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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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節那天, 陸家在黎城東郊的半山別墅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晚宴。

觥籌交錯,極盡奢華。

作為宴會主角的陸茶梔卻興致缺缺,直到陸政千從熱鬧的宴會中抽身給她打了個電話, 她終於才走出副樓,挽著陸政千的手臂,姍姍進入宴會廳。

這裏是陸家老宅,老陸董和陸老夫人的地盤。

陸政千早在半個月前就開始命人籌備這場生日晚宴,並將地點定在陸家老宅。他這樣做, 在外人眼中,對小女兒的重視和疼愛不言而喻。

十年前, 尚且年輕的陸氏集團總裁和前妻情感破裂並離婚的事情, 黎城人盡皆知。

當時陸氏的發展正如日中天,離婚的消息一傳出來便引起了軒然大波。誰也不能理解簡菱為什麽放著陸家這塊人人眼紅的金山不要,執意離婚, 並帶走了小女兒, 在眾人的視野中一消失就是十年。

大家都知道陸家有一個溫婉柔順但身體始終不大好的大小姐,並且簡菱當年並未產下兒子。這麽多年, 不知有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擠進陸家的門檻, 卻都被拒之門外。

陸政千給出理由,想照顧好身體病弱的大女兒,同時也要更好地發展陸氏, 私人感情暫時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這一番話, 直接就了斷了大部分人的念頭。

十年過去,就在大家都已經忘了陸家其實還有一個二小姐的時候, 又突然爆出消息, 陸董事長即將在七夕那天於陸家老宅舉辦小女兒的生日晚宴。

……

陸政千是老陸董的獨子,而陸氏最新的一代裏卻有著兩個女兒, 沒有兒子。空出來的陸夫人的位置始終被人覬覦,卻無一人成功坐上去。

看客們在心裏揣測。

難道,陸氏真的要拱手送人……又或者是,陸政千是想在將來垂暮古稀之際,看自己的兩個寶貝女兒為了爭奪一個集團而競爭對立?

在另一群人的眼中,陸家大小姐體弱多病,陸董如今又為了小女兒大肆舉辦宴會。要知道,陸雪棠在陸家的這十多年,一次以她為主角的宴會都沒有在老宅舉辦過。

而陸茶梔回到黎城,前後不過四個月而已,陸政千就可以在老宅將她的生日晚宴大半特辦。

將來的繼承權,落在小女兒手中的事情基本已經是板上釘釘。

又或者是。

陸家二小姐在外流露十年——幾乎還是少時生涯中最重要的十年,即便回了黎城,也依然是入不了上流圈子的圈外人,跟從小被陸家精心培養的大小姐甚至都無法相提並論。

陸董疼愛又如何,陸政千那樣理智,站在錢權的頂端依舊十年單身不娶,旁人也並不覺得他會因為對小女兒這十年來的愧疚,就將整個陸氏補償給她。

真正選繼承人的話,陸氏落入大小姐的口袋之中,指日可待。

眾人各懷鬼胎,但在陸政千帶著陸茶梔露面之後,仍是面帶微笑地對陸小公主噓寒問暖,送出祝福。

老陸董將陸氏全權交給陸政千後便不再過問商業上的事情,極少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這次陸茶梔生日,地點在老宅,老陸董自然要露面,發表了一通感謝諸位撥冗到場的言論。

聽起來官方、沈悶、又古板。

老陸董發言完畢後離場,陸茶梔跟著賓客一起鼓掌,隨後,被管家叫到了二樓的書房裏。

她呼出一口氣,手指輕輕叩響書房的門。

“進。”

陸茶梔按下門把。

書房裏只有陸源章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看見陸茶梔後,平日裏不茍言笑慣了的生硬面部表情柔和了些許,眉頭微微舒展,開口道:“吱吱,過來坐。”

