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安王攜王妃世子到——”

宋酌青微垂著眼，跟在父王母妃身後規規矩矩入席。落了座，目光也不敢四處流連，只眼觀鼻鼻觀口，默默端坐不發一言。

除夕既是家宴，在座的多是親王家眷，滿場望過去幾乎都冠著個“連”姓，再就是零星幾個肱骨重臣。鎮安王雖然不過是個京外的異姓王，但多年來幫皇室守著南境，手中掌著兵權。此時他們一家雖然都一副謙謹恭順，席上眾人卻也不敢小覷了他們，也一定要應酬一二。宋酌青應付著，視線偶然一瞥，便掃到一個熟悉的面龐。

連城玉與同胞兄姐同席。宋酌青一眼望過去，只覺得他們三兄妹眉目雖相似，卻並不讓人覺得如何相像。皇長子連弘明眉眼都是笑意，似乎極寬厚好親近；二公主連城歌沈靜垂目唇角含笑，極是溫婉淑雅。二人一如烈日一如皓月，性情上不見任何相通。作為小妹的連城玉則似乎各摻雜了些。她雖然安靜，但目光灼灼一副好奇模樣，與當日梅園前如出一轍。

同父同母的親兄妹，竟然也有如此的差別。

宋酌青心中正暗自思忖著，連城玉已經註意到他，含笑對他眨了眨眼睛。宋酌青一時不知道應當如何回應。連城玉又左右掃了兩眼，眼珠一轉，張開口作形卻未發音。宋酌青努力辨認，看她重覆幾遍才反映過來她在說什麽。

好——侄——兒——

他忍不住低下頭抑制即將突破喉腔的笑聲，肩膀也忍不住微微顫動起來。王妃註意到，湊近了些低聲問：“青兒，怎麽了？身體又不舒服了麽？”

宋酌青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是四公主殿下在同兒臣玩笑呢。”

王妃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下意識望向連城玉的方向。這時候這位公主殿下已經是正襟危坐，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王妃想了想，心裏大概也知道是這兩個孩子剛才估計是做了些擠眉弄眼的玩笑，心裏的擔憂又放下來，只拍了拍兒子的手，又同旁座的勳貴攀談起來。

宋酌青又看向連城玉，此時這位公主似乎是有些埋怨地望了他一眼，似乎是怪他向母妃告狀，之後便移開視線再不看他。

宋酌青便也不再看她，只百無聊賴地欣賞宮中的擺設布景。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略顯嘶啞的“皇上皇後駕到——”響起，席間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宋酌青立即混在所有臣子間站起來一同向走來的明黃身影請安施禮，得了一句“平身”的恩賞之後又入席就坐。

天子威儀不可直視。宋酌青目光都不敢亂飄，只規規矩矩地放在面前小案上等著魚貫而入的小太監們上菜。幸好皇帝也沒有讓臣子們看得見吃不了的興趣，落座後便很大度地開席動筷。宋酌青拿起筷子，剛夾了塊鴨肉，便聽得上頭傳來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鎮安王，你兒如今病情可好些了？”

鎮安王連忙放下酒杯起身回話：“回稟陛下，多謝陛下掛心惦念，宮中太醫大人們妙手回春，犬子如今身子已大好了。”

“那便好。”皇帝點了點頭，笑呵呵道，“朕記得，鎮安王世子自小身體便弱，可要好好養著才是。這次回南境，朕為你準備了一車的好藥材，帶回去讓世子好好調養身子。”

鎮安王趕快帶著妻兒離座跪謝：“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

這樣謝過恩，重新落座，宋酌青這才重新拿起筷子去夾那塊方才半道崩殂的鴨肉，放到口裏細細品味。

宮中飲食材料自然都是頂好的，但宋酌青吃慣了清淡口味，再加上素來體虛不多食油鹽，這時候便覺得有些油膩膩不合口。只是這宮中宴席，他雖不敢多食，卻也不敢淺嘗輒止，只好慢悠悠小口小口繼續飲食。

