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許佑遲回家洗了個澡, 用毛巾隨意地擦了下頭發,才慢悠悠地下樓,把還待在書桌上面的狗富貴抱下來。

狗富貴早已喪失了先前的活力, 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到客廳裏,跳上沙發便閉上了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如果再給它一次選擇的機會,他一定不會選擇許佑遲這麽個小心眼愛計較的主人。

許佑遲把陸茶梔先前不讓他看的信封拿出來,走進客廳,坐到狗富貴的旁邊。

狗富貴可憐巴巴地小聲“嗷嗚”了一下。

許佑遲低下眼看著它, 三秒鐘,狗富貴就動搖了剛剛那麽怨恨主人的心思, 扭了扭身子, 主動趴到許佑遲的大腿上去。

大狗狗就是這麽容易哄。

許佑遲一只手穿進狗富貴頭頂的軟毛裏,若隱若現修長細白的手指,在純黑色絨毛的襯托下愈顯勾人。狗富貴被他這樣輕輕撫摸著, 極為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許佑遲用另一只手打開信封, 裏面只有一張明信片。

背面是一幅打印上去的畫,色調以黑色為主。

漫畫形象的少年身著黑t, 手裏撐著把傘, 身形瘦高,長褲包住的腿又細又長,占了這幅畫的大半模板。

黑傘的邊緣遮住了少年的上半張臉, 只露出他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細長的脖頸下邊還有一道鎖骨。

畫裏的細節很認真,連撐傘那只手手背上的骨骼紋路都畫了出來。

但這幅畫的創作者應該是摻雜了非常多的個人情感在裏邊。

不然怎麽會讓許佑遲看了一眼就覺得這幅畫裏的人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在用美色勾引你”的意思。

薄唇, 下巴, 脖頸,鎖骨, 手指,長腿。

畫裏的每一處都將這種意思傳達得太明顯了,連那把黑傘都在烘托著這種暧昧旖旎的氛圍。

許佑遲沈默了。

他非常認真地回憶了一下,之前在杉城高鐵站的全家便利店遇到陸茶梔的時候,他真的是畫裏這幅狐貍精的模樣麽。



是麽?

許佑遲想,他到底是傳遞了什麽錯誤的想法給陸茶梔,讓他在她心中的形象能歪這種地步去。

是他在學校裏的沈默高冷人狠話不多的帥逼校草人設崩了嗎?

“……”

許佑遲將明信片翻面。

正面的空白處寫了一句古英語。

“In thy light,  I wilt see light. ”

中文翻譯為:“借汝之光,得見光明。”

改編自《舊約·聖經》詩篇的第三十六篇第九節 中的一句詩行。

借著你的光。

我得以看見這世上的光。

於陸茶梔而言,許佑遲的確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外婆去世的那段日子,可以算是她在杉城的十年中最最難熬的時光了。陰雨連綿的時節,虛與委蛇的對談,鋪天蓋地的噩耗將她的世界壓的不見天日。

最害怕最難過的時候,許佑遲的出現成了那個陰暗世界裏的一束光。

並不耀眼的一束光,足夠將她從夢魘中喚醒。

她在黑暗中看見了光。

在光裏,看見了許佑遲。

此前,陸茶梔聽到過很多很多人關心她的話。

他們說:“梔梔要乖哦。要聽話。要按時長大。”

但許佑遲告訴她的話是。

“我會照顧好你。”

事實證明,陸茶梔沒有賭錯。

至少到目前為止,許佑遲對她許下的諾言,他都一一兌現。

暑假第二天,陸茶梔回了杉城。

陸政千一開始是很不放心讓她回去的,害怕她一個女孩子住在那裏,會遇到什麽意外。陸茶梔再三保證自己會註意安全,並且每天都跟陸政千打視頻電話,連著說了好長一段時間,陸政千才勉強松口,放她回杉城半個月。

暑假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陸茶梔覺得半個月太短了,還不夠她和方槐爾敘舊,但陸政千怎麽也不同意延長時間,說她要是不肯回來他就親自去杉城接她。

陸茶梔:“……”

