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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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裏烽火和狼煙,橫屍遍野,士兵們身上的粼粼甲光灼燒著每個人的眼睛。

驚恐奔走的百姓們不得不面對一場場生死離別,也許上一刻掌中還握著的溫熱的手,下一刻便變冷變僵了。

邊關戎狄年年來犯,朝廷三百年間數次派兵抵禦,始終將蠻族擋在國土之外,只是近年朝中內宦當道,皇帝更是昏庸無能,無事做主,明眼人都看的出這祖宗留下的萬裏河山,怕是再難保全。

立於城樓之上的大將軍葉修默默望著剛剛經歷過的戰場,又想到朝中局勢,也是眉頭緊鎖,深深嘆了口氣。

此次被封為大將軍,帶著十萬親軍,於前線抵禦外敵,苦戰數月,折損兵將過半,總算將這些蠻族趕出自家土地。

望著滿目瘡痍的大地,和驚恐不安的百姓,葉修第一次覺得無能為力。

他負手立於城樓之上,風中還帶著抹不去的血腥味,幾欲讓人作嘔。

副將上前半步,輕輕說道:“將軍,此次戰事結束,是否準備拔營回朝?”帶著戰勝過後的榮耀歸來,是每個將士的夢想,可此刻的葉修卻不願立刻動身,朝中局勢晦暗未明,昏君主事,又無甚主意,每每宦官進言,便聽之信之,將朝中衷心耿耿的大臣過半或降罪或革職,朝中新任皆是內宦旁戚,半年前的一場大清洗,更是險些將自己卷入風波之中。

從那之後,葉修便對這變幻無常的朝廷沒有了絲毫的熱忱之心,主動交出虎符,回家做了手無實權的軍中統領。此次戎狄來犯,皇帝卻出乎意料的親自上門封他為爭夷大將,使他不得不又將這顆心提了起來。

當夜,葉修便由妻子親自系上鮮紅披風,手提銀槍,躍上馬背,八歲的兒子葉臨之隨著母親立於馬前,朗聲說道:“祝父親早日凱旋而歸。”清亮的童聲響徹整個統領府,隨著夜風一路送葉修北行。

葉修自跪在皇帝面前接過手中調兵符開始,便知道,即使已經交出虎符不再過問軍營中事,皇帝也終究要拿下他了。此次北征戎狄,便是最好的借口。

戎狄內部換了新的統領,兩部之間的融合使得兵力集結到前所未有的強度,蠻夷本就善騎射,逐水草而居,此行馬上作戰更是如魚得水。

前線作戰萬事兇險,若是輸了,便愧對萬千守城將士和百姓,唯有一死方可以謝天下。

即便贏了,更是極大罪名,古來功高蓋主而全身而退者,從未有之。

葉修握緊手中令符,不斷催動□□戰馬,始終馳騁在軍隊最前列,獵獵冷風吹動著戰袍,使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從開始便下了決心,這一仗,無論如何,都要贏。他始終不能將萬千將士和百姓的性命當做兒戲。

奮戰三月,戰損過半,卻終究將蠻夷趕出了我朝土地,葉修對著踉蹌後退的蠻夷大笑三聲:“爾等蠻人若再犯我□□,定立斬於馬下!”殘陽西墜,最後的霞光為葉修的戰衣染上一抹艷色,與幹涸的鮮血融在一起,似戰神臨世。

如今戰事已定,不得不歸朝覆命,葉修安排手下副將準備此事,自己只是盯著打掃過的戰場出神。這一回去,恐怕,再無寧日。

也罷,也罷,父親一生戎馬,自己亦無愧於百姓,無愧於心,足矣。

來時十萬將士,歸去不足五萬人馬,重傷者留在本地養傷,再歸去覆命。只是又有多少春閨夢裏人,作了那無定河邊的白骨?

