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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止水重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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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喘籲籲,血流不止。

老五像是被摧枯拉朽的狂風碾壓成齏粉的枯枝敗葉,匍匐在地上,顫抖著。

“哼哼哼,方錦如,”老五嘴裏吐著混著鮮血的唾涎,“你以為你帶人殺了我,黃四爺會饒得了你嗎?你的兵從哪裏借的?那人也是掉腦袋的下場!”

方錦如眼中不屑:“五哥,你當我是來殺人的麽?我是來抓殺害日本客人的兇手的。”

“你說什……什麽?”老五不解。

砰砰——

兩聲槍響,兩名日本忍者被當場擊斃,腦袋破了個大洞,腦漿迸飛!

用的,正是方才從老五手裏繳獲的手槍,與眾不同的大口徑毛瑟手槍。

老五在萬分痛苦中一怔,他的手槍的確是特制的,相比流行的其他口徑毛瑟的9毫米和7.63毫米,他特制的這大口徑毛瑟槍和其他軍隊的裝備絕對不一樣。方錦如剛才這一說,他便明白過來,方錦如是想栽贓是他殺害了兩名日本忍者,而軍隊的人是打著維護日本友人旗號來抓捕他的,當然在抓捕中出現了什麽意外,便沒法計較了。

老五咬牙冷笑道:“方小姐,你未免太……聰明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以為黃四爺或者將軍會輕信你的詭計?你太自不量力了!支持你的這位也太幼稚了!”

方錦如笑道:“五哥,你不要急躁。”她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手裏的銀色手槍,那眼神卻像是四海盡在眼下的淡然和威懾。

“你還有什麽……詭計!”

“五哥,景先生和你來往甚密,你覺得東系軍閥的將軍們會放過你麽?”

“你他媽放屁!”老五咬牙切齒,“我那都是以前幫二少聯絡的,我和景鶴耀哪有什麽私交!”

“哦?”方錦如滿不在乎地說,“你覺得我將人證物證拿出來。將軍會相信你的話呢,還是相信證據?”

“你!”

“不瞞你說,上次鄭副都統來咱城的時候,還對我讚許有加呢,要不是我,那姓景的早就拉了炸藥了。鄭副都統豈不是要很感激我?”

方錦如故意用著刻薄嘲諷的口氣,神態有種小天下萬物眾人,唯吾獨尊的霸氣,她身畔的池水紅艷波光,映著她如雪的臉龐和凜冽的眼神。更是驚心動魄。

“哈哈!方錦如,你他媽是傻子麽?你難道真以為黃四爺會信你而不信我?將軍們會信你而不信我?”

方錦如粲然一笑:“五哥,真傻的人是你吧?你以為黃四爺在你和彩蝶之間。會選擇誰?”

“你說什麽?”老五心中一霎掠過了什麽,卻又想不起來。

“五哥,你是老江湖,難道忘了以前在彩蝶的時代,有位前清遺老一直很捧她的場。直到後來她跟了兆老大,那人才銷聲匿跡地作罷……你當那人是誰?”

“那人是誰?”老五悚然一驚,聲音已經細不可聞,“難道是……是黃四爺?”

“你終於聰明了一回。”方錦如臉上笑意倏地散盡,“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她舉起槍來,對準了老五的額頭。

老五慘然閉上眼睛。嘆道:“沒想到,沒想到,我算計了這麽多年、籌劃了這麽多年。卻沒有算到突然會冒出來你這麽一個女人!”

……

長街之上,黃沙飛揚,一輛黑色汽車疾馳,卷起一條黃龍。

車窗外陽光明媚,車窗內方錦如一襲黑衣。神情卻顯得異常落寞。那光影透過行路旁的枝椏灑在車窗上,又陣陣在她的臉龐上晃動著。她的瞳仁,卻像是凝了水汽,看不分明。

她輕輕嘆了口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此時又有誰與她共賞呢?

廖青峰在一旁輕聲說道:“方小姐,你真的要去那裏?”

方錦如像是沒聽見似的,仍是望著窗外,過了片刻,才慢慢轉過頭去,盯著他的眼眸說:“你想說什麽?”

廖青峰道:“方小姐,恕我直言,現在這城裏,恐怕消息靈通的人,沒人不知道你是二少的女人……你現在去青峰路,你不怕生事端?”

“事端?”方錦如睨著他,“廖先生,你何必和我繞圈子,你到底想說什麽?”

廖青峰斂住神情,緩緩說道:“我想你能明白,你既然是二少的女人,便不能……”

“呵呵。”方錦如淡淡笑道,“我現在頂著二少女人的名聲,便不能去拜訪朋友了?”

“你是不是覺得二少已經死了,你就……”

“閉嘴!”

