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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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裏,沈寂而冷然,皇帝一言不語坐在書桌前,手裏不停轉著一串綠水晶串珠。串珠圓潤,在他手裏發出碰撞的輕微聲。

胸中憋氣難以呼吸,顧長歌與皇後並排站在一起。

很久沒有見過春天的氣息了,窗外的幾聲鳥啼似乎不像是這個季節裏該有的聲音一般。

顧長歌忽然扭頭望向窗外,可紙糊的窗戶白花花一片,什麽也瞧不出來。

她心裏不免發急起來,輕聲呼道:“皇上。”

皇帝沒有理她,只擡頭看了皇後,問道:“皇後,你是六宮之主,你怎麽看?”

“是,”皇後聲音平穩柔和,看了一眼顧長歌道:“這件事臣妾以為只能壓下不提。如今最重要的還是要把六皇子的身子養好。”

“你覺得,六皇子……”皇帝思來想去,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說法,只翻動著串珠。

“臣妾以為六皇子氣息微弱,若是能活便是上天保佑,皇上合該留下。”皇後穩穩的回答。

皇帝又看顧長歌道:“你覺得呢?”

顧長歌輕輕低頭,說道:“本是皇上與皇後娘娘做主的事情,臣妾不過是個妃子,插不上什麽話,可是臣妾也像皇後想的一樣,覺得稚子無辜,若是上天庇護定然能有更多福報。”

“你們都這麽認為,那就看六皇子的命數了,”皇帝看著地面,半晌說道,“瑜嬪呢,如何了?”

“瑜嬪生產耗時過長,費了好大的精力,此時還未醒來,”皇後微笑道,“瑜嬪雖然難產,皇子也不那麽健壯,但依著祖宗規矩,也該升一升位份了。”

顧長歌心裏卻沒有這麽高興,她笑不出來,此刻皇後對皇上只說瑜嬪早產,絕口不提沈氏接生造成的皇子的問題,完全就是不想讓皇帝知道這件事情。

瑜嬪若是心智堅強便也罷了,若是不強,看了孩子只怕要昏過去。

皇帝點了點頭說道:“皇後說的是,只是如今快到年下,不如等開春再行加封。”

“臣妾代瑜嬪多謝皇上。”皇後和顏悅色。

“朕去瞧瞧瑜嬪。”皇帝忽然起身,神色也略顯愉悅了起來。

皇後不等顧長歌反應,先一步上前為皇帝整理衣領,動作親昵宛若天生一對。皇後嘴角含笑,雙手細致撫平領口處的皺褶,拿過身旁宮女送過來的狐皮大氅為皇帝披好,關切道:“天涼風寒,皇上要註意身子,這整日裏操勞國事,也要記得休息。”

顧長歌看的心裏發酸,不免有幾分苦楚,輕輕低了頭不去看,只想非禮勿視也好。

皇帝與皇後並肩走出房間,顧長歌跟隨其後,碧璽為她披上了大氅,她正想跨出去,不想皇帝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晗妃,你生過染慶後身子弱,小瓷子,去把手爐拿來,皇後與晗妃一人一個,抱著走也暖和。”

顧長歌心中一暖,擡頭看著皇帝的眼睛,多了幾分情意,微笑道:“臣妾多謝皇上體恤。”

結果小瓷子拿來的手爐,入手火熱,抱著渾身都暖和了。

乾清宮距離瑜嬪住處不算遠,帝後二人並肩走過去,自己當然也不能坐步輾。

天空陰沈,襯得紅紅的墻壁更加艷麗起來。

她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想著怕是要下雪了,忽覺得臉頰一涼,伸手摸去只摸到一點水漬。

下雪了。

在進屋之前,雪還只是零星一點。

皇帝並沒有讓乳母抱來皇子,只是湊到瑜嬪床前,看她正在熟睡,露出幾分笑意。

皇後站在一旁溫文爾雅,看皇帝歡喜,自己也笑臉相迎。

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等在門口的顧長歌,開口問道:“晗妃不如先回去吧,天寒地凍的,一會下起雪來怕是不好走。”

皇後知道顧長歌想向皇帝說什麽,目光中有幾分凜然寒意。

顧長歌只是說道:“臣妾在想,後宮順利誕下子嗣,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是要賞賜接生的人,今日瑜嬪累極睡了過去,可恩典不能沒有呀,不如皇上替瑜嬪給這些人一份恩典吧。”

皇帝此刻雖說不上十分歡喜,卻也是高興的,六皇子的誕生也是後宮眾人期盼已久的。

他揚揚手道:“賞,連瑜嬪身邊伺候的人也都各賞一年的月例。”

顧長歌笑著領命,倒退著兩步最終走了出去。

外面雖然飄了雪,可伺候的人都等在那,見晗妃出來都跪下行禮。

顧長歌掃了眾人一眼,笑著說道:“皇上說了,你們伺候瑜嬪生產有功,各賞一年月例。”