葉修沒想到,在歸途中竟然遭遇了一小股戎狄的軍隊,他們與大部隊顯然沒有一起離開,在離主戰場幾十裏的小村子殺燒搶掠,等到葉修看到山腳下起火的村莊才明白了緣由,立刻派出一支軍隊前去支援。可惜他們去的太晚了,村子已經再無聲息,路上一具具面目猙獰的屍體,便是對蠻夷的控訴,控訴他們是多麽野蠻的惡行。蠻人見有軍隊,立刻四散逃進了山裏,將士欲追,葉修擡手阻攔,窮寇莫追,這些人比自家將士更熟悉此地地形,為了這幾個蠻人再損失將領,實在劃不來。

可是望著還燃著黑煙的小小村莊,將士們都紅了眼睛,哪個沒有父母姐妹?不都是和村民們一樣的百姓?可這些村民卻無法安定生活,死於這烽火沖天的戰亂中,怎能不叫人心中憤慨?蠻人,早晚有一天叫你們血債血償!

葉修驅馬上前,得得的馬蹄聲此時在死寂的小村子中卻顯得尤為突兀,繞過一棟快要坍塌的房子,葉修一低頭,便看到了縮在墻角的楚暮雲。

一個小小的孩子,約摸幾歲的樣子,明亮的眼睛帶著幾分惶恐卻又有幾分堅定,就這樣定定的自下而上的看著葉修,不言不語。葉修騎在馬上投下的暗影,將他蓋了個嚴嚴實實。再看下來,他身後還縮著個更小的孩子,此時已經閉上雙眼,慘白著一張小臉,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死了。

“你的父母呢?”葉修輕輕問道。

男孩子定定的看著他,不言不語。

“他是你弟弟?”葉修顯然問的是他身後的孩子。男孩子依然沒有開口,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眨。

葉修輕輕嘆了口氣,下馬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與他平視,身上的鐵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鏗鏘的響聲。

他望著男孩的眼睛,溫柔的說道:“別害怕,他們已經走了。”始終保持著沈默的孩子聽到這句話,睜得大大的眼睛慢慢氳上了水汽,最後化作一顆顆眼淚奪眶而出。剛剛經歷過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夜,現在有個人告訴他壞人已經走了,他活下來了,安全了,小小的堅強終於土崩瓦解。他越哭越大聲,最後葉修不得不將他攬在自己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他。其間葉修已經用手指探了探藏在他身後的更小的男孩子的鼻息,什麽都沒有。

男孩子哭夠了,抽抽噎噎的抹了把臉,猛地想起身後的孩子,急忙轉身去推他,邊推邊喊:“秦兒,快醒醒,壞人走了!我們沒事了!秦兒,快醒醒!”

可那個小小的男孩子永遠也無法回答他了,他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永遠的睡著了。腹部上被扯爛的衣襟下露著猙獰的傷口,鮮血還在汩汩流出。

男孩子不斷地推他,最後幾乎絕望:“秦兒....秦兒你快醒醒啊....他們走了.....”

秦兒依然無聲無息。最後葉修伸手將他攬在懷裏,貼著他的耳朵說:“他死了....”似一聲深深的嘆息。

男孩楞住,剛止住的哭聲又撕心裂肺的響了起來,最後由於驚嚇和悲傷過度,突然昏厥,臉色白的像一張紙。葉修慌忙將他抱起,卻依稀在男孩閉上眼睛之前聽到他口中喃喃自語:“爹爹....”

望著這張混著淚水和灰塵的小臉,葉修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兒子葉臨之。同樣的年紀,同樣的倔強,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會有一個人像自己一樣在這樣寒冷的黑夜摟緊他安慰他麽?

想到這裏,葉修不由得又緊了緊手臂,將這個孩子抱得更牢了些,轉身向軍隊的馬車走去。

他將這個孩子交給軍醫,翻身上馬,擡臂喝道:“出發!”

大軍再次緩緩的行進,向著那個風雨欲來的飄搖帝都行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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