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有暗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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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裏的宓京已然大雪紛飛。

宋酌青是第一次入京。作為鎮安王世子,與自家以驍勇善戰彪炳史冊、同成高祖共起事的曾祖父大相徑庭,他自娘胎出來便帶了弱癥,從小到大大病小災不斷。如今將過十六歲生辰,身子終於也漸漸調養了回來,這才能襲了世子之位,隨父母雙親一同入京面聖敘事。

當然,面聖敘事這種機密要事主要由他作鎮安王的父親負責操勞。他跟過來,只給皇帝請了安,回了幾句場面話,便被恩賜由小黃門領著到禦花園裏頭隨意轉轉。畢竟說到底,他來不過是進京進宮長長見識罷了。

鎮安王封地雖處南境不乏外敵,但南蠻近年來並無戰事,其又在東南富庶之地。故而宋酌青作為世子,自然也不是什麽眼光短淺之輩。然大鄭建國不久,剛過了百廢待興的時候,此時國力蒸蒸日上,京中正是不盡繁華。皇宮中自然更是如此。再加上時值隆冬,鵝毛大雪紛紛而下,這更是宋酌青見所未見的了。

他一時貪看雪色,小黃門殷勤的講解也左耳進右耳出,只忽然打斷問道:“宮裏頭何處有梅花看麽?”

如此雪景,如古人詩中所言,理當以紅梅互襯。如此紅白相映,當各自更顯風姿。

小黃門一楞,忙連連點頭答道:“自然有的!前面再往南就是梅園,您隨我來就是。”

宋酌青頷首,擡步繼續跟在他身後尋梅,目光仍不住四下流連。

忽然小黃門猛地站住腳,縮著身子彎著腰:“奴才見過公主殿下。”

他這才回過神來,轉回頭來去看。前方不遠處一團火紅。仔細瞧,卻不是欲燃的紅梅,而正立著個大紅鬥篷的小姑娘,身形雖小,在雪地裏卻也顯得極是顯眼。

她約莫是十二三歲的年紀。秀眉挺鼻,眼尾微微上挑,身子站得挺直,年紀雖不大,倒顯出通身的貴氣來。身側還跟著七八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宮女,一色的紅襖垂鬟,都低眉順目乖巧溫順。

宋酌青連忙跟著行禮:“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免禮,請起。”小姑娘聲音稚嫩卻穩重,是宮裏□□出來的周備禮儀,“林公公,不知這位是哪家的公子?還請為本宮引薦。”

小黃門連忙答:“回殿下的話,這位是鎮安王世子。”然後又側了側身子對宋酌青低聲道:“這位是四公主殿下。”

四公主,連城玉。

嗯,那她應當是楊妃的女兒了。

宋酌青雖是初次入宮,但對朝中之事卻並非一無所知。楊妃的祖父與首任鎮安王一樣都是開國的功臣,論起功勞來比之鎮安王稍遜些,最後被恩封了平國公。而這位楊妃娘娘入宮後一共誕下一子二女,深有為皇室開枝散葉的功勞。於是如今現任平國公既做了功臣元勳,又做了寵妃外戚,自然也盛極一時風頭無兩。

要說楊妃也當真福澤深厚,所育的三個兒女都算名聲在外。皇長子連弘明天資聰穎才華橫溢,性情又爽朗果毅,深受皇帝疼惜。第一個女兒二公主連城歌溫良雍容,為天下淑女典範。而這位年紀較小的四公主,雖因為年幼而名聲稍遜兄姐,但今日一見也是落落大方惹人側目。

連城玉稍一揚手,問:“不知世子名諱?”

宋酌青忙答:“臣名宋酌青。是‘夜領素娥酌青女’之‘酌’,亦是其中之‘青’。”

話一出口,他便覺著有些後悔。四公主年不過十二三,從前又未聽過她如何才名,想來也未必知曉楊萬裏這首《益公和百花青綠牡丹王字韻詩》,剛要開口換個介紹免得羞惱了她,卻聽連城玉慢慢念道:“‘夜領素娥酌青女,曉看國色帶天香’。唔,這樣聽來,世子是喜歡牡丹麽?”