陸茶梔坐到沙發的另一頭,背脊挺的端正又筆直。

陸源章前幾十年一直身處高位,即使現在早已退位讓賢,身上那種居高臨下的威嚴感仍舊不減分毫。

不像陸政千,陸茶梔在面對他時,可以靠著撒嬌耍賴來解決事情。

對於自己這位十年未見的爺爺,她生不出親近之感,只有生分和敬畏。

陸源章和陸老夫人都喜靜,連培養出來的陸政千也是理智嚴謹的。

陸茶梔剛出生的時候其實是住在老宅副樓裏的,後來她逐漸長大,嘰嘰喳喳的整天都黏著簡菱鬧騰,後來陸政千便同妻女一起搬了出去。

在老宅這邊居住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陸茶梔隱約還記得,小時候在主樓這邊吃飯的時候,她鬧著簡菱要抱要餵,簡菱起身伸出食指抵著她的嘴唇,用紙巾擦擦她通紅的眼眶,輕聲哄著:“吱吱乖哦。”

然後抱起她,回了副樓,讓她坐在椅子上,再一勺一勺餵粥給她。

長大後再想起這些事,陸茶梔都覺得自己無理取鬧。

她記不得那天在主樓餐廳裏簡菱的具體神情了,現在想來,被陸源章和陸老夫人註視著,應該是尷尬又無奈的。但抱她回副樓後,又是柔軟細膩的。

自那以後,簡菱很少再帶她去主樓吃飯。

陸茶梔和陸源章的交集,十幾年來都少得可憐。

在她的心裏,陸源章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莊重嚴苛的爺爺。

沒有交集,自然感情淡泊。

陸茶梔正襟危坐,等待著陸源章專程叫她來書房後的下文。

陸源章前幾年剛過完七十大壽,但無論是面容還是氣質都未顯老態,至少,看起來比他的真實年齡要年輕很多。

他看出陸茶梔的拘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麽冷硬,“聽你爸爸說,你很喜歡那個叫希爾伯特的畫家。”

他將手裏包裝精美的禮物遞到陸茶梔面前,“你跟你媽媽很像,都喜歡畫畫。我也不懂這其中的門道,前些日子托人從希臘那邊帶回來的他設計的彩鉛,你看看喜不喜歡。”

陸茶梔楞住。

她當然知道這款彩鉛。

主題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花神Flora,每一只筆上都刻著希爾伯特親自設計的花神畫像,高貴典雅的,栩栩如生。

這款彩鉛全球僅限量十套,收藏價值遠大於使用價值。

陸茶梔深知得到它的難度,即使喜歡,也沒跟陸政千提過想要。

她沒說,卻早有人替她準備好了,在生日這天,當成禮物送給她。

說不開心是假的。

她心底動容,幾個字在喉間轉了幾回,終於說出口,“謝謝爺爺。”

陸源章似乎是很淺地笑了下,眼角細細的皺紋微彎,聲線也逐漸變得溫和:“你喜歡就好,生日快樂。”

陸源章又和陸茶梔聊了一些生活日常的事情,聊到最後,陸茶梔要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說:“假期有空的話,想回來隨時給爺爺奶奶打電話。”

陸茶梔握著門把的手指暗暗用力。

“好。”她說完,輕輕合上了書房的門。

老人似乎都是這樣。

安享晚年的階段,最向往子孫縈繞的溫馨感。

代價是一盒價值昂貴的彩鉛。

回報是孫女在自己晚年時期的陪伴。

是了,商人向來不做沒有利益的事情。

陸茶梔回了副樓,進到自己的房間。

這裏早已不是她小時候喜歡的那種幼稚粉嫩的設計了。他們離開老宅以後,陸源章派人重新裝修過,淡粉色的公主房恢覆了靜謐的中式典雅風格。

陸茶梔將禮品盒放到矮桌上,幾乎是她觸摸到手機的那一瞬間,屏幕亮起,上面顯示著一串她再熟悉不過的數字。

許佑遲站在副樓前院被鮮花簇擁的朱紅色石磚上,撥通陸茶梔的電話。

許佑遲忙了有整整半個月。

上次在廣場上,他和陸茶梔偶然碰見。此後的大半個月,許佑遲待在波士頓,忙著參加一個數學建模的比賽。

他初中讀的是私立中學,黎城最出名的富家子女聚集地。

學校一直有組織數學競賽的培訓,開始培訓之前都會有一場考試。許佑遲憑借這場考試直接跳過了入門班,和大了他兩個年級的程望山進入同一個競賽班。

兩人當了半年同桌。

程望山一開始是抱著一種該關照學弟的心態和許佑遲共處的,雖然許佑遲對誰都不冷不熱,活像一塊捂不熱的冰山,程望山也未曾氣餒,處處照顧著他。

直到後來,次次測試許佑遲都穩居第一,程望山才終於明白他第一次主動將他的筆記借給許佑遲看時,許佑遲那種疑惑中又帶點不屑的眼神是怎麽回事。

程望山初中讀完就出國了,去了美國的波士頓上高中。

年初的時候,他準備報名參加一個數學建模比賽,小組參賽,成員需要三名。他找了一個同年級的華裔一起組隊,但剩下的一名成員一直沒有合適人選。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個人。

