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泯鶴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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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煩悶得很,埋著腦袋不說話。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鬧哄,轉頭一看,只見客棧裏又進來兩個人,皆是中原人打扮,很快就吸引來了目光。

其中一人身著銀色長衣,相貌英俊,但面若冰霜;另一人身穿勁裝,背著把大劍,一雙丹鳳眼十分閃亮,緊跟在前一人身後,分外活躍。

丹鳳眼一進來,還沒和夥計說上兩句話,目光就直直地轉向了坐在一旁的尹懷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尹、尹道長?!”

眾人琢磨著,看來果真是個道士。

尹懷佑看了丹鳳眼許久,卻想不起他是誰,打量一番裝束之後,才道:“原來是泯鶴派的……的……”

他“的”了半天也的不出個名字。丹鳳眼毫不在意,興沖沖道:“尹道長別來無恙在下是泯鶴派的莫道!”

聽罷,他“哦”了一聲,遂不再搭話。丹鳳眼倒是越說越起勁,索性把那與他同行的人晾在一邊,絮絮叨叨。回心聽得他的名字,覺得這名字起得真是好啊;不,應該是這人過得好,生生顛覆了這名字給他的教誨。

莫道絮叨了很久,直到他身後那人輕咳一聲,才乖乖地回去,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師叔,對不起。”

回心詫異。那被莫道喚作“師叔”的人,怎麽看也只有二十多歲,甚至比莫道還要年輕一些。他不僅生得俊俏,話也不多,與莫道形成了鮮明對比。

“尹道長。”銀衣劍客對尹懷佑微微點頭。

這回尹懷佑知道是誰了,頷首道:“陌琴公子,好久不見。”

陌琴的臉上沒有絲毫起伏,比尹懷佑最初給人的感覺還要冷漠。他掃視一眼尹懷佑身邊的回心和晴蓮,問:“尹道長怎會來此?”

尹懷佑淡淡一笑,“有些私事。”他頓了頓,“不知陌琴公子來此的目的?”

“掌門接到探報,命我前來調查魔教之事。”

他有些驚訝,“這麽快就傳到中原了?”

若不是到了這家客棧,只怕連他也不知魔教出了亂子。泯鶴派遠在內陸,竟有如此厲害的線報?

陌琴輕輕點頭,並不多作解釋。招呼打完了,莫道卻不願離開,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地望著尹懷佑,激動道:“尹道長,之前我們聽說你還俗了,都不相信呢!你怎麽會突然還俗,又跑到這荒山野嶺來?”

尹懷佑不答,看了看回心,又轉過頭,笑容溫和,“塵緣未了。”他擡起頭,“我已經不是‘尹道長’了。”

莫道沒聽明白,驚異地盯著他瞧,仿佛在看一個異物。回心正在剝瓜子,擡頭看一眼,也知道他在想什麽。

江湖上的事,她也不是一無所知。天穹觀觀主尹懷佑清心寡欲了七年,是在武林中傳遍了的事。

在天穹觀的時候,他是個冷冰冰的木頭,就如那陌琴一樣。板著臉正兒八經了七年,忽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變,確實叫人有些受不了。況且,若聞鶯說的是真,七年來天穹觀招來一群一群慕名而來的花粉蝶,其中不乏傾城絕色之人。他七年都未動心,卻為何,偏偏執著於她?

越想越覺得這遭遇離奇得很,她不由瞟了尹懷佑一眼,瞟來的卻是他溫柔的眼神,把她給嚇了一跳。心咕咚一下,繼續剝瓜子。

莫道繼續瞅了他一會兒,而後想起什麽,面帶尷尬道:“尹道長……不,尹公子。你還俗之後,我有去拜訪過你,正巧遇見了蔣姑娘。她聽說你還俗了,連夜趕路去天穹觀,卻沒見著你人。”

尹懷佑默默點頭,卻不接話。回心聽得一個陌生的名字,擡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註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淡淡道:“蔣姑娘是我的舊識。”

她琢磨一陣,想起聞鶯先前說的有關他出家的故事,挑眉道:“就是你那位太守府千金?”

“的確是太守府的千金,但不是‘我那位’。”他面不改色地糾正道。

回心聳了聳肩,一邊剝瓜子一邊念道:“我本以為她是死了,你才會出家;既然她活的好好的,你又何苦做了那麽多年的道士?”

莫道雖不知她是誰,但覺得她說得分外有理,連連點頭,“是啊尹公子,蔣姑娘一年來看你好幾次。如今你還俗了,怎麽說也該去看看人家啊。”

“不了。”意外的,他竟不假思索地搖頭。

他一向隨和,難得如此堅定。回心有些震驚:“莫不是人家姑娘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吧?”