宋酌青一怔,更不敢小視這位天下至極高貴的豆蔻小女,繼而緩緩搖頭,認真道:“這倒不是,雖不算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牡丹富麗有餘,風雅不足。花團錦簇固然美麗,可惜多看便不覺新鮮了。正是‘花之富貴’‘宜乎眾矣’。”

連城玉認真聽他侃侃而談許久,末了微笑道:“別的倒罷了,只是本宮想請教世子,‘宜乎眾矣’又有何不好?”

宋酌青斟酌片刻,便也道:“‘宜乎眾矣’,便是人人想要、人人想爭。既然如此,臣還是敬而遠之得好,倒也免了引火燒身的麻煩。更何況受冷落的,自有它的特立獨行之處。旁人不愛,臣亦憐惜它。”

連城玉噗嗤一笑:“本宮覺得世子這話說的不好。既然人人想爭,那便一定是好東西,所以一定要搶過來把玩把玩才好。哪怕只到手了一刻一秒,也是值得拼了命上去的。像世子你,若只守著眼前那點兒,等旁人爭完了搶完了,又眼饞了你的來爭來搶,這時候你是搶不搶呢?萬一你的好東西落在人家手裏被人糟踐了,你又要怎麽辦呢?”

宋酌青搖了搖頭道:“這倒是兩碼事了。臣既一開始選定了,便不會改。”

連城玉笑意盈盈道:“世子好奇怪。又不要與別人搶,好像是個多孤芳自賞與世無爭的樣子;等別人來同你問,你又抱緊了不撒手。可見世子不是不想爭,只是想守著自己的東西。”

宋酌青點頭:“臣以為,臣雖然不願意管別人家的事,但若本就是臣的物事,自然沒有讓給別人的道理,無論是多難的事也肯定要拼一拼就是了。縱然周圍都是寒風刺骨,也要冒出頭來,這不就是梅花的風骨麽?”

連城玉眨了眨眼,神態顯出幾分狡黠:“但世子可沒想明白,人家爭都習慣了。你安逸久了,冷不丁忽然挨了這一下子,難道受得了麽?紮不穩根,又哪裏開得花呢?”

這論戰來得沒頭沒尾,宋酌青被她這一通咄咄逼人下來,也覺得有幾分疲憊了。雖尚且疑惑,原還想再替梅花說兩句好話,只是一時之間福至心靈,忽然領悟到這位公主殿下閨名“連城玉”便是牡丹名種,便想通她為何要這般為牡丹據理力爭。這樣一想,他倒也無心與她這個尊貴的小姑娘在這樣無謂的事情上爭個高低,舔了幾下嘴唇也沒再說什麽話來。

他心下雖想著是不與連城玉計較,卻也覺得這位四公主年紀雖小,卻確有捷思,牙尖嘴利氣勢十足。宋酌青更不敢小覷她,斟酌片刻,終於微笑道:“殿下說得極是,微臣受教了。”

連城玉聽他奉承之語,面上笑意卻是稍退,兩彎秀眉微蹙:“世子這話就像是在敷衍本宮了,好像只把本宮當小女孩不予計較似的。”

宋酌青聽出她不悅,忙請罪道:“臣惶恐,並無此意,還請公主殿下恕罪。”

他垂著頭,目光只盯著腳尖前一點雪跡。

連城玉似乎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有些無奈道:“罷了罷了,本宮不是小肚雞腸的人,自然不會為了這樣的小事與你計較。”

宋酌青說:“公主殿下寬宏大量,臣實欽服。”

連城玉又道:“世子也不必和本宮這樣客套……昔年皇爺爺同鎮安王並舉起兵之時,也是在關帝聖君面前承諾結為異姓兄弟的。這樣說來,本宮與世子之間雖無血脈相連,卻也算得上親戚。世子既然年長本宮幾歲,本宮便是將世子當做哥哥也不為過了。”

宋酌青連連搖頭,垂首道:“承蒙公主厚愛,但君臣有別,臣實在不敢高攀。哪裏……哪裏擔待得起公主殿下這一聲‘哥哥’?”

