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泛著微黃的光，以往每一次唐溪都覺得這條路格外漫長。可她今天進了小區，感覺沒走兩步就到了家樓下。

她站在綠化帶的馬路牙子上，沒有急著回家。前兩次，平安夜的晚上顧津南都來這裏陪她了，她特意囑咐顧津南，讓他今天別來找她，她有一些家庭問題要獨自處理。

顧津南一向得體，他沒有細問，而是讓她到家了說一聲。

唐溪仰頭望著夜空，那裏仿佛有一個無底洞，很黑很黑，看不清前路。她想，無論前路在哪裏，也要走過才知道，因為她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她給顧津南打了一個電話。

“到家了？”

唐溪握著手機含糊地“嗯”了聲，“你還在別墅裏嗎？”

“還在呢，不過馬上結束了。”顧津南的語氣隱隱透著興奮，這是他第一次組織操辦的學校活動，眼看著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待時機到來了。

他的想法唐溪能夠感同身受，也正因為如此，她沒有為了自己的疑慮而讓顧津南取消派對。其實，循環的事情發生後，她有想過如果沒有派對，他們沒有去別墅狂歡，那有些事是不是順理成章就可以避免了？

唐溪不信這個邪，她想要兩全。既讓顧津南的聖誕派對完美落幕，又能讓何予柔完好無缺地過完聖誕節。

“我打電話就是和你說一聲，明天的聖誕派對我會去的。”

“真的嗎？”顧津南開心道：“你怎麽突然改主意了？前兩天和你說這個事你還不大樂意呢！我原想著明天在你面前軟磨硬泡，非得你答應不可。我準備了聖誕驚喜要送給你，主人公不在現場，我都沒法開始。”

唐溪自然知道他說的聖誕驚喜是什麽，不過她還是表現得很驚訝的口吻，“是什麽驚喜呀？可以提前透露一下嗎？”

“都說是驚喜了，肯定要保密的，你明天來了就知道了。”

“好，那你明天早上來接我一下。哦，對了，我會在家吃完早飯，所以你不用給我帶早飯了。”唐溪仔細吩咐。

顧津南應了聲，兩人掛了電話。

接下來，唐溪要想好該怎麽面對宋琴了。她從前只以為宋琴有點憤世嫉俗，這點不甘心純粹是唐群的出走引起的，這麽想著，唐溪還覺得她有些可憐。可事實並非如此，宋琴也對曾經做過的錯事耿耿於懷，一錯再錯才有現在這樣的結局，她是在恨自己吧……恨自己的不磊落。

唐溪開了門，宋琴正坐在沙發上喝酒。

“回來了。”宋琴的喉嚨幹啞，開口得急一時咳嗽起來。

唐溪趕忙從廚房裏倒了水送過去，“少喝一點酒吧！”她扭頭，電視屏幕裏還在放著她和唐群的結婚錄像帶。

“你見過他了。”宋琴的語氣很篤定，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唐溪沈默了，她清楚宋琴說的是唐群。

“你還在他家的時候，他就給我發信息了。”宋琴繼續說：“怎麽樣？人家一家三口過得是不是很幸福？你是不是也很想融入進去？”說完，她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唐群給她發信息的時候，她正在一個人吃飯。時隔多年未聯系，再收到他的信息，她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很平靜，像在看一條垃圾短信。可裏面的內容偏偏和她有關，是唐溪啊，身上也流著她的血液。

“既然你話說到這裏，那我們就展開談談。”唐溪多拿了一個酒杯過來，順便給自己滿上了。她沒有喝酒的經驗，然而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話題，她二話不說喝完了杯中酒。大腦糊塗一點好，它會自動篩選想聽的話和不想記得的話。

宋琴見她模樣真誠，想來在唐群那已經聊過了。她把淩亂的頭發捋順了，起身去把電視機關了。

“說吧，你要談什麽。”

唐溪做了個深呼吸。她認真打量起宋琴，宋琴的目光絲毫沒有閃躲，她清了清嗓子，說：“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你。”