算了,半個月就半個月吧。

從楓城機場出來後,陸茶梔打車回家。

出租車下了高速,駛入城區,陸茶梔看著車子開過自己走了十年的道路,外婆家出現在自己眼前,她才終於找到一絲熟悉感。

陸茶梔用鑰匙打開大門。

幾個月無人居住,院子裏堆著落葉,菜架上外婆在春天時種下的絲瓜已經萎焉,剩下泛黃了的外殼,搖搖欲墜吊在藤蔓上。

唯一有生機的大概只剩下那顆高大的柚子樹和菜園裏的雜草。柚子樹正值壯年,但每一年結出的柚子都又小又酸,除了外公在世時會寶貝著那些柚子果實,家裏基本上沒人會吃。

外婆一直不讓陸茶梔吃那樹上的,每次都是在趕集的時候,給她買回水果攤上又大又甜的柚子。

屋子裏長久無人打掃,家具雖然都蓋著罩子,但也難免沾上灰塵,空氣又濕又潮。

陸茶梔將門窗都打開通風,掀開防塵罩,將室內都打掃了一遍。

工作量太大,陸茶梔忙了一個下午,只打掃出了客廳廚房和她的臥室。

杉城一中要明天才放暑假,方槐爾現在估計還在學校裏準備明天的考試科目。

陸茶梔將電閘打開,想自己下廚做晚飯,才發現之前的食材已經在她離開的時候就扔掉了。

她只得出門,去最近的雜貨鋪買東西。

論輩分,陸茶梔還得喊雜貨鋪老板一聲“張爺爺”。

雜貨鋪很小,門口掛著個字跡老舊的牌匾。張爺爺背對著櫃臺,坐在竹椅上看新聞聯播。

聽見門口有人喊他,一轉頭,看見陸茶梔笑瞇瞇的,穿著一身白色的碎花裙子,乖乖的站在櫃臺前面,和小時候來找他買零食時一模一樣。

張爺爺一喜,反應過來後笑得樂呵呵的:“吱吱回來啦,又長漂亮了,爺爺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今天下午到的。”陸茶梔被誇的有點不好意思,指了指玻璃櫃裏面的東西,“張爺爺,我想買鹽,醬油,還有一把面。”

“好嘞。”張爺爺從櫃子裏拿出陸茶梔需要的東西,遞給她。

陸茶梔問:“多少錢呀?”

“你跟張爺爺說什麽錢。”張爺爺的語氣頓時嚴肅起來,“你好不容易回來了,爺爺請你的,不收你的錢,你拿回去就是了。”

陸茶梔自然不肯,但一向和藹的張爺爺在這時候態度突然變得強硬,陸茶梔無可奈何,只好拿上東西道謝:“謝謝張爺爺。”

陸茶梔剛把面煮好,院子裏突然有人喊她。

她走出去,隔壁的大婆婆一看到她的身影,立馬“哎呦”出聲:“我的乖乖,你回來了怎麽也不跟我們說一聲?要不是剛剛路過你張爺爺的店,我還不知道你回來了。你吃晚飯了嗎?”

陸茶梔如實道:“還沒呢大婆婆,我剛把面煮好。”

周曉桂皺眉,又不樂意了:“你說說你到你爸那兒去待了幾個月,回來怎麽就瘦這麽多了?等我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好好說他,他不心疼你大婆婆都要心疼死了。晚飯光吃面怎麽行啊,你也是,不知道到大婆婆家來吃飯啊。走,去我們家,大婆婆給你做好吃的。”

陸茶梔婉拒的話堵在喉嚨裏,周曉桂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就帶到了自己家裏。

大外公本來都已經做好晚飯了,周曉桂又進廚房,再多添了一道炒排骨。

吃完飯後,天色暗了,周曉桂把陸茶梔送回家,在客廳裏握著她的手囑咐道:“吱吱啊,你外婆走了,你現在去黎城那邊跟著你爸爸,他工作忙,你要記得照顧好你自己,知道不?”

“大婆婆這輩人看著你長大,長到現在這麽漂亮,成績還那麽好,我們都高興,你外公外婆肯定也高興。你不用想那麽多,讓自己過得開心最重要,凡事都不要虧待自己,以後吃飯都到我們家來就行,大婆婆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比較滿意的,你想吃什麽就跟我說,好不好?”

