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老太太楞楞的看了希恬好一會兒, 見她態度親和，可骨子裏仍舊透著股生疏，甚至從始至終, 甚至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不曾有所改變, 這叫她心裏瞬間就湧上了一層酸楚。

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該是承歡膝下的親孫女，卻待自己這樣客氣，甚至沒有絲毫想要親近自己的意思。

可這又怎麽能怪得了孩子呢？是他們有錯在先，沒護好她，讓她受了許多本不該她受的苦。

幸好老天開眼, 好歹讓她順利的長大成人，還讓她成長的這樣出色, 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

可越是面對這樣優秀的孫女, 池老太太就越發說不出話來，沈默了半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池老太太忙收斂心神, 拉過希恬的手，緩慢的輕拍著, 嘴裏不住的說著：“好，好, 真好…”

“奶奶，有什麽話先坐下再說。”一邊是拉著希恬不放的池老太太, 另一邊是不住往這邊看的池老爺子，池鈺將兩位老人的言行看在眼裏，出聲勸說。

“對對對, 瞧我！一高興就記不住事，快來，快過來坐下。”

希恬任由池老太太拉著自己坐下，從始至終，池老太太都沒松開希恬的手，像是生怕自己一放開，對方就會再一次，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希恬，這是爺爺。”

池鈺意識到，希恬對池蘊這個名字還不太適應，便沒再叫過她蘊蘊，而是語氣輕柔的叫她希恬，他的態度太過自然，以至於讓人覺得，仿佛兩人之間，從不曾有過那漫長的，十幾年的離別。

經了池鈺的提醒，希恬這才看向池老爺子，態度依舊很好，神情也很自然的向對方問好：“池爺爺好，我是顧希恬。”

“好，累了吧？我們先吃飯，其他事吃完飯再說。”說著池老爺子便起身，率先朝著餐桌走去。

見老爺子態度有些不冷不熱，池老太太原先還有些不滿丈夫的冷淡，但看到池老爺子起身是，拄著手杖的手，不自覺的有些輕顫，這才意識到，對方這是在借著吃飯的由頭，掩飾自己的內心。

對於池老爺子心口不一的表現，池老太太心下暗笑，同時又不由覺得心酸，這樣漫長的分離，到底還是在親緣中間，生了層隔閡。

比起池家往常的飯桌，今天這頓飯，吃的有些熱鬧，池老太太不住的詢問希恬，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雖然希恬並沒有很明確的表現出喜惡，但只要不是她討厭的，池老太太都會讓她嘗嘗。

不過令池老太太有些失落的是，盡管自己努力勸著孫女，想讓她多吃一些，可對方卻並不受自己熱情的影響，雖然也認真的嘗了幾道，但並沒有多吃多少，全都只是淺嘗輒止，自制力極好。

對於池鈺來說，今天這頓飯，雖然和自己預期的不太一樣，但因為有了希恬的存在，看著她和奶奶的互動，即便只是些很日常的舉動，也叫池鈺覺得溫暖，這一刻他已經盼了很久了。

池老太太因為沒能勸希恬多吃上幾口菜，心情有些失落，不同於池老太太只是情緒有些失落，另一邊的池老爺子，將希恬的一舉一動，全都看在了眼裏。

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自己錯得離譜，這孩子性子堅韌，有原則自制力極佳，不是個輕易會妥協的。

池老爺子隱隱有些擔心，即便希恬表現的再好，可他感覺的出來，這孩子對池家沒什麽感情，甚至他都覺得，此刻對方願意坐在這樣應承他們，只是因為池家和她有著血脈聯系，她也不過只是在盡義務罷了。

可他能不滿嗎？他們中又有誰，有資格去責怪這孩子呢？所有人都虧欠了她，她能不怨恨，已經是大度，至於其他的，誰都不能再奢求。

池老爺子心下嘆了口氣，當初做出那樣的決定，是自己虧欠了這個孫女，原本他還想著，假如孫女心中怨恨，無論提出多麽無理的要求，池家能做到，總要為她做的。

可現在看來，這孩子顯然對池家並沒有要求，甚至相反，她還願意給池家留體面，讓彼此能處的自在，這反而讓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個好孩子，是自己的一時糊塗，害她受了這樣多的苦難。

