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太太用輪椅推著顧老爺進入工廠的時候，拿出手帕來拭了拭他嘴角的涎液。

顧老爺坐在輪椅上，這段時間的低谷挫折，使得他原本烏黑的頭發已經成了花白，此時顧老太太已經給他換上一身幹凈體面的青衫，他已經拼勁全力維護形象，可還是只能保持著一個僵直的動作，有些別扭地倚在輪椅背上。

工廠裏的生產主管滿頭大汗跑著過來迎接的時候，還是十分恭敬地點頭哈腰，顧老太太很受用，笑著道：“老李，這麽長時間，辛苦你啦。”一副老板夫人的做派。

老李的臉上浮著油光和汗滴，雙頰微紅，張了張嘴，似有話說，但還是吞了回去，滯了一瞬後說道：“哪裏哪裏。”

顧老太太並未察覺有異，繼續說道：“老爺現在這個樣子，這廠裏廠外的事情，還得你多多照應，今天老爺來呢，你們也就放心了不是？如今雖然企業在低谷，但慢慢都會好起來的。”

“是，是。”

顧老爺一字一字吃力地從喉嚨中往外蹦：“去……車……間。”

老李忙道：“老板，我看您現在身體狀況還不是很好，不如回家休息休息吧，畢竟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顧老太太道：“嗳，老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老爺現在精神好多了，早就迫不及待來看看了，你要不讓他去看呀，他回去也都睡不踏實呢！”

老李冷汗涔涔，赧然道：“車間有些亂，不如去辦公室歇歇，過會兒再去車間吧。”

顧老太太道：“也好。”看了看顧老爺，顧老爺也是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顧老太太推著顧老爺。上臺階的時候和老李兩人擡著，好不容易到了辦公室，卻見辦公室門開著，不由地一楞。

顧老太太也是一怔，這是顧老爺的辦公室，難道是雲若那孩子來了？怎麽沒聽說啊。想著，便問道：“江雲若那孩子在這？”

老李不說話，先走了幾步過去看了一眼，又呆呆地立在門口，那目光躲閃。似不敢看顧家二老。

顧老太太覺得疑惑不已，也是幾步跟了過去，在門口向辦公室內一瞧。那布置擺設，卻都被人換了，本來顧老爺都是按照傳統中式布置的，但這時候卻全是西洋式的布置，沙發、書櫃、洋酒櫥、話匣子、電話……大多數是金棕色的色澤。在天花板上吊著簡潔明快的吊燈，那燈光之下屋內一派西式的富麗堂皇。

“這是怎麽回事？”顧老太太雖不常來工廠，但是也知道顧老爺的喜好，知道顧老爺辦公室的布置這是被人換了，“老李，老爺的辦公室。現在不是江雲若那孩子在用麽？誰調換的屋內家具！太大膽了。”

老李躑躅不語。

顧老爺在走廊裏看不到，著急得唔唔地叫著。

顧老太太忙過去推他到了辦公室門口，他的眼光朝著屋內一瞧。也是氣得滿臉通紅，那眼神又惱怒地向著老李瞟去，不用說，就是質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時，走廊裏卻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一位年輕的姑娘小跑過來，向著老李點了點頭。道：“李經理。”又疑惑地看了看顧老太太也顧老爺，道：“請問二位是？”

顧老太太臉色一變，道：“從哪裏來的丫頭！”

那小姑娘盈盈一笑，道：“這位夫人，您好，您是來拜訪我們董事長的麽？是不是沒有預約？請到會客廳歇息一下，董事長在車間，一會兒回來。”

“你說什麽？！”顧老太太覺得莫名其妙。

顧老爺在輪椅上也是震了一下。

老李忙打著哈哈道：“哦，她是新來的秘書，許多事不懂，請包涵。”

顧老太太才哦了一聲，道：“年輕人，你編謊言瞎說話，嚇了我一跳，看到了麽，董事長在這坐著呢，你怎麽睜眼說瞎話呢！還有啊，你們怎麽把辦公室收拾成了這個樣子，董事長不喜歡，趕明趕緊換回來，聽到沒有！”

那小姑娘一楞，看了看老李，老李忙沖她擠擠眼睛，她知趣地抿著嘴唇，不說話了。

這時候，走廊裏又傳來了叮叮的高跟鞋的腳步聲，伴隨著細細的說話的聲音：“……你趕快接洽設備廠家，我們要做到壟斷……”

聲音泠泠好聽，又很是耳熟，幾人都下意識地朝著聲音望去。

只見方錦如窈窕的身材，穿著翠藍色單旗袍，踩著一雙描金高跟鞋，快步走了過來，行步之間，颯然不凡，頗有男子的氣度，但那耳上墜的一雙長長的翡翠耳環，卻又游曳生姿，調和了一絲嫵媚。

“方錦如？”顧老太太不由地叫出了聲，“你怎麽在這！”