皇帝仍是一面吃，一面同臣子們講話，大多都是些體恤之語，盡顯仁君賢德寬厚之姿。

“……今日除夕，是個頂好的日子。”敘了許久閑話，皇帝忽然長舒一口氣笑吟吟道，“朕也有一件喜事要宣布，請諸位愛卿聽了。”

來了。

宋酌青如釋重負般放下筷子，目光下意識掃了一眼連弘明。看上去這位皇長子與席間的所有臣子相同，都知道他是接下來這恩旨的主角。

皇帝恍若未覺，只繼續道：“五月便到了弘明的生辰，也是該開府成家的年紀了……弘明！”

連弘明神情自若，立刻離席跪候：“兒臣在！”

皇帝向後揮了揮手，他身後的大太監上前一步展開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小子弘明，受茲青社！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今冊爾成王。人之好德，將維明熙。竭力盡心，持中守一，親賢遠佞，天祿永終。護國蔭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連弘明叩頭謝恩，大太監又取出另一份聖旨來，繼續朗誦道：“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儷儲貳，允歸冠族。國子祭酒安靖和長孫女惠卿，門襲軒冕，家傳義方。柔嫻表質，淑雅成性。訓彰圖史，譽流邦國。正位儲闈，實為朝典。可為成王妃，所司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席間眾臣子紛紛離席領命賀喜，宋酌青自然也在其中。

這位剛成了成王岳丈的國子祭酒也是德高望重備受恩寵，自然也得了這參與除夕夜宴的恩賞。如今孫女將要做成王妃，這位老人家面上依然寵辱不驚不為所動。想來這些也在他意料之中罷。

那，是否也在皇長子——或者說——成王的意料之中呢？

宋酌青忍不住這樣想。

生於皇家，享盡榮華富貴，卻也難免羈絆於爾虞我詐之中。婚事、前程，可能由當事人做主上一半麽？京中波詭雲譎，人人深陷其中。如此看來，怎能及得上偏安一隅的安穩太平來呢？

幸好，幸好，過了今日，便可以計劃著啟程回家去了。這京中種種，再與他們鎮安王府沒有半點牽連。

他心中暗自慶幸，就連嘴裏的飯菜都覺著更香了許多。

宴席上出了這麽一碼子大事，氣氛倒也沒見著有多熱烈，卻也沒冷卻下來，只還是一直淡淡的。宋酌青漸漸吃飽了，又不敢放下筷子一味地發呆，怕反招來“蔑視宮中飲食”的誹謗。

王妃瞧出他進退兩難，便湊近他耳邊輕聲說：“青兒是吃完了覺著無趣了？”

宋酌青輕輕點了點頭。

“那便出去走走吧。”王妃笑著低聲道，“這席上這麽多人，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方才陛下已經問過了你，想來一時也想不起來你。若是等下陛下真的問起來，母妃也能幫你遮掩過去……放心吧，你出去透透風去，別在這裏悶壞了。”

宋酌青原還想再推辭，只再捱一捱也過去了。但母妃這樣苦口婆心又信誓旦旦，倒叫他覺得不好拒絕了。他便向父王也告了個假，帶著貼身小廝悄悄離席。

宮中大小路交錯縱橫，宋酌青只那日粗粗走過一小段，大都還不熟悉。他也怕自己迷了路惹人笑話給鎮安王府丟了顏面，便只敢在附近尋了個小亭坐下，打發小廝站得遠些去，接著便發起呆來。

今日沒有降雪，深冬裏也不得聞什麽魚躍鳥鳴，宋酌青喜靜，貼身小廝便也是沈悶性情。四周只靜悄悄沒半點動靜，只偶爾聽見不遠處夜宴上飄來的些許絲竹之聲，悠悠揚揚的，游絲兒般很快消弭在風中。

坐得久了，他也覺得臉上有些發僵了。還來不及攏攏身上的披風，已先不得已擡起手遮著嘴打了個噴嚏。

“好侄兒怎麽又只坐在這裏吹冷風？你要不多走動走動，又染上了風寒的話，怕要再拖到上元節才能啟程回家了！”

少女帶著笑意的清脆嗓音從身後響起。宋酌青一怔，趕緊站起來轉身行禮：“見過四公主殿下。”