這次之前，池老爺子還能安慰自己，當初那樣的情況，自己也是出於無奈，做出了對整個池家來說，更有利的抉擇。

可現在這一切都被推翻，他再也無法安心，在外飄零了這麽多年的孫女，小小年紀受盡冷暖，卻成長的這樣出色，如果自己當初再盡心一些，早些找回她，她一定會成長的更出色。

未來池家有這樣出色的一對兄妹，自己還有什麽可操心的呢？

可惜…

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

池老爺子不由閉了閉眼，想不到自己這一輩子，虧欠最多的，竟然是自己的親孫女。

“希恬，你畢竟是我池家的人，是池家對不起你，你願意回來，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嗎？”

幾人都沒想到，池老爺子會這樣直接挑明了說，池老太太有些不滿的看了他一眼，這會兒還在飯桌上，就貿然開口說這樣的事情，也不給孩子一個緩沖的時間。

池鈺也有些驚訝，池家向來不會在飯桌上談正事，爺爺這樣的舉動，讓他有些不解。

池老爺子只專心看著希恬，倒不是他可以選這樣一個時機，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心中有愧，使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索性就這麽直接的問出來吧。

“抱歉，我還沒能做好準備，現在還不能給您答覆，希望您別介意。”

希恬的語氣真誠直白，沒有托詞，直截了當明確自己的立場，不給人絲毫誤解的可能，不是拿喬，而是真的沒想好。

這樣的態度，誰也無法責怪她什麽，雖然答案讓人有些失望，但又確實比尋求托詞假意安慰，更令人心生好感。

“也好，現在也不是好時候，等我們把麻煩都解決了，你再回來好好休息，對你也好。”

希恬沒接話，不是不懂池老爺子的意思，而是她現在不管作何反應，都不太合適，多少多錯，反正自己什麽都沒應承。

有怨報怨，本就是池家該做的事，她需要做的，不過是把真相攤開到他們面前，至於為池蘊尋回公道，那不是她該操心的事情。

即便池老太太再不舍，可她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最終也沒開口挽留希恬。

池鈺親自開車送希恬離開，想到池釋顏在住在家裏，池鈺心裏有些難受，池家真正的明珠，至今都不能真正的回到家裏。

可爺爺方才說的對，好不容易才找到蘊蘊，不該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他們要做的，就是在保護好池蘊的情況下，把那些潛藏的罪魁禍首，一個個都揪出來。

“如果遇到難事，可以和我說，無論如何，我是你哥哥，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臨別前，池鈺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雖然知道希恬即便真的有事，也不一定會找自己，她總是這樣，和誰都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我記下了，我這還真有件事要你幫個忙。”

希恬的話有些出乎池鈺的意料，眼底頃刻間便露出來一絲欣喜，被人要求做事，還能這麽高興，希恬覺得有些失笑。

“如果我的合夥人因為華鑫的項目找你，麻煩你盡量推脫，別答應他，可以嗎？”

“華鑫的項目，你也有份？”

這是自己人給自己人下的絆子？但一想到，這是妹妹第一次開口求自己，池鈺即使不解，還是很快就答應了下來。

“好，你放心。”

得了池鈺的承諾，希恬心情頗好，而池鈺卻正好相反，方才的好心情無翼而飛，當初海市那些人做的孽，終究還是讓蘊蘊吃了苦頭，她這是想替自己討回公道吧？

真是傻孩子，既然池家已經找到了她，又怎麽會需要她自己動手呢？

***

因為希恬提前和池鈺打過招呼，第二天林辭卿見到池鈺的時候，話題才剛起了個頭，就被對方果斷拒絕。

至於理由，那就是沒有理由，即便有，林辭卿也不好追著人家問，一個不小心得罪了池鈺，對他來說可不是好事。

被池鈺拒絕的林辭卿，想起希恬說的，這件事她自有主張，心下起了逗弄對方的心思，也不知道池半仙這一回，又會給自己什麽驚喜。

不怪池鈺對希恬有盲目的自信，實在是長久以來，對方給的驚喜實在是太多了，讓林辭卿對她有了股近乎盲目的自信。

“不知道顧總有沒有空，我下午飛江城，晚上賞臉一起吃個飯？”