方錦如擡頭望見來人，俏眉一蹙，對旁邊的人說道：“你下去辦吧。”那人便聽令退了下去。她才覆又擡頭對著顧老太太笑道：“顧太太大駕光臨，我倒是怠慢了。”

顧老太太氣道：“方錦如，你還真是陰魂不散，來廠裏幹什麽！”轉頭對老李道：“老李，還不把她趕出去，她還在這裏指手畫腳的，像是什麽話！”

老李不動彈，只低頭不語。

顧老太太想了想，俯下身去，和顧老爺耳語了兩句，又道：“哦，因為他們方家的股份是吧，不過是個小股東，還輪不到她來指揮。”說到這裏，又看了看剛才不認識她的那個秘書姑娘，微微籲了口長氣，抱胸道：“我道是怎麽出來這麽些不開竅的糊塗蟲，原來都是方錦如帶來的歪風啊，不過方錦如，你別打歪了算盤，這董事長辦公室，還輪不到你坐。”

方錦如淡淡哧了一聲，譏笑著搖了搖頭，道：“您老了，老糊塗了，我不怪你。”說著，又向著老李道：“李經理，這股東來了，你也不送到會客室去招待，都杵在我辦公室門口像什麽話。”

那秘書適時朗聲說道：“方董，剛才我請他們去會客室了，可是他們都不動，還說些亂七八糟的。”

方董？董事長？

顧老爺和顧老太太心裏都是一震，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顧老爺更是著急地哼哼道：“怎……怎麽……”

顧老太太幫他問了出來：“老李，什麽意思？你們在搞什麽鬼！”

老李面色赧然，道：“夫人……這……”

那秘書搶先說道：“這位夫人，剛才你說話我就納悶了，這位才是我們董事長——方董，不知道你說的董事長，是指的哪位啊？”她長得矮小玲瓏，才十九歲的年齡，面上似乎天真爛漫，但其實頗有手段，雖然她剛來企業沒多久，沒見過之前的顧老板，但是也明白這新董事長和老董事長之間的宿怨，此時經過這一番對話來去，早就明白了這眼前的兩位就是先前的顧董事長和董事長太太，這時候故意這麽說，裝糊塗，只是為了在新董事長面前變相諂媚罷了。

顧老太太被氣得七竅生煙，不理那年輕秘書，指著老李道：“老李，你快給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方錦如此時接話，緩緩道：“顧太太，你難為李經理有什麽意思？李經理辛辛苦苦給你們打拼了一輩子，那賺的錢，卻屈指可數，你們也好意思的！這種企業的老功臣不厚待，豈不是涼了人心？企業最重要的是人才，你們卻總是小家子氣，在這樣的老臣身上都摳門節約，是根本成不了大氣的。”

“你，你！”顧老太太氣得嘴唇都在哆嗦，又轉頭望了一眼老李，道，“你也反了是吧，我看不出來啊，老李，你也造反了！”

老李這時候聽到方錦如的話，又是說到了他的心裏去，本來憋了一肚子的話，此時也全都吐了出來，沈聲說道：“夫人，如今企業確是方小姐是董事長了，這是股權決定的，並不是我們這些員工私下能做主的。”

“股權？”

“方董占公司的百分之六十的股權。”老李壓低聲音說道，“她如今是公司的董事長了。”

顧老太太對這個聽到江雲若說過，但是還是不太了解，此時瞠目結舌地望著顧老爺，顧老爺這時候也是急得滿臉漲紅，嘴裏吃力地吐著：“不……不……可能……”

顧老太太這時候也反應過來，道：“不可能啊，老李，是不是搞錯了！”

老李低聲道：“沒有，是真的，夫人。”

顧老太太從驚駭得有些空白的頭腦中費力搜索了一些信息，急道：“我記得雲若那孩子說過，不是什麽銀行、百貨公司那邊都有股權嗎？對，還有江家！她們方家只有19%的股權，怎麽能是60%？一定是搞錯了，搞錯了！”

老李低頭諾諾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如今方董真的是個人就擁有公司60% 股權，所以說，公司的事情，是她說的算了，這辦公室裏，也是她更換的布置，如今……是她在這裏辦公。”老李知道老董事長一家愛端架子、好鬧脾氣，對他們一直都是唯唯諾諾、恭恭敬敬，如今雖說他們到了現在的地步，可是養成的習慣還改不了。

方錦如冷笑一聲，徐徐道：“顧太太，您不要自己和自己較勁了，我告訴您吧，您說的那些股權，如今我都收來了，都在我的手裏，所以——顧老爺只能讓賢了。”

顧老太太晃著腦袋：“不，不……”連說了好幾個“不”，又道：“江家呢？江家的股權不可能轉給你！你到底搞了什麽陰謀！”邊說著，邊頓足戟指，簡直要跳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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