚,謝必安卻並沒有跟上去,反而還開口叫住了他。

他從範無救手裏接過那朵從春景裏摘來的杜鵑花,捏在指尖端詳。

春天的杜鵑花,嬌艷鮮紅,代表著美好,也象征著生機。

“怎麽了,小謝公子要簪花不成?”

範無救抱臂站在那副夏日圖前,玩味地笑著,臉上剛剛打鬥攀巖的時候鬧出來的紅暈還沒散去,瞧著是格外的有精神,好似真的十六七歲的人間少年,放了學和同伴玩笑打鬧,而不是如現在這般,出了一個煞,要接連往另一個煞裏走去,做的都是殺魔斬鬼的苦累事。

謝必安看他這副模樣,一時失神,差點兒就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把那朵小杜鵑花捧著,走到了石室當中的朽木跟前,放在了刻畫著“白”字的木頭前面。

朽木與生機,在同一方天地下共存。

“留在這裏吧。”

謝必安最後撫摸了一下杜鵑花瓣,仰起頭迎著些微的陽光朝範無救一笑,比陽光還奪目的東西就在他尚未褪去的血眸中閃耀,皎若星辰。

“聽你的。”範無救一把拉起半蹲在地上的謝必安,兩人一同觸向墻上的芙蕖與游魚。

當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消失在盛開的荷花裏,那塊已經失去了生機的朽木終於了有了動靜。

從朽木的根部染出一點綠色,而朽木上刻著的“白”字下方,血跡流動,顯出一個新的字跡來——千。

……

有了在春景煞裏的遭遇,這回謝必安就謹慎了許多,看見眼前的畫船微雨也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伸手略遮了遮眼前的雨水。

細雨綿綿,淅淅瀝瀝地下。

範無救蹲身撈了一枝出水荷葉,獻寶一樣地擎到謝必安的頭上聊作傘蓋。

荷葉傘遮風擋雨有效,只可惜葉脈纖細撐不住,積累的雨水順著葉片滑落,全都澆到了擎傘人範無救自己的肩上。

“去船上躲躲吧。”雖然船上的境況未知,再再差也不會像這樣淋成落湯雞,謝必安很快做出了決定。

只是眼前的水面難住了他。

他在無妄城的時候不行不走,所有關於位置移動的法術就都沒認真學,此時只能靠範無救。

“好。”範無救妥協笑了笑,把荷葉隨意一丟,抓著謝必安的另一邊胳膊,以半抱的姿勢攜了他過去。

壁畫上小小的畫船在煞境裏卻是寬敞華麗的。船柱上漆著覆雜的花紋,烏篷之上垂下來曼曼嫣色輕紗,一半被雨水沾濕,一半在船蓬的遮擋下飄搖飛舞。

謝必安被範無救扶了一下站定,擡起頭來正對著船上樓閣的朱門,門上墜著兩只繁重的游魚形狀的銅環,朱門之上,廊下一只銅鈴在風雨裏輕響,悅耳清脆。

他被銅鈴吸引,不自覺向門那邊靠近,忽聽得樓閣裏傳來女子的聲音。

“進來吧,不必敲門。”

這聲音婉轉悠揚,和著清脆的鈴鐺響動,像歌兒一樣。

謝必安正因為自己先前的莽撞而猶豫怯步,範無救卻直接推門而入。

吱呀——

那繁重華貴的朱門只輕輕一推就開了,撲面而來就是一陣奇香,不屬於任何一種範無救聞過的熏香流派,只是淡淡的,好似花香,好似木香,聞久了又好似什麽都沒有的空氣本味。

門後也是重重的幃幔,輕紗垂墜,一個女子身影隱約在屏障之後。

“呀,怎麽來了兩個人?”

謝必安進門的時候發絲掃過銅鈴弄出了聲響,裏面的人察覺出來所來並非先進門的範無救自己。他還在想其人此問何來,為什麽不能是兩個人,就聽見裏頭那人開口:“算了,都進來吧。”

兩人對視一眼,打起十二分的警惕,默契地開口:“你是誰?”

這一問,原本笑語盈盈的女子忽然不說話了,身影一頓,好似受了驚嚇。

過了許久,那女子從影影綽綽地從榻上起身,而後一只玉白的手從珠簾裏伸出來,嫣紅的裙角隨著動作搖擺生姿,聲音的主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竟然是男子,真是少見呢。”

那女子終於現了真容,面容姣好仿若天人,額心一點朱紅似血。但她的裝束卻讓謝必安有些意外——她一身紅衣,如瀑一般垂在耳後的黑發上,簪著一枝杜鵑花。

是那枝頭範無救采來、他親手放在朽木碑前面的杜鵑花,還因為範無救攥得緊了失了一片花瓣,謝必安記得格外清晰。

“是你們哪一個送我的花,我很喜歡,多謝。”

女子看面前兩人頂著自己的頭發看,含羞福了福身子,出聲道謝,恰好證明了謝必安心中所想。

她就是以血色刻在朽木上的“白”。

白姑娘伸手撫了鬢邊的杜鵑花,含羞一笑:“好久都沒有人送我花了。”

她是誰,她為什麽在這裏?

兩人的腦子裏都滿是疑問。

還是範無救先問出了口:“你是誰?”

