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本來還嚷嚷，卻在羅蔓掃了一眼過去之後閉上了嘴。

方才鬧騰了一陣，婦人的妝也花了，掙紮叫喊久了也累了，姿勢不雅的癱坐在地上，一點姿態也無，真正是詮釋了粗俗二字。

羅蔓知道這是個沒臉沒皮的，只是小小教訓一頓，怕是幾天之後又要卷土重來。

雖然絲竹嘴上說著要報官，這也只是騙騙無知婦人罷了。

其實若是仔細想想，按照道理，蘇姨娘的嫂嫂也不是府裏的奴才，羅蔓真想管，也管不著。

況且，既然她進的來羅府，只怕是有人通報了蘇姨娘的，該走的過場，她都走過，沒有什麽把柄能叫羅蔓抓住，羅蔓自然不好辦她。

當然，若想治她，並不難，只是就如那婦人方才說的，她一個小姐，若是跟這麽個粗鄙的婦人一般見識，這要是傳出去她也別想做人了。

“將她丟出府去，去外邊兒吩咐一聲，不準再亂放那些阿貓阿狗隨便進進出出。”

這是羅蔓所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只要杜絕她進來，不能接觸蘇姨娘便一切都好說了。

“是小姐！”那兩個婆子聽了羅蔓的話，立馬就按照羅蔓的吩咐去做了。

“絲竹，你也一並下去看著，若是能看見帶她進來的是誰，一並向那人交代了，不許她再帶人進府。”

“我雖然不管事，但好歹在大嫂子面前說上兩句話的資格還是有的，若有下次，你叫她看著辦吧。”羅蔓說道。

這樣一來，也就不會有人再趕帶人隨便見蘇姨娘，另外也好叫人知道，蘇姨娘這裏，還有個羅蔓鎮著，雖說沒多大用處，但重要的是她是個正正經經的主子。

“是！”絲竹聽了，趕緊也跟著去了。

直到打發了那婦人，羅蔓才看向蘇姨娘。

羅蔓見她已經是淚眼盈盈的看著自己了，心裏無奈，嘴上也嘆了口氣。

“這樣的親戚，還要來做什麽？我雖不是男子，但即便出嫁了，護你一世周全尚且還是能做到的。”羅蔓無奈的說道。

“蔓兒，你好歹也是從我肚裏出來的，你這話說來也太過誅心。你已然十一歲了，這些年來我待你如何，你真就半點沒有知覺麽？我又豈是那等重兒輕女的人？”

蘇姨娘見羅蔓這麽說，一張臉頓時失了血色。

“既是不為要個男兒養老，又為什麽招她進來呢？”羅蔓見蘇姨娘表情不似作假，不解的問道。

“你漸漸大了，雖說一切自有二奶奶為你做主，卻也該有自己的想法，我怕你往後在夫家吃虧，本想多為你留條人脈，畢竟那人好歹也是我親哥哥。”

“只是不想，哥哥做人這麽混賬，連他媳婦都不能容你，再來往也是無益處。你放心，我必不拖累你，往後不再與他們來往便是。”

蘇姨娘說著，眼淚便不由的簌簌往下掉著。

羅蔓聽了蘇姨娘的話，心頭也是一顫。

她本以為，將來蘇姨娘會是她的一份責任，沒想到，反而是蘇姨娘在處處為她做打算。

這麽一個沒有讀過書，腦子不算聰明，性格還懦弱的女人，為了她居然還能考慮到幾年以後的事情。她一時百感交集，鼻子也泛著酸氣。

母女兩從前雖不曾說道一塊兒去過，今日卻破天荒的聊了許多。上下兩輩子，羅蔓心頭的一塊心結卻在今日幾句談話間便解開了。

晚間，羅蔓是在蘇姨娘哪兒用過了餐，才同了丫鬟婆子們回的曲溪樓。卻不想一路上竟聽到那清潤的戲腔。

“怕是院子裏的戲子們在唱呢吧，只是戲園本不在這裏，也不知是那個小戲子跑來了這裏。”絲竹自然也聽見了。

羅蔓聽了絲竹的話，又想起自己重生以來，都不曾聽過戲，不由細細聽來。

那歌喉婉轉，唱的又好似是她從未聽過的曲子，她一時來了興致，便領著絲竹他們順著那歌聲走了過去。

西邊秋日落下，些許星月展露在了還微亮的空中。

月下池邊，穿著一身月牙白衣裳的人兒站在池邊，隨著她的走進，那人的身姿也漸漸展露的出來，瓷白的肌膚，晶瑩的大眼，櫻唇貝齒。

他張嘴時正嘗到那句：“黃泉路上你把我等，你看我悲悲切切冷冷清清，咱同赴幽冥。”

滿塘的殘荷，配上這悲切的歌聲，化作了利刃，刀刀入了你的心。

羅蔓一聽這句詞來，頓時遍體生涼，身形晃悠了兩下，眼見就要栽了下去。

“小姐！”身邊的絲竹與拂冬察覺到羅蔓的異樣，趕忙的便上前扶著羅蔓。

那唱戲的原來是個小子，他聽見了聲響，忙轉過身來，咿咿呀呀的聲音突然的就斷開了。

他見在月下宛若精靈的羅蔓，真真是美目乍延盼，弱腰安可憑。

紅豆的眼睛在羅蔓的臉上只停頓了一眼，便趕忙的垂下了頭去，跪在了羅蔓的身前。

“小子驚擾了小姐，小姐贖罪！”他區區十三歲的瘦弱身子，跪下去卻用力的緊，那骨骼在地上“咚”的一聲，聽的在場的人都心驚。

羅蔓被拂冬和絲竹扶住了身子，才站穩了，臉色卻不太好，面上蒼白一片，在月下更添了病態。

“你戲唱的好好的，是我闖進來害你不得再繼續唱下去，卻成了你驚擾了我了。”