話音未落,瑜嬪宮裏的人都喜氣洋洋的。

她微笑著往外走去,剛出了宮門便低聲吩咐了碧璽些什麽,碧璽領命回去,不一會又回來了,扶著顧長歌二人踩著薄薄積雪回了景仁宮。

到了夜半,顧長歌命人將角門打開,一個身影閃入了景仁宮內。

瑜嬪身邊的宮女青珈含淚跪在顧長歌身前,哭訴道:“我們娘娘醒來,聽說皇子身有殘疾,差點沒哭暈過去。娘娘讓身邊的宮女紅翡進屋捉了沈氏的事情,奴婢也跟娘娘說過,娘娘讓奴婢來問一問清楚,莫叫她做了糊塗鬼。”

顧長歌嘆了口氣,端了茶盞說道:“本宮本想算了,與其讓你們娘娘傷心,不如讓她如此認了便是,可是本宮也是做母親的人,孩子痛苦本宮如同針紮般難受,”說著,她又放下茶盞,正色道,“只是這件事情,本宮也只是知道個一點半點,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不便向皇上說起,一切緣由最好也是你們娘娘親自來問了本宮。”

青珈不解,擡頭道:“可是娘娘為何不能告訴奴婢,讓奴婢轉達?我們娘娘身子不好,不知要何時才能起身。”

顧長歌露出可憐的表情,搖了搖頭說道:“本宮說句不該說的,六皇子生死未蔔,太醫一直也沒說皇子徹底無事了。若是六皇子不行了,本宮想一切都不必告訴了瑜嬪。你去吧,回去告訴瑜嬪,一切且看天命。”

等青珈走了,顧長歌讓紅翡解了頭發,用篦子輕輕豎著頭發,篦子劃在頭皮上讓人放松舒適許多。

她細細思索著,今日其實想要告訴皇上的,可是皇後跟在皇帝身邊寸步不離,她根本沒有機會將沈氏的事情告訴皇上。

若是皇後在旁,難免影響了自己的話,讓皇帝的思考有失偏頗。

最後皇後下了逐客令,她本該直接回宮,可又擔心若是皇子離世,頜宮傷心,沒有人再去顧及一樁沒有影子的事情。可若是皇子平安,難保瑜嬪也忘了今日之痛。

她要讓青珈來一趟,這樣無論如何也在瑜嬪心裏留下了個疑影,瑜嬪這個做母親的不依不饒,旁人才有機會去爭取。

想到皇後,顧長歌便只覺得手腳冰涼。

皇後是多麽精明的一個人,在皇帝面前顯得貴重大度,母儀天下的姿態堪比任何一位先皇的皇後都毫不遜色,可背地裏又是那樣的心思齷齪。

當年自己離宮,她不放棄最後一個機會,一點讓她後位之路有阻礙的都不可以留,哪怕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離宮。

不過也怪自己太蠢,竟然相信當手中沒有把柄的時候,皇後能夠饒了自己。

如今她貴為皇後,而自己好不容易又熬成了妃位,雖然不能直接對抗皇後,可總有一天,她要讓皇後知道自己的喪子之痛。

她今日雖然同情瑜嬪,如同當年一樣,自己卻不如瑜嬪好運,直接失去了逸暉,否則逸暉也長成了朗朗少年。

可是她做這一切並非全是為了瑜嬪。

瑜嬪如今是有功將士的妹妹,在後宮裏也頗得皇帝歡心。

為人雖然有些張揚,但並不出格。瑜嬪入宮後明著是尊重皇後,私下裏與自己交情也不差。只為了當年自己向皇帝提起一句,使用他哥哥出兵攻打斐國,入宮後無論對旁人如何,對自己都畢恭畢敬的。這樣的人心思耿直,是非分明,愛就是愛,恨就是很,與當年的自己很像。

當年自己沒有看清皇後的真面目,不能借著家中勢力一舉扳倒皇後,如今的瑜嬪卻可以。

之前瑜嬪在自己與皇後之間搖擺不定,如今有了這件事情,瑜嬪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的。

紅翡將篦子收了起來,為顧長歌將頭發又盤成適合睡覺的樣子。

顧長歌靠在燭火前,隨手拿起一本雜意論,翻到上次讀到的地方,開口問她:“沈氏呢?”

“沈氏被奴才關起來了,旁人尋不到,只等著娘娘處置了。”紅翡低聲道。

點了點頭,顧長歌說:“看好了,別讓她尋了短見。”說罷也不管紅翡做什麽了,細細看著書裏的內容。

書中自有大千世界,包羅萬象。

足不出戶的婦人也只能靠看著書中的事情了解外面的生活。

熱鬧的街道,繁華的城鎮,蒼涼的大漠和雄偉的高山。

從都城到邊陲,從高山到汪洋,從一處走到另外一處去,一路沿途風景都被記錄,風土民情也歷歷在目。

顧長歌不再沈溺於後宮的周旋,也調解自己的心情,多去看外面的世界。這一生或許都不能親自去瞧了,可她不打算讓自己的心被後宮的事情塞滿。

看顧長歌輕輕翻書,紅翡瞧瞧退了出去,在門口看到了來送燕窩的碧璽,低聲說道:“總感覺咱們娘娘與以前不同了,討好皇上又不刻意討好,爭寵又不那麽在乎是否有恩寵。”

碧璽輕輕一笑,看著屋裏的燭火,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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