這個問題卻好像真的難住了白姑娘,她歪著頭不停地摸頭上的杜鵑花,動作間發絲和花瓣攪在一起亂作一團,和她的思緒一樣。

“我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想到什麽,只能給出這樣的答案,低著頭深表歉意,過了好久才擡頭問:“你們是誰?之前來的都是女子。”

之前進到這裏的,大約都是那些被選中嫁給山君的可憐姑娘。

如無意外,和她見面的該是林姝。可林姝已經和左右一起下山了,範無救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也暫時不打算當著謝必安的面失了紳士風度,對這位忘記姓名的白姑娘拳腳相向。

“你知道該怎麽出去嗎?”他問,眼神卻仍在白姑娘的鬢邊眉心徘徊,仿佛是對此女子生了極大的興趣。

範無救想,春景圖的出口在杜鵑花,那夏景圖的玄機就應該在游魚。他原本是打算把謝必安安置好就去抓魚的,結果被這突然出現的姑娘擾亂計劃,現下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總不能把這嬌弱的白姑娘揍一頓。

白姑娘並不知道自己被眼前的黑袍少年冠上了“白”的名號,輕挑珠簾,向船外望了望。

“出去?外面是什麽樣子,我已經很久沒有出去過了。”

她朝雨幕深處看了許久,然後輕輕提起裙邊,毫不避諱身邊立著的兩位正當年男子。

於是謝必安就看見了她紅裙之下的情形。本該生著一雙腿腳的地方,被濃似煙霧的煞氣替代。

她提起裙邊是想告訴二人:她沒有腳,出不去,也不知道怎麽出去。

“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什麽。醒來的時候我就在這裏了。”

白姑娘看了許久的雨,關門轉身,輕靠在門上嘆息。

“之前來的人呢?”範無救問。

那女子好像沒有聽見他的問題一般,仍然低著頭自言自語:“還差兩個。”

“我醒來的時候,這裏空蕩蕩著,什麽都沒有,後來我找到了很多紅布,把船裝扮了起來,你們看到的這些,都是我做的呢!”

她語氣驕傲,說起這裏的繁重華貴的珠簾、帷幔,到此範無救才發現,珠簾上的金玉裝飾和林姝嫁衣上的瓔珞形似。

“我醒來的時候,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身子,連這張臉都是後長出來的。你們猜,我是怎麽辦到的?”

她忽然幽幽地擡頭,一雙愁眼哀怨無比,又滲著陰森恐怖,盯得人後腦勺發癢,像有小鬼撓過一般。

白姑娘朱唇微合,朝範無救倩倩一笑,露出十二分的柔媚:“小官人,你不是問那些女子去哪兒了嗎,都被我扒光了衣服一口吃啦!不然,我上哪兒去串這些珠簾,扯這身紅裙,還長出這麽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呢?”

她說著說著還笑起來,“咯咯咯”地不停歇:“我雖然不知道今天來的為何是男子,但你二人身上都有情愛的味道,和那些懷春的少女一樣,最滋補了。”

白姑娘一邊說一邊舔著嘴唇,好似在回味什麽美妙的珍饈一般,然後又惡狠狠地盯著範無救和謝必安看:“吃了你們兩個,我就能長出腿腳了,到時候我就能知道該怎麽走出去了。”

“不如就從這白衣小公子開始,十幾歲的漂亮皮囊,最是可口了。”

她說著忽然轉身,那雙纖細修長的玉手在黑霧地籠罩下變成了骨爪,襲向謝必安的脖子。

可還沒等她碰到謝必安的皮肉,範無救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只骨爪:“把你的臟手拿開,別碰他!”

白姑娘眼睜睜地看著剛剛還溫柔含笑、似乎是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的黑袍男子忽然變了一個人一般,臉上柔意全無,陰森恐怖如惡煞,仿佛是剛剛有人碰了他不得了的珍寶一般。

下一秒,玄黑的鎩虎鐮就架在了白姑娘的頸間,範無救瞇著眼:“吃我們,以你的本事怕是不夠吧。區區一只魘,敢在你範爺爺跟前叫囂?!”

白姑娘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的時候,範無救看似在聽,實則已用靈氣探過這裏的一切,白姑娘說的沒錯,她身上的靈肉就是靠食人生魄長出來的,範無救進門的時候聞到了香味卻說不出來處,因為那是不知道多少個人的體香交雜的味道。

白姑娘是一只魘。

有靈有魂的是鬼,有體有魂的是人,沒有靈沒有體的空魂就叫做魘。

白姑娘靠食人生魄,在煞境裏重造了自己的肉身。而且就像她說的那樣,吃的人不夠多,所以雙腳還沒長出來,也沒出去看過。

她出不去,就有外面的人以山神娶親的名號將活潑的少女送到山神洞府,再由紅綢拉扯著進入血煞,送到白姑娘的船上,白姑娘的腹中。

可以確定的是白姑娘已經死了,只是因何她死後沒有下地府變成鬼反而成了魘的原因就未可知了。

“公子這話說得有些早了,我的本事,可還沒露出來呢!”

白姑娘掙紮著,竟然直接自斷一臂從範無救掌中脫困,以殘存的一掌捏著奇怪的手訣,同時口中呼號:“小荷!”

畫船之外,雨滴暈開的波紋深處,小而密的氣泡不斷從水底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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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取名字真的很令人犯難,白姑娘在我的大綱裏的代號是:木頭女。

改論文讓人腦殼發昏,白天的我:表面活性劑覆配。晚上的我:範無救啃了謝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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