宋琴一楞，真直接啊，一點沒給她這個媽留面子。她抿了口酒，笑容裏多了苦澀，“你覺得呢？”

“媽，你還要自己騙自己多久？我小的時候只以為你們是吵架這麽簡單，慢慢的我長大了，我當然能察覺到一些問題，但那我也只以為是生活的柴米油鹽消磨了最初的感情。”說著說著，唐溪的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她不解地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都告訴你了。”宋琴沒料到，過去的傷疤竟是被自己的女兒親手揭開的。

“他沒有告訴我具體的，是我自己猜到的。我寧願自己猜錯了，因為我不希望我的媽媽是為了愛可以不擇手段的人。”

宋琴搖晃著紅酒杯，語氣冷漠：“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你的媽媽就是一個會耍陰謀詭計的人。沈思，你見到了吧，她是不是一個又溫婉又漂亮的女人？我跟她就是兩個極端，所以你爸怎麽可能會愛上我？他們兩個原本就是一對，我不過是在沈思出國的時候見縫插針，誰讓你爸是個正人君子呢！”

“所以，你和沈阿姨之前就認識了？”唐溪很難理解上一輩的愛恨情仇，她要問清楚是為了讓自己放下多年的心結，也讓宋琴可以繼續往前看。

宋琴嗤笑一聲，沈阿姨？才見了一面就認親了嗎？唐溪知道她在鄙夷什麽，她說：“一個稱呼而已，媽，你沒必要揪著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不放。”

“是，我們之前就認識，唐群還是她介紹我認識的。”宋琴的聲音越來越低，她逐漸抽噎起來。

唐溪放下杯子，她坐到宋琴旁邊，輕輕抱住她，“媽，都過去了。你說對了，他們現在很幸福，他們有一個兒子，很可愛。所以，你也不要陷在過去了，我知道我是一個錯誤的存在，可是存在即合理呀，你不承認都不行。”唐溪吸了吸鼻子，哭著笑出來。

宋琴反手抱住唐溪，痛哭出來。她已經壓抑太久太久了。

過了好一會，兩人都抱著沒有說話。月光灑在地上，微涼。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唐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對不起。”良久，宋琴開口，“其實你爸很早就把離婚協議簽了給我，是我甘心當個睜眼瞎，不願意簽。他和沈思是在我們離婚以後才在一起的，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想讓你和我一樣恨他，恨他無情無義，殊不知，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有情有義了。”

“那離婚了為什麽他一直沒有搬走？”唐溪不解。

“因為你，他舍不得你。當然，也有我的原因，我不想他走得那麽順利，就用簽字做交換，讓他不能那麽快地光明正大和沈思在一起。”宋琴搖搖頭，“年輕的時候，火氣太旺了，想法也多。留的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

原來是這樣。

唐溪靜靜消化這些信息，她拍拍宋琴的後背，寬慰道：“無論好的壞的，就讓它翻篇吧！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幸福了，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總得找個人代替我和你吵架呀！我覺得你公司那個王總就不錯，人老實，長得是普通了一點，反正你也沒想著要二胎，不用擔心遺傳問題。”唐溪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她這一次有種強烈的感覺，她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個感覺讓她的心態都變了，上一次還對王嵩的存在感覺別扭，這一回卻覺得親切了起來。

宋琴提高了嗓門，被唐溪戳破，意外害臊起來，“你瞎說什麽呢？！”

“真的是我瞎說嗎？你不是還給人家織了圍巾？”

“你——你怎麽會知道的？”說完，宋琴才覺得說漏了嘴。

唐溪聳聳肩，“你女兒神通廣大唄！”她起身把酒瓶子收起來，“別喝了，煙也少抽，早點睡吧，平安夜快樂。”

“小溪，你有點不一樣了。”宋琴仰頭望她，她的女兒她知道。

唐溪微怔，這幾天她這句話聽得太多了，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都是感覺，而宋琴是確定。

她笑著說：“我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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