“好了，我不怪你，且起來吧。”羅蔓聽了紅豆的話，勉強撐起一張笑臉，說道。

“多謝小姐。”紅豆松了口氣，謝過羅蔓才緩緩的站了起來。

“你叫什麽？”羅蔓見他清瘦，獨自立在秋風中，看著可憐兮兮的，便問道。

“回小姐，小的叫紅豆。”紅豆回答道。

“怎麽獨自出來練嗓子？”羅蔓問道。

“回小姐，本是想要出來走走，到了這兒突然就想唱了，開始並不打算唱的。”紅豆回答。

羅蔓見他回答的還算有條理，小小年紀甚是可憐，便對身旁的拂冬說道：“賞他些銀子吧。”

拂冬聽了，便掏出了一個小荷包，伸手往裏面抓了一把銅錢，放到了紅豆的手裏。

“這是我們四小姐給的，小姐心善，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們小姐。”拂冬邊將錢給了紅豆，嘴上邊說道。

“是！多謝四小姐。”

紅豆得了錢，自然高興，他本站起來的身子又跪了下去，給羅蔓磕了個響頭，說道。

羅蔓本想阻止他跪下，卻不及他快一步。

“快起來吧。不要練得太晚了，免得天黑看不清回去的路。”羅蔓搖搖頭，溫柔的對他笑著說道。

“哎！”紅豆聽了羅蔓的話，這才又站了起來。

“回去吧。”方才羅蔓確實是有些被驚到了，因此也沒了聽戲的念頭，對身邊的丫鬟們吩咐了一身，便轉頭要回去了。

身後的紅豆低頭盯著羅蔓走動時飄動的裙袂，只覺得她走的比戲園子裏的那些花旦還要美上許多。

直到羅蔓徹底離開，他才呆呆的回了神。

回了屋之後，羅蔓便早早的睡下了，但睡得並不安穩，她先是夢到了自己死時的一片火海。

她在火海的裏頭，她的王爺卻在火海的外頭，她拼命的哭泣嘶吼，外頭的人卻一臉平靜。

畫面轉動，又是一片血海，一個艷麗的美人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她躺在床上，身下流了一攤的血。

那女人緩緩掌嘴，嘴裏正唱著：“黃泉路上我把你等，你看我悲悲切切冷冷清清，咱同赴幽冥。”她改了一句詞，將你改成了我，唱的淒慘無比，叫人不禁潸然。

那次是羅蔓第一次害人，也是從那時起，她再也不敢聽《打金枝》，便是戲也聽的不多了。

再是畫面一轉，是她正坐在一頂小轎子裏，轎子平平穩穩的進了一個小門，風吹過她細碎的發，她擡眸，一雙溫柔的眼呈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骨節分明的手撫上了她的臉，紅燭閃動，一夜以後她的眼裏便全是他，她以為，他的眼裏也全是她才對。

卻沒想到這不過是癡心妄想，她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笑話。

天缺一角有女媧，心缺一塊難再補。遺憾的都無法彌補，心狠了，就沒辦法挽回。

她為得到他的愛，陷入了瘋狂，因為嫉妒。她殺過女人，也殺過孩子，還丟失過她自己的孩子。

最終，她又得到了什麽呢？到頭來，不過是將自己都迷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滿身的業障。

醒來時，羅蔓察覺到了枕上的一片濕潤，不想竟是睡著流了一夜的淚。

走馬燈似得倒著過了一遍她前世的輪回，醒來她還是少年模樣，如今的她還有些似夢非夢。

羅蔓今日醒的早了，她又不習慣睡覺身邊有人，因此丫鬟們都在旁邊的小房間裏睡著，這時還並未察覺羅蔓已經醒了。

羅蔓雖說睡得並不好，精神卻異常亢奮著，已經睡不著，她便自己披了一件小鬥篷，走到窗前將窗子支了起來。

桂花的香氣一下便散了進來，帶著點秋日清晨的凜冽，直吹的她神清氣爽。

前世因有了前世的果，她既還了命，那就兩不相欠了，如今她竟不覺得恨了。既然沒了恨，那蘊藏在恨中的愛意，也絲絲縷縷的都隨風而逝了。

“我的小姐，可是膽子大了，這麽可勁兒的折騰起身體來，前些日子還嫌病的不夠重麽？”

杏雨睡得向來淺，聽見了動靜，這才披了件衣服來羅蔓這裏瞧瞧。卻不想正看見羅蔓對著窗口，那秋日裏的冷風就這麽胡亂的灌進來。

“只吹會兒不要緊，你看我手還暖著呢。”羅蔓見了杏雨，笑笑說道。

“趕緊關上吧。”

杏雨聽了羅蔓的話，將羅蔓伸過來的手捏了一下，雖說羅蔓的手是暖的，她卻還是有些不放心的說道。

杏雨替羅蔓關上了窗戶，撫開了她眼前被風吹亂的發絲，才說道：“既是醒了，便起吧，我替你梳洗。”

“嗯。”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幾天帶男主出來遛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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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文中出現的《打金枝》大概不是古代的戲曲，是後人編的。然後小說裏那句：天缺一角有女媧，心缺一塊難再補。這是《紅樓夢》戲曲裏的唱詞，我拿來用而已。

雖然是架空，但我小說的背景基本都是清之前的，這裏用了兩個後世的資料，大家不要太介意。

之前看一篇小說裏有《鎖麟囊》的戲詞，我是有點出戲的。不過感覺還好，也並不討厭，所以在這裏，也希望大家能不要介意我寫的。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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