許佑遲。

比賽論文需要用英文完成,小組裏三個成員一同訓練,地點自然也是在波士頓這邊。

程望山知道無論是語言還是地點,對許佑遲而言,都不是限制。

所以立刻就給許佑遲打了電話。

許佑遲並沒有立刻給他答案。

程望山等了一天,終於等到了許佑遲的答覆。

意料之中的,他同意一起組隊參賽。

另一個華裔組員的中文名叫何歸杭。最開始三個人一直是線上聯系,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一同討論和練習題目。

比賽時間定在八月下旬。

許佑遲提前了十天去波士頓,趙蔓不放心他一個人,便和他一同前往。

程望山請了數學建模方面的老師,三個人在賽前又和老師一起鉆研了幾天的試題模型。

八月底除了這場建模比賽,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日子,七夕。

陸茶梔的生日。

比賽很早就定好了日期,一共四天。

許佑遲算著時間,如果在最後一天比賽結束後立即回國,剛好能卡在陸茶梔生日那天的上午到達黎城。

黎城陸家舉辦的生日晚宴,許氏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前幾天的早上,趙蔓正坐在中島臺吃寶貝兒子給她切的水果沙拉,接到許行舟的視頻電話。

許佑遲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查找文獻,聽到趙蔓用稍顯驚訝的語氣對著電話那頭說:“陸家小公主的生日宴?”

他起身,去中島臺倒了杯溫水,狀似無意地問:“怎麽了?”

趙蔓:“沒什麽,七夕節陸家有一個晚宴,你爸爸說他那天要去溪城考察,問我們回不回去參加。”

“在七夕嗎?”許佑遲想了想,“比賽結束那天回國的話,應該趕得上。”

趙蔓沒註意到許佑遲對日期安排格外清晰的思路,只說:“你安心比賽就是了,這種事情不用關心。”

許佑遲也沒再跟趙蔓說什麽,端著水杯回到電腦前繼續查資料。

當天晚上,他就收到了許行舟的電話。

許行舟對他說,七夕那天他並不是真的要去溪城考察,而是打算來波士頓給趙蔓一個情人節的驚喜。

許佑遲:“……”

他聽完許行舟全套的甜蜜寵妻計劃,就打開電腦,在網頁上定了一張回國的機票,並讓許行舟提前一天來波士頓陪趙蔓。

許行舟最開始並不同意許佑遲的做法,他不知道許佑遲為什麽這麽著急回國,而且又說驚喜如果不是在特定的日期就缺少了儀式感。

許佑遲風輕雲淡地說:“那我就把你要來這邊的事告訴我媽。”

許行舟氣得罵他“逆子”,隨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佑遲本來還在思考該用什麽借口騙趙蔓和他一起提前回國,現在有了許行舟這個精心計劃好的情人節驚喜,倒是不用他再編造理由了。

趙蔓可以留在波士頓和親親老公共度二人世界,他也可以獨自回到黎城。

事情找到了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許佑遲神清氣爽地準備比賽去了。

連程望山都看出來許佑遲近日裏持續保持著愉悅的心情。

一起討論題目的時候,許佑遲是要多耐心有多耐心,最最基礎的編程問題,只要程望山問了,他都能不厭其煩地給他講上好幾遍。

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柔,程望山實在是無法適應。他皺著眉疑惑道:“你中考結束的時候,我們還見過面吧。讀一年高中,你的變化能這麽大?”

許佑遲:“?”

程望山:“你在高中,不走高貴冷艷少爺風,改走什麽,平易近人小甜甜風格……了?”

許佑遲合上電腦離開了。

連背影都是冷漠無情的。

程望山惴惴不安的心臟終於平定下來了。

幸好,許佑遲還是以前那個絲毫不近人情的冷酷大帥逼。

並沒有在高中被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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