尹懷佑搖搖頭,不再出聲。莫道繼續絮絮叨叨:“蔣姑娘沒見到你,生了一場病,好些時日才痊愈。尹公子,你既已還俗,這樣也太……”

他應是想說“忘恩負義”四字,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回心聽得敬佩,覺得這姑娘真是一往情深。她思忖著這故事該是一場身份懸殊的悲劇,江湖浪客和貴族千金終究形同陌路;浪客當了道士,千金卻死死追求。不想,木頭腦袋早就給那道德經給念成鐵腦袋了。一拍兩散。

尹懷佑不答,微微一笑,註視著回心。循著他的目光,莫道這才開始盯著回心仔細瞧。她一身書生打扮,分外清秀;若真是個男子,定是能迷倒好些姑娘家。

莫道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游走,怎麽也想不明白尹懷佑這含情脈脈的眼神是怎麽回事。

旁若無人似的,尹懷佑低笑一聲,輕輕握住了回心的手。她一怔,瓜子掉了一桌,還沒反應過來,對面之人的一句話就生生把她給定住了:“我是為了她才還俗的。”

一旁的陌琴微微有些驚訝,但神色仍舊平靜。莫道像見了鬼似的,一雙丹鳳眼吊到了極致,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什麽!他、他……”他驚恐地指著回心,話也說不完整了。

難難難難道,尹道長其實是個斷袖?

霎時,莫道的腦中閃過了一幕幕先前所見的情景,那常來天穹觀的女子是怎麽個專一,而這天穹觀觀主又是怎麽個冷漠。他之前一直認為,這尹懷佑該是受了這女子的情傷,才會這樣漠然。現在看來,這後面真是大有文章啊。

他越想越覺得神奇,開始不住地點頭。旁邊坐著的晴蓮見他激動的模樣,也亢奮起來,笑瞇瞇道:“他們是私奔來這裏的。”

莫道詫然。

“昨天還洗了鴛鴦浴。”

“……”

“房間自然是同一個啦。”她不覺捂住臉,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回心聽得毛骨悚然,完全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幹笑幾聲。誰知莫道竟徹徹底底地信服了,一臉敬佩地看著尹懷佑,又看了看回心,讚道:“這位公子……的確是生得清秀。清秀。”

尹懷佑欣然點頭,握著她的手不放。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猛地將手抽出來,怒瞪他一眼。莫道剛欲再說什麽,只聽旁邊有人說:“我們走吧,別耽誤尹公子的行程。”

轉頭一看,說話之人正是陌琴。既然師叔開口,他只好極不情願地點頭,問:“尹公子,你們要走了麽?”

尹懷佑應聲,“我們即刻啟程。”

陌琴抱拳道:“尹公子,後會有期。”

告別完,尹懷佑就拉著回心出了客棧。她仍舊沒有緩過來,只覺一道道灼熱的目光一路跟著他們。

莫道想,他們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手牽著手,就算說不是對斷袖,也沒有人信吧。

***

相處的日子漸漸久了,回心對尹懷佑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有意見。

她倒不是看他順眼了,只是那他看似薄薄的臉皮竟厚得像塊磚,每一次都能把她給雷得沒了言語。長久下來,她的脾氣的確小了不少。

兩人帶著阿依晴蓮趕了一天的路,她也就受了那媚眼一路。

回心琢磨著,說男人善變,其實女人也是善變得很。想那素清之前,不惜欠她三個人情,也要將她請下山來,這目的竟只是為了和尹懷佑搞好關系,後來卻又無故放棄了;而那阿依晴蓮,短短不過一天,這小心思就易了主兒,從對著尹懷佑冒春心,到現在開始對她冒春心。

想著想著,她忽然憶起了素清。

自她接手塵音谷以來,除了谷裏那些個丫頭們,見的最多的就數素清了。風塵子的脾氣壞得很,帶得她這個徒弟的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壞,連那小破天穹觀也知道她這塵音谷主不好惹。放眼這七年來,唯一能受得了她這脾氣的,也就是素清了。

素清不太愛說話,內向得很,每天除了練功就是打坐,難得有點什麽事能博她一笑。她頭一回上塵音谷時,最多也就剩了半條命,倒在谷口,跟具屍體似的。回心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把她搬回來,忙活了足足一夜,琢磨著等她醒過來怎麽說也要敲詐一番。

後來,素清醒是醒了,卻是醒的這樣不巧。那時回心正巧又救了個身受重傷的人,一分錢沒要到,還被人拿塊玉佩坑了一次。那玉佩看起來平平無奇,她也向來不喜歡這些小玩意兒。因為正在氣頭上,便決定去蒙那剛剛醒來的冤大頭,即是素清。

誠然素清雖不多話,卻也不是那麽好蒙的。傷好了之後,一聽說那貴得嚇死人的診金,她頓時一臉視死如歸的模樣,與回心道:“要不你把我丟出谷去吧,我真的付不起。”