連城玉今日依舊是周身的大紅顏色，在正張燈掛彩的宮中倒也顯得相映成趣了。

她緩步走到宋酌青近前來，笑瞇瞇道：“本宮還以為世子在禦花園中走迷了路，好心好意地來給你指路來了。哪想到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吹冷風，看來是流連京中景致，想要再病上一個月賴著不走了呢。——是了，你帶的下人怎麽也不在？”

“公主殿下說笑了。”宋酌青答道，“臣喜歡安靜，便沒叫下人在旁邊。”

連城玉輕笑著，擡了擡手讓宋酌青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到他身側，從袖口裏翻出幾塊糕點來放到宋酌青手裏：“喏，我偷拿了幾塊紅糖米糕，還算溫著，你都吃了，也就當暖暖身子了。”

宋酌青謝過，謹慎地離遠連城玉一些坐，小口小口吃起來。他其實並未覺得腹中饑餓，但這個面子總歸要賣給公主殿下的。只是他這下只顧著吃，又覺著這驀然的沈默多少有些不敬，心頭斟酌了片刻，終於微微揚起嘴角溫和道：“對了，臣還未能親口恭喜成王殿下，稍後還要麻煩公主殿下代臣轉達了。”

“世子此言心誠麽？”

宋酌青未料到她如此這一問，結結巴巴答道：“這、這個自然。”

連城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宋酌青，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她百無聊賴地擡起手指去觸碰空中這些細小水珠。宋酌青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唇，張了張口又想說些什麽消弭氣氛的尷尬。

就在他搜腸刮肚之時，連城玉忽然輕笑一聲：“行了，世子怎麽總這樣拘謹。你的話我記下了，一定代為轉達給你叔叔的。世子只管靜靜賞雪就好，不必多慮。”

宋酌青放心地舒了一口氣，理直氣壯地發起呆來。

不知何時空中紛紛揚揚下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雪。宋酌青仰著頭望天，只感到天地萬物一時之間寂靜無聲，將背後宴會的所有喧鬧拋到九霄雲外，就連微微發冷的沈重軀殼似乎都輕盈起來。

他忽然覺得微僵的右手小指被燙了一下，下意識縮了一下手。他偏過頭，是連城玉笑吟吟看著他：“世子這是要在宮裏扮冰雕麽？”

宋酌青還未來得及回話，連城玉已經站起身來，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道：“世子吃完了吧。再不回去，晚宴都要結束了。世子還是同本宮一同回去吧。”

宋酌青連忙站起躬身行禮：“是。多謝公主殿下提醒。”

“方才世子要本宮向皇兄代為賀喜，可世子不多日便要啟程返鄉，皇兄這幾日怕也忙碌得很來不及答謝——”

連城玉慢慢說著，從兩只耳上各取下一只耳墜，斜斜瞟了宋酌青一眼示意他攤開手，隨意地這對紅珊瑚耳墜拋在他手心，像未綻的兩朵瓊苞，

“這對耳墜便送給世子了。”

宋酌青連忙道：“公主厚愛，臣愧不敢受。”

“世子就收下吧，”連城玉笑得狡黠，“世子這個年紀了，想來過不了幾年也要訂婚成親了。今日之後想來我也沒什麽機會再與世子見上面，今日就算是提前預備下了，一並賞下來，省了到時候你結婚的賀禮了。唔，本宮倒是好奇，究竟要怎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才配得上世子‘梅妻鶴子’的情懷。”

宋酌青連忙道：“既然如此，那臣卻之不恭了。”

連城玉想了想，又道：“這對耳墜算本宮賜給世子妃的，你作為世子，到時候可不能貪了你妻子的去。”

宋酌青啞然失笑：“這個自然。”

歌舞聲音漸漸喧鬧起來。連城玉站定，回頭朝著宋酌青皎然一笑：“世子，本宮先行一步了。”

宋酌青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恭敬地微微躬身，目送連城玉先行。

大紅色的披風裹著她嬌小的身軀，拖在地上，朝著光亮的方向蜿蜒出一條長長的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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