方錦如突然冷喝一聲,廖青峰一瞬悚然。

“二少的屍體沒找到,誰說他死了?”方錦如眼裏盡是決絕,像是駕六龍禦風而行的王者,讓廖青峰一時有些恍惚,仿佛看到郭夫人的影子篆刻在她的身上。

他努了努嘴,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青峰路十五號的洋樓,方錦如帶著幾個小兄弟進門的時候,駭得仆人、管家紛紛向後躲閃,江母聽到聲響走出來見到這副架勢,也是眼睛瞪得溜圓。

“方……方錦如!”江母話音中帶著微顫,“你幹什麽?”

江母有些駭然,難道方錦如搞垮顧家一個還不夠,這時候是帶人來他們家鬧事了麽?她以前是對她不客氣過,但是誰能想到這個玩手腕的女人竟然能走上黑道這條路,和黑道的人廝混在一起?

她雖然心中鄙夷,可是此時又不能流露出來,好漢還不吃眼前虧呢!

她轉了轉眼珠子,見著方錦如身邊的壯漢個個兇神惡煞,也不敢再大聲喊叫,又低聲顫巍巍說了一句:“方錦如,你究竟是幹什麽?”

方錦如知道江母這麽低眉順目地說話,只不過是懼怕她現在的架勢,不過她此時並沒有心情和她計較,也只是低聲回應道:“我來看看雲若。”

她喚起“雲若”兩字,是那樣嫻熟,那樣輕巧,仿佛這兩個字本來就是時時刻刻能夠掛在嘴邊,時時刻刻能從那櫻唇中泠泠喚出的。

江母身子一滯,仔細凝眸,想從方錦如的眼神中看出什麽,卻只是看到風輕雲淡,仿佛紅塵滾滾而過,站在歲月河畔看錦華流逝的老者,有種不符合她年齡的滄桑之感。

她沒來得及做什麽、說什麽,方錦如已經邁開步子,向著二樓樓梯走去。

江母看著方錦如的背影,心底突然泛上不安,難道……方錦如對雲若有意思?這可壞事了!之前雲若也總是出言袒護她,難道他們之間……天吶!

江母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

階梯還是以前的階梯,可是當方錦如此時此刻輕輕踩在上面,卻覺得腳步異常沈重。

她走到走廊上,看到墻壁的裝飾,門框的色澤,一如前世一般。

而今生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再看這些,那前世的事,竟像是突然轉淡了許多。

方錦如曾經以為江雲若是唯一會烙印在自己心上的人,本來一直心心念念想和他再續前緣,可是這一刻,這曾經心心念念的一切,卻像是突然遁入一團紛亂的霧霭中。

長不過執念,短不過善變。

究竟是曾經的自己執念太深,還是如今的自己已經變了?

她說不清楚,唯有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滋味。

推開門,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江雲若躺在床上,睡得很沈。

屋內是濃濃的藥水味道,但是床頭櫃上的花瓶裏,卻放著新鮮的閑話,旁邊的地板上,放著水果籃。

方錦如的腳步很輕,江雲若並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眉頭皺了皺,臉上的疲憊顯而易見。

一切,如同一瞬間遁入了無數次在夢中出現過的前世的迷夢中,他的臉龐一如前生一般,帥氣逼人,可是這一世,他們卻一再擦肩。

方錦如輕輕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望著他的睡臉。

微風輕輕揚起白色窗簾,一切顯得是那般靜謐。

方錦如心頭一酸,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觸碰他的臉頰,可是身子前傾的一瞬,卻碰到床沿處一件硬物。

她低頭一看,竟是一本書。

像是江雲若看書看累了睡著了,書便自然落到一旁,沒來得及收起。

方錦如自然拾起來看,是一本當下流行的小說,講男歡女愛、才子佳人的。

方錦如沒有心思深讀,只掃了幾眼,便又合上。合上封面的一瞬,竟似在扉頁上瞥到了什麽字。

她再次翻開來看,那裏有著黑色水筆的娟秀字跡:王曉萍。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不在的時候,是王曉萍在陪著江雲若。

方錦如想起那次在街上的相遇,更是篤定了心中念想。

胸口像是突然堵住了什麽東西,呼吸困難。

索性站起身來,想告辭而去。起身之時,卻帶動座椅,發出了細細的吱地一聲。

江雲若像是嚇了一個激靈,突然醒了過來。

見到床頭站著方錦如,江雲若的眼睛直直的,像是仍在夢中。

過了片刻,才悠悠道:“錦如?”

江雲若的聲音嘶啞疲憊,像是從渺遠的時空中穿越千山萬水而來,方錦如不知為何,鼻中發酸,回應道:“雲若,是我。”

“真的是你?”像是突然有陽光照進了他的眼裏,江雲若的神色突然燦然許多,“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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