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交換得來的兒子

關燈
染慶周歲禮過了以後,這年不知怎的,一直潛伏不曾出動的斐國大軍又開始多番侵擾邊境,顧氏一族如今失了兵符,而曾經的孟家的大將也因病去世,一時間朝廷動亂,皇帝取消了今年的圓明園避暑,頜宮都留在宮中。

接連一月多,皇帝不曾踏入後宮半步,在乾清宮忙的焦頭爛額,日日要到後半夜才熄燈安寢。

顧長歌讓乳母抱了染慶在景仁宮裏曬曬太陽,坐在巨大的廣玉蘭樹下乘蔭。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一縷一縷穿透下來,曬在地上,紅翡打了扇子給顧長歌扇風,碧璽逗弄著染慶,惹得孩子咯咯直樂。

顧長歌溫柔一笑,伸手用手指撫摸孩子細白的小臉,又試試孩子是不是出汗了,一切都無恙便好。

“如今淑妃也生產了,是個男孩呢,”碧璽輕聲說道,“娘娘是否要去看看?”

“罷了吧,這個時候淑妃那也不需要本宮去,”顧長歌自己拿了團扇扇涼,淡淡道,“自從上次淑妃吐露心聲,本宮就覺得事態不對,沒想到如今她依靠了皇後,那本宮與她也沒什麽好說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吧。”碧璽嘆了口氣。

顧長歌執著團扇,想來想去又道:“回頭你去庫房裏挑點好的送過去,也別叫皇上覺得我與她太過生疏了,畢竟如今她也得寵呢。”

景仁宮的宮門外邁進來個人,正是像模像樣的四皇子逸宸。

他很詫異顧長歌正在外面納涼,躬身請安道:“兒子給晗娘娘請安。”

撫養逸宸也已經有小三年了,這段時間裏逸宸始終是不肯叫自己一聲母親。顧長歌心裏有些掛懷,倒也沒有表現出來。

她溫和伸手招呼逸宸過來,用帕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水,問道:“今日沒有去書房念書嗎?這麽熱的天氣,還在外面,中暑可就不好了。一會吩咐了李嬤嬤給你準備碗綠豆蓮子湯。”

“是,”逸宸躬身,“那兒子先回去了,明日父皇要考校兒子的詩詞。”

“去吧。”顧長歌面露關切,看著他離開。

紅翡輕聲說道:“奴婢瞧著,這幾日四皇子倒是常常獨自出去,身邊只帶了萍兒呢。”

“恩?”她蹙眉,“他這些日子都這樣嗎?可知道他去了哪裏?”

“奴婢倒不曾留意,今日反倒覺得奇怪了,不如過些時候奴婢趁四皇子上書房,叫萍兒來問問。”

“好,”顧長歌幽幽嘆息,“本宮與他雖不是親生母子,但對他也是一片真心,他如今仍是不肯喚我一聲母親,著實讓我思慮。自從染慶出生,關註他卻少了許多,別叫他覺得我只顧著染慶,忘了還有逸宸便是。你這些日子多上心,留意著他飲食起居。”

“是。”

第二日,顧長歌在屋中,萍兒立在身前低頭,這時候皇帝忙裏偷閑,吩咐了兒子們到乾清宮去,他要考校近日兒子學的東西。

萍兒有些忐忑,看著晗妃逗弄七彩鸚鵡,不時與自己對話兩句,狀似漫不經心,可自己著實也不敢疏忽了。

“最近本宮瞧著逸宸總是往內務府方向去?”顧長歌忽然提起。

萍兒心揪了起來,忙回答道:“四皇子他……他……”她說了半天,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跪下請罪,“娘娘恕罪,奴婢不能限制了四皇子行走啊。”

顧長歌冷冷瞧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瓜子,伸手給鸚鵡撓癢癢,鸚鵡順從舒適的歪著頭,連眼睛都合上了。

“四皇子去了冷宮?”顧長歌輕哼一聲,“好大的孝心啊,怪不得他不願叫本宮一聲母親,原來心思都孝敬到了冷宮裏,枉費了本宮這麽多年的撫育教導。”

“娘娘恕罪!四皇子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四皇子常常思念生母,每每去了也只是送些吃食罷了,並未多停留啊。”萍兒害怕的低頭,口中辯解。

顧長歌緩了臉色,看了一眼紅翡。

紅翡機靈,問道:“四皇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去的?多久去一次,每次過去都說些什麽?”

“四皇子是從半年前開始去的,每次過去就是吩咐奴婢準備些點心吃食,冬日裏還準備了被子和厚衣服,大約每半個月會過去一次,這些日子冷宮裏的那位身子貌似不太好,皇子去的便勤了些。”萍兒答道。

“海雲病了?”顧長歌挑眉,“四皇子過去難不成是帶了太醫給海雲醫治?”

