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石榴“咯咯”地笑起來，不過正巧一輛車駛過，積水濺到兩人腿上。

她一下子變了臉，撅起嘴看自己的鞋，上面掛著一片水漬。

“真煩，最討厭鞋子臟了。”

唐時蹲下來，“鞋子臟了，擦擦不就好了。”說著拿出紙巾幫她把泥水擦去，不過仍留下了一片水印。

被唐時這樣對待，番石榴怪不好意思的，這樣的舉動對她來說太親昵了。

“嘶”，唐時發出一聲慘叫。番石榴的傘打得太低了，他起身時正好碰了頭。

她看著唐時蹲下站起又蹲下，場面很是滑稽，她又“咯咯”地笑起來。

唐時接過傘，站直了身子之後只能看見番石榴卷翹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果然就像小鹿一般，也有一雙靈動的眼睛。

“一會生氣一會笑的，你真的喝醉了。”其實她醉起來更可愛。

番石榴仰起頭來，“不是告訴過你嗎，千杯不醉。不過我也沒想到我這樣能喝。其實我小時候最討厭喝酒的人了。”

番石榴垂下頭，唐時現在只能看見她的頭頂了。

“因為我爸爸總愛喝酒，他脾氣不好，我總懷疑他是不是每天都是醉著的。是不是酒精麻痹了他，他才變得那樣不好的。總之‘酒’真的害人不淺。

但是媽媽身上也總有酒氣。因為她在酒廠裏工作，她的工服上都是酒糟的味道，所以我並不討厭那種味道，反而覺得那是最熟悉、最溫暖、只屬於媽媽的味道。

你看我多麽地雙標，我向來是‘對人不對事’。

媽媽去世之後，在夢裏我總能聞到酒糟味，可是每次醒來，又什麽都沒了。

我真的好怕再過幾個月，幾年，幾十年我會忘了這種味道，這樣我就再也記不清媽媽到底是什麽樣了，所以我買來了各種品牌、各種度數的白酒。

這半年來我不停地喝、不停地醉。

我嘗遍了各式各樣的白酒，可是沒有一種酒，是媽媽身上的味道。”

番石榴的肩膀止不住的顫抖，她的喉嚨裏還想說話，可是只能發出一通嗚咽，哭出來並沒有讓她好受，反而令她的心一陣一陣地緊縮著。

親人離世的悲傷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伏在人們心裏，隨時會因為一件物品、一種氣味、一個夢境而跳出來叫囂。

但是我們的日子總是要繼續的，因為我們生下來並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即使那個你最愛的人離開你，你依然要作為一個獨立人而生活，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嘗試著在悲傷之上建立新的世界。

他們沿著黃浦江走阿走，走阿走，番石榴絲毫不覺得疲憊。只有沈浸在雨聲中，她才不會聽見秒針的聲音、瘋狗的聲音，雨滴，把一切都沖散了。

唐時為番石榴打著傘，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麽平靜溫順的番石榴。她平時總是沒有好臉色，喝醉時，也許沒有喝醉吧，卻溫柔很多，就像他的小石榴那樣惹人憐愛。

他打住自己的念頭，她並不是小石榴，他不應該強加給她一個新的身份，他只是覺得，番石榴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

番石榴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唐時要拉她回去。

“你醉了，番石榴，我們要回去了。”

“好，那我就是醉了吧。”她和他一起轉身往回走。

“我是托小石榴的福吧。”她又開始自言自語。

“我是托她的福吧，要不然你怎麽對我這麽好。你對我這麽好，我卻這麽壞。其實我不是故意要壞的，唐時，我不是壞人。

我不是故意要做小三的，他騙我，一個比我大二十歲的老男人騙我，他們一家子都看不起我。我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都怪他，我所有的不幸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然後就是王忠文，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個大胖子，老色鬼，他活該被我耍，他憑什麽想欺負我，他也配嗎？我呸，娘希匹。

還有，我真的不是壞人，我不是故意要折騰你的，我只是……

唉，好吧，我就是故意的。

我要真的是你的小石榴就好了，我也想有這樣疼我的一個哥哥……”

唐時扶住她，她的臉很燙，貼在唐時冰涼的手心裏。

雨下的越來越大，等他們回到家已成滂沱之勢，不時響起幾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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