希恬接到林辭卿電話的時候，正準備去見褚紹年，意識到林辭卿此刻也許不在海市，希恬對著電話篤定的問他。

“在A市？”

林辭卿：“……”

見電話另一頭半晌沒回覆，希恬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隔了一會兒話筒裏，才傳來林辭卿幽幽的說話聲。

“你怎麽知道的？”

“我猜的。”

“不用等晚上，正好我要去見個人，不介意的你也一起吧。”

林辭卿也不問希恬，這一趟要見的是什麽人，問清地址後徑直就趕了過去。

全程林辭卿都沒顧得上問希恬，她為什麽也會在A城？至於池鈺拒絕自己的合作一事，林辭卿壓根就沒想到會和希恬扯上關系。

林辭卿原本以為，希恬要見的是工作上的客戶，他還打算等忙完工作上的事，順道再和希恬說一些後續的安排。

結果在推開包間門的瞬間，林辭卿的心情突然有些不好，包間內坐著希恬和褚紹年，兩人早到了有一會兒，此刻正等著林辭卿。

想起對方前段時間，才剛和希恬在網上傳過緋聞，林辭卿怎麽看，都覺得這個褚紹年不像好人。

見希恬和褚紹年兩人，從剛才希恬幫兩人做了介紹後，就一直有來有往聊得起勁，反觀自己，仿佛是根電線桿子，杵在邊上，林辭卿越看越覺得畫面刺眼。

見那兩人正說這話，一時沒顧得上點菜，林辭卿拿著菜單自顧點了幾樣後，隨後不經意般，把菜單往希恬面前一送。

“你看看，想吃點什麽？”

褚紹年得知，希恬一直想和一位設計師合作，但對方不太好接觸，今天兩人見面，就是為了聊這件事，褚紹年恰好和那位設計師有些淵源，可以為希恬引薦。

兩人正說著，面前突然直剌剌遞過來一份菜單，對話被打斷，褚紹年下意識看了林辭卿一眼，正巧對上對方沖自己挑眉的動作。

褚紹年不動聲色的轉開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水，剛輕啜了一口，就見希恬推開菜單，沖著林辭卿很隨意的說了一句。

“你看著點吧，我都行。”隨即希恬頓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麽，接過菜單，遞給褚紹年，詢問他需要點些什麽。

不過是出於禮貌的一個舉動，在林辭卿看來，卻有著不同的意味，希恬的菜單剛遞到一半，就被林辭卿搶了回去。

“你們聊，我看著點，還是老樣子，不要酸的，不吃姜蒜？”林辭卿問的看似隨意，視線卻帶著不明意味看向褚紹年。

這一明知故問的舉動，惹得希恬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隨即點頭默認。

見她這樣，林辭卿覺得胸口堵著的一口氣，終於順了，臉色的笑容也真切起來。

席間林辭卿不時貼心的替希恬布菜倒水，雖然對方吃的並不多，但他似乎對這樣的事，有點樂此不疲，希恬也懶得戳穿他，由著他折騰。

吃到最後，林辭卿也覺得有些無趣，坐在邊上安靜的聽兩人交談，漸漸的也明白過來，兩人確實是在說正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個褚紹年，總能在一個話題即將結束前，又拋出另一個，與之相關的話題，全程都很自然，談話內容也很嚴肅，卻又自然而然的把第三個人排了出去。

林辭卿剛聽出點意思，就見兩人起身似乎是要去什麽地方，林辭卿下意識就想跟著一塊去，卻被希恬拒絕了。

“我先去和褚先生去探探口風，下回我們再找人家合作，也好談一些，現在貿貿然過去，即便人家知道我們的意圖，感官也不會太好。”

希恬說的在理，一句我們，莫名就讓林辭卿心情好了些，在他看來，這句“我們”指的就是他和希恬，並不包括褚紹年。

“對了，記得買單，辛苦了。”

林辭卿：“……”

為什麽是他？憑什麽是他？聊天沒他的份！拜訪設計師沒他的份！怎麽買單就得是他？也沒見褚紹年少吃啊？同樣都是男士，為什麽不是褚紹年買單？

心下吐槽，林辭卿最終還是起身去買了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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