看她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回心確實不忍心了,覺得不該把在別人那受的氣撒在她的身上,於是搖搖手叫她離開。

素清怎麽說也是墨閣的禦風使,不願欠她這麽個人情,還自顧自地許了個約定:“我有空就會來看你,你有什麽需要的就告訴我,我幫你帶。”

既然沒銀子,她自是對這個承諾不感興趣,隨口應了一句,就送素清出了谷。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要強的女子,竟記著這一恩,一直遵守著約定,刮風下雨都阻攔不了,定時帶上不少寶貝來塵音谷看她。其實素清這麽多年帶來的寶貝,早就抵了那診金了。

回心自是對那些暗器啊秘籍啊的不感興趣,後來有些受不了了,就說:“你別給我帶這些東西了罷,時常來陪我聊聊天就好了。”

素清很是感動,應了她的要求,每隔一段時間就大老遠地跑到塵音谷來,與她訴訴衷腸。塵音谷裏除了回心,一共就四個丫頭,素清每次來倒也確實幫她打發了不少無聊。兩人認識久了,也算是成了朋友;素清是最會把握她性子的人。

然而就算是熟了,她對素清的事也了解得不多。墨閣的情況她知道的少之又少;關於素清,她了解的也不過是其有個從小立志當山大王的弟弟,沒過幾年,真的去當了山大王。

現在墨閣出了亂子,她不免有些擔心。雖然素清的武功好,且是個不愛攪混水的個性,但自上次那一戰,她總是心有餘悸。這天下到處都在出亂子,墨閣在出亂子,西域也出了亂子,連她這塵音谷也因為尹懷佑而出了亂子。要是素清真有個什麽事,她確實是會難過一番的。

想到這裏,她一拉簾子,探出腦袋問尹懷佑:“臭道士,你知道墨閣出了亂子麽?”

自從在天穹觀一見,她對他的稱呼就是“臭道士”,從未改過口。她叫得那樣自然;旁人聽了,若是不琢磨這意思,定是要以為這是他的名字了。

他習慣了這一稱呼,絲毫不生氣,還因她主動搭話而開心得很,一臉笑意,“我離開天穹觀時並沒有聽說。墨閣出了什麽亂子?”

回心尋不到答案,撇撇嘴道:“沒,就是聽素清說了一點。”

尹懷佑想了想,問:“你擔心禦風使麽?”

“有一點。”

“那回塵音谷之後,我陪你一道下山去墨閣吧。”

她驀地驚了,白了他一眼,“誰要你陪我下山。我才不下山。”

說罷她就將簾子一甩,鉆回了車內。外面那廂默了默,道:“你有什麽事就告訴我,我幫你辦妥。”

深知他對自己言聽計從,她不由一陣煩悶,總覺得他實在沒骨氣。對面的晴蓮思量著這對話,卻是開心得很,含情脈脈道:“回心公子,尹公子對你可真好啊。”

她楞了一會兒,心一橫,幽幽道:“與你說了罷。我真是個女的。”

晴蓮像是見了鬼,支支吾吾半天,竟然哭了出來,聲音還十分淒慘,“你這是鬧哪樣啊。先前說是女子,後來說是男子,現在又說是女子,不帶這麽騙人的啊……”

回心無奈,“你那麽傷心做什麽?”

“我原先是羨慕你們是一對恩愛夫妻。後來發現你們是斷袖,就更加羨慕了,覺得就連一對斷袖也可以這麽情深,看得我心裏好生激動。一見你們,就高興得不得了。”

回心聽罷,悟了又悟,才明白過來,原來她這拋的不是媚眼,冒的不是春心,而是滿滿的桃心啊。她琢磨著這女子也當真是了不起,連一對斷袖也可以羨慕成這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叫人看了直心疼。

她是說不出話了,尹懷佑卻在外面偷笑,笑得還挺大聲。

晴蓮抹了抹眼淚,一臉鎮靜道:“不管你是男的女的,尹公子對你這般好,你可別辜負了他啊。”

誠然,客棧裏的人都看的出,尹懷佑對她是真好。她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心裏說不上來的糾結。

“我從來不信什麽一見鐘情。他不過是道士當久了,腦子有些不正常罷了。”頓了頓,她補充道,“若我以前是個大魔頭,他怕是早就跑了。”

晴蓮聽得不太懂,可見她有些生氣的模樣,便不敢再開口。她聽到尹懷佑在外面低低地說:“我尋你過去,終不是為了這個……”

他沒說完。

回心想,若他真如嘴裏說的那般豁達,倒也不會總要尋她過去,也不會總喚錯名字。她細細想,叫什麽來著的,蔣姑娘,慕藍。原來是位姓蔣名慕藍的姑娘罷。

她琢磨得有些頭疼,在顛簸的馬車之中,朦朦朧朧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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