連城玉皺了皺鼻子,似乎是“哼”了一聲,隨後又笑起來:“世子說的是,本宮確實不應該叫你哥哥的。”

她踏著雪走過來,腳步在松軟的雪地裏發出微沙的聲音。她身上好像帶著一股不知名的冷香,似有似無,讓人一時也辨不出。宋酌青莫名想起剛入京時正巧遇上的第一場雪,下得很是克制拘謹,似乎是要給這個打南邊來的沒見過雪的世子點善意溫柔……

連城玉清了清嗓子。宋酌青立時醒神,只微微垂著頭,將視線放在這位公主殿下的下巴處,恭謹地垂著眼不與她對視。

她的脖頸處有一顆小巧的黑痣,藏在下巴後面,只若隱若現地露出一點點。

“嗳,”連城玉忽然笑得狡黠,“世子,本宮呢剛才算了算。按照輩分來說,世子你也不應當叫本宮‘妹妹’的。按道理來說,世子應該叫本宮……”

她拖長了尾音,宋酌青餘光裏也掃得見她愈發勾起上揚的嘴角。他曉得這位公主殿下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心中暗自好笑,卻仍是閉口不言。

連城玉見他這也沒有反應,有些懊喪道:“本宮明明聽聞鎮安王世子雖體弱,卻自幼敏善聰慧。怎麽想不通應當叫本宮一聲‘小姑姑’呢?”

宋酌青仍正色,堅持道:“臣不敢逾矩,還請公主殿下寬恕。”

“唉,世子你真無趣。”連城玉敗興地搖了搖頭。

她轉身離去兩步,火紅披風下擺掃著潔凈的白雪,仿佛是白茫茫雪地當中熊熊燃燒的一團烈火步步燃燒著遠去。

“想來本宮在這兒還是掃興了。”連城玉說,“世子應當是要去梅園看梅花,本宮便也識趣些,不打擾世子的興致了。”

宋酌青連忙道:“臣不敢,公主殿下言重了。”

連城玉笑了笑,對他的客套不置可否,喚了一聲“朝酣,扶本宮去見母妃”便被宮女們簇擁著離開。宋酌青終於終於敢徹底直起腰來,瞥了一眼遠去的紅色背影又收回目光,溫聲對身側的小黃門道:“接下來還要繼續勞煩公公引路了。”

“世子客氣了。”

距離梅園還有一段距離,一大團艷艷紅色已經撲面而來,風中也挾著幾縷凜冽清香。

東南也有梅花,說起來,宮中梅園這些個花種最初還是宋酌青祖父自封地裏精心挑選上貢到宮裏種植的。古語有雲:“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然而梅花卻似乎正與之相反,到了這天寒地凍的地兒,反而多了許多相得益彰的皚皚白雪,顯出徹骨淩霜的精氣神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宮中的物事都有這樣的驕傲?

宋酌青忍不住低聲笑了下:“如此美景,便也難怪會有‘吟到十分清處,也不啻、二三更’這樣的感慨了。”

小黃門聽得半懂半不懂,只笑呵呵地隨口恭維:“世子果然文采斐然。”

“前人文采,我不過略借一二。”宋酌青說著,繼續慢慢朝著梅園的方向踱著步子。

北風忽然又緊了些,宋酌青被吹得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低著頭咳了兩聲。小黃門便又緊張起來:“世子,起風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宋酌青滿腔的風雅念頭,這是雖已經覺著身上有些發涼,還是笑著搖了搖頭:“這不就是所謂‘行百裏半九十’了?反正只差這兩步距離,少說也要走到了地方才能折返呢。”於是仍強撐著要去,在梅園裏吹了半晌的冷風,等出宮在京中別府歇下便又發了高熱。

母親好生罵了他一通,怪他不疼惜自己大病初愈的身子。

養病第四日,這事傳到皇帝耳朵裏,便派了太醫來親自看診,恩賞了許多珍奇藥材,又賜他們一家三口在京中暫歇養病,到了除夕入宮一同用過家宴再回封地上去,顯出了千分萬分的皇恩浩蕩。

隨皇恩聖旨而來的,還有另一份賜菜,卻不是聖上的賞賜。

賜菜被端上桌,宋酌青一看,是一道香氣滿溢的酸菜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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