陸茶梔搖搖頭,認真拒絕道:“太麻煩了,大婆婆,不用……”

“什麽不用。”周曉桂略微不耐地打斷她,“我說用就用。你不來大婆婆就要覺得是自己廚藝不行,你不喜歡大婆婆了。”

“我沒有。”陸茶梔連忙否認。

“沒有就好。”周曉桂拍拍她的手,“明天大婆婆來喊你吃早飯,你晚上早點睡,把門鎖好,大婆婆先走了。”

送走周曉桂,陸茶梔忙碌了一整天,累極了。她回到自己的臥室,撲到床上,閉上沈重的眼皮,輕輕嘆了口氣。

第二天,杉城一中校門打開的時候,方槐爾幾乎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到校門外,一眼看見站在人群中等著她放學的陸茶梔。

她撲進陸茶梔懷裏。

時隔三個月,再次聞到熟悉的味道,方槐爾鼻間一酸。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方槐爾基本上每天都和陸茶梔膩在一起,像是要把前三個月缺失的悄悄話都一次性說盡。陸茶梔跟大婆婆說了一聲,又去方槐爾家住了好些天。

陸茶梔要走的那天下午,方槐爾送她坐上出租。

昨夜下了一場雨,車輪輾過,水花濺起,但不久就恢覆了平靜,似乎也抹去了陸茶梔回來過的痕跡。

陸茶梔又離開了。

無論是節奏緩慢的小鎮還是繁華喧囂的大城,生活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但好像一路走來,很多東西被吹散在風裏。

缺失了的,就再也填不滿了。

離別才是生活的常態。

陸茶梔上次離開時走得匆忙,有很多東西都還留在外婆家裏,比如那個促使她和許佑遲相識的,那個兔子玩偶。

回黎城後,陸茶梔把玩偶洗了一遍,掛在了自己的書包拉鏈上。

很多同學為了提升成績,都會在假期報各種各樣的補習班,將每一天都安排的滿滿當當。陸茶梔一個也懶得上,上午寫作業,下午泡在畫室裏,傍晚就去最近的廣場玩長板。

梁知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對陸茶梔的印象很深。畫畫這個東西吧,講努力,但同樣重要的,是天賦。沒天賦的人畫了大半生也依舊培養不出自己獨特的審美,不會通過畫面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陸茶梔可以算得上是梁知近幾年遇到過的,畫畫最具藝術感的學生了。美術中的美字,在她的畫裏能很生動地體現出來。

暑假幾乎每天,梁知都能看見陸茶梔在畫室裏待整個下午。她畫的時間長了,跟梁知的交流也逐漸多了起來。

九月份有一個全國性的的油畫創作比賽,梁知跟陸茶梔說了好幾次,她答應下來後他便替她報了個名。

陸茶梔不用在畫室裏準備藝考,空閑時間比藝術生多的不是一星半點。接下來的時間,她沒再畫其他的東西,所有時間和精力都用來琢磨用來比賽的那幅油畫。

再次見到許佑遲,已經是八月中旬了。

陸茶梔終於畫完了參賽的那幅油畫,揉了揉酸澀的手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回家洗完澡,換了身衣服,滑著長板來到久違的廣場上。

廣場就在一座商城的門口。

很多玩長板的年輕人都踩著板子在練習或者是玩一下花哨的動作,陸茶梔一路滑著,在板子上轉完半個圈後再擡頭,看見前方出現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姜衛昀來許佑遲家蹭住了。

班上男生約了今晚的一場球賽,在去球場之前,他非要拽著許佑遲跟他一起去商城買一個全新的籃球。

從付完錢開始,姜衛昀便開啟了嗶嗶機的模式:“遲崽我跟你說,今晚上我就用我這個新的大寶貝,打得易卓那個狗賊不敢再bb我的球技。我之前跟他說我是九中喬丹他還他媽的嘲諷我,我姜某人什麽時候吹過牛逼,說今天打的他叫爸爸就叫爸爸。”

許佑遲單手在微信裏回完易卓的消息,說二十分鐘之內就到球場。他擡眸,對上了一道來自正前方的視線。

陸茶梔雙腳踩在長板上,在距離許佑遲還有一米遠的時候,她剛要放下一只腳,試圖減速停在他面前,腳底卻在接觸的地面的時候崴了一下。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倒去,許佑遲伸手抓了她一把,由於慣性,順勢將她撈進自己懷裏。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姜衛昀只看到一個滑長板的女生即將摔倒在面前,他一下子就從自己今晚的籃球夢境中回到現實。

他就眨了一個眼睛的功夫,許佑遲已經和那個女生抱在了一起。

姜衛昀:“?”

他終於註意到那個滑長板的女生是誰。

等他看清楚了她的容貌後,突然就福至心靈地露出了一個含義十分微妙的笑容,暧昧的目光在陸茶梔和許佑遲之間不斷流連。

哇哦。

此情此景。

誰能不說一句許佑遲牛逼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