“不不,四皇子並不敢,皇子可憐,夜裏總會思念生母而哭醒,皇子說,能多見冷宮裏的那位一次也是好的。”

萍兒戰戰兢兢,生怕一個說錯會讓晗妃惱怒。

顧長歌沈默半晌,忽然冷笑,又轉而笑不出來:“本宮以為真心對待逸宸,他慢慢也會忘了海雲那個生母,沒想到他倒是真孝順。”

“娘娘,”碧璽勸道,“四皇子孝順,且養在娘娘宮裏的時候,四皇子已經不小了,對生母有印象那都是正常的。他既對生母好,也定然知道娘娘待他是極好的。”

“是,四皇子每每與冷宮裏那位說話,都會說娘娘待他有多好,叫冷宮裏的那位放心。”萍兒磕頭道。

“哦?他們會談起本宮?”顧長歌關註點顯然不在逸宸是否覺得自己好上面。

“這……冷宮裏那位並不知道娘娘是誰,擔心皇子……”

“罷了,你下去吧,今日的事情不許對逸宸提起,否則本宮打發你去慎刑司,”顧長歌嚴肅說道,“日後若是逸宸再去冷宮,你記得,要告訴本宮,逸宸是本宮的兒子,本宮只會對他好。”

“是。”

待到萍兒退下了,顧長歌伸手端了茶盞飲下,方才說道:“我真傻,以為逸宸能知道我對他的好,會慢慢認我為母親,沒想到,他也會私下裏去找海雲。”

碧璽擔憂,勸慰道:“海雲被孟皇後害的不清,這輩子怕是會怨恨後宮裏的人,本來逸宸跟在她身邊,雖然受苦,到底母子一直在一起,如今皇上為了讓娘娘立足,叫他們母子分離,難保海雲不會說什麽給逸宸。逸宸年幼,不懂旁的,只知道一向是生母對他好的。後來的事情,雖然逸宸也算乖巧,可到底並非親生……娘娘還是寬心吧,只消等著逸宸開了府,娘娘便不必操這份心了。”

後面接連一月,逸宸沒少往冷宮離去,每每萍兒來回覆,顧長歌都假裝不知道。

直到一日月亮都掛在天上了,逸宸仍舊沒有回來。

顧長歌憂心不已,站在宮門口等著他,遠遠地就看見一個小身影走了過來。

逸宸站定福身。

顧長歌借著宮人打的燈籠,瞧他眼眶紅紅的,心疼道:“怎麽了,這麽晚回來可擔心死本宮了,你去了哪裏?”

逸宸小嘴一扁,看著顧長歌,忽然就哭了起來,不停地伸手用手背擦拭眼睛。

“娘娘,先回宮裏說吧。”碧璽提醒。

顧長歌牽著逸宸,二人進入殿內,她命人浣了帕子,親自為逸宸擦臉,這樣的事情這些年來她已做了無數回。

如今做著,嫻熟卻心酸。

想著這些日子來逸宸仿佛不將自己這個養母放在眼裏,只一心撲在冷宮那頭,更是委屈不已,擦著擦著,自己的鼻尖也發酸,一滴淚就這麽沒有征兆的落了下來。

逸宸一楞,擡頭看著顧長歌,喃喃道:“晗娘娘怎麽哭了?”

顧長歌快速擦了臉,反問道:“那逸宸又為什麽哭?”

逸宸看著殿內燃起的燭火,失落道:“兒子有罪……”他從顧長歌懷裏挪開,跪倒在地磕了個頭,起身說道,“兒子私下裏,去見了生母。”

顧長歌沒想到他會這麽直白,微微皺眉,又問道:“既是去見了生母,又為什麽哭泣,難道你見了她不開心嗎?”

逸宸環顧殿內四下,說道:“兒子見到生母,高興也不高興。高興在於又能見到生母,而不高興在於生母居所窘迫,每日食不果腹,冬日裏手腳凍瘡,夏日裏暑熱難耐,蚊蟲叮咬,兒子卻有晗娘娘庇護,錦衣華服,過著如此華貴的生活……”

突如其來的寂靜,顧長歌看著身下跪著的男童,心裏百感交集,不知是該覺得他有孝心,還是該覺得他冷血無情。在這個年紀,分清是非的時候,她亦是不知該如何解釋,為什麽他能住在景仁宮,而海雲只能困守於冷宮,就這樣過完一生。

逸宸忽然又說道:“兒子過完年就八歲了,晗娘娘雖不曾提起,但兒子也知道,若不是娘娘,兒子不能有如此的尊榮,見到父皇一面更是難於登天。兒子心裏是感激晗娘娘的,但是兒子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生母……看著她……”

說著說著,逸宸又哭了起來,伴著哭腔道:“看著她就這樣病死在冷宮裏,如同一把枯草,腐爛成泥再無人知曉。”

看著逸宸哭泣,顧長歌也說不上是想要回護他還是要生氣,只是手腳冰涼。

碧璽端了盅燕窩來,放到她眼前,低聲說:“娘娘,四皇子也是善心,總好過連生母都可拋諸腦後的無心之輩。”

顧長歌緊抿了唇,腦海裏想起之前碧璽說過話。

皇上讓娘娘撫養四皇子,也不過是為了能讓娘娘在後宮得以立足。

如今娘娘位份穩固,若是實在瞧著他不順眼,也只養在宮中便是,多一張嘴吃飯也不算什麽。只是娘娘切記,有皇子才是後宮裏女人都想要得到的。

四皇子一日在景仁宮,娘娘就一日有機會扳倒皇後。

她深吸一口氣,扶逸宸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希望海雲能從冷宮裏出來嗎?”

“希望。”逸宸點了點頭。

顧長歌又道:“既如此,我答應你,若有一日,我定幫海雲出冷宮,倒是送她到外面做個普通人,但你……”她凝視著逸宸,“你是皇子,需要一位有身份的母親,我是天子妃嬪,亦需要一個得皇帝喜愛的皇子,你若答應我,我便圓你的心願。明日我便吩咐人去冷宮,給海雲醫治。”

逸宸也曉得,今日晗娘娘說這些話的意思,晗娘娘想來尊重自己,把自己當做是大人,從不會愚弄。

他點了點頭,忽然又跪下道:“兒子謹遵母親之言,定然做好父皇的好兒子,母親的好兒子。”

百感交集全匯聚在心中,顧長歌忍了半天,只低聲說:“你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