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早期被卷進游戲的玩家中的一員, 裴依這輩子頭一次經歷這樣無法想象的異事，開始時，她覺得一切都無比新奇, 既緊張又興奮, 做任何任務都充滿激情。

可是越往後，她的沖勁褪去, 揭掉那道有趣好玩的面紗, 去看清這世界殘酷的真相, 她清醒了。

死亡是全體玩家的詛咒，每一次進入新副本, 游戲都帶給她巨大的惶恐，她從初生牛犢不怕虎, 逐漸學會了後退, 躲閃, 變得沈默怯縮，唯唯諾諾。

十次八次通關，意味著實力和運氣的雙重眷顧, 可第十一次呢？第二十一次, 第三十一次……

誰敢保證，沒有任何一場比賽因失誤致死？沒有哪一關運氣差到爆棚？不會有人永遠獲勝的，一萬積分根本是癡人說夢, 或者可以看做是神話。

裴依早就不去想著如何通關，早點回到現實。她早沒了那份志氣和拼勁。

她想活著，僅此而已。

……

溫度、聲音、臺階……程星時閉眼感受著，某個覺察到細微變化的瞬間, 他猛地停下, 緩緩睜眼。

楚滄南亦隨著他的動作穩穩停住。

兩人仰頭, 入眼的是觸手可及的星空，美輪美奐。每顆星星都在閃爍著，它們大小不一，如鑲嵌在玻璃層中的裝飾物，漫無邊際地延伸出去。這一瞬，程星時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浩瀚蒼穹。

腳下，則是一方僅夠二人駐足的圓形窄地，地勢極高，往下看什麽都看不到。

楚滄南的手還與他緊扣著，幹燥滾燙的手心、跳動的脈搏，程星時俱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他往回抽手，也是示意楚滄南松開他。

程星時叫出星星牌的名字，在手機上點了“確認”，那些星星突然間全部變得格外明亮，光芒刺眼，照得這世界如同白晝，隨後倏地全部變暗，化作一張紙牌，落於程星時的掌心。星星牌在天空中消失，唯留下一方深藍色的空蕩蕩的天空，不明不暗。

沒了星星牌的遮擋，本欲下塔的程星時能夠看清遠一點的月亮了。那張一直寂靜沈睡在月亮中的人臉，現在居然睜開了眼睛，它只能保持著側臉的姿勢，眼珠卻能左右慢轉，眉頭也輕皺，整副表情傳達出一股不耐，似乎是被吵醒的不耐。

可能是收服星星牌時，月亮牌聽到了玩家說話的動靜，或被強光刺激到，導致月亮牌被吵醒了。

程星時心念一動，連忙說出月亮牌的名字，手機上果然出現了“是否收集”的選項。

星星與月亮，本就處於同一片夜晚的天空中。此時此刻，玩家也正是距離月亮牌最近的一刻。月亮聽到有人叫它的名字，眼珠緩慢地往這邊轉，還沒等看清是誰在叫它，它就已變成了程星時手心的一張紙牌。

又是一張意外收獲的塔羅牌。至於天上僅存的一張太陽牌，他試了試，無法觸發收集選項，看來太陽牌還有另外的收集方式。

楚滄南全程只在一旁看著，程星時道，“我們下塔吧。”

也不知道下塔會不會再次陷入高塔牌所帶來的幻覺中。登上塔頂不易，想要回到塔底也難。

“不用麻煩，直接在這裏收集塔牌就行。”楚滄南看到程星時眼中的懷疑，知道這是在懷疑塔牌會把他們給墜下去摔死，就自己動手，按了“確認收集”。

眨眼功夫，登塔的玩家全部安然無恙回到了平地上，屹立於整座島中央的龐大建築物也被收集成功，現已消失於眾人的視線裏。

榮修走過來笑道：“你們的速度好快，還不到二十分鐘。恭喜啊。”

周焰的臉被煙熏得黑乎乎，錢曉桐滿臉都是汗水，裴依則是癱坐在地面的姿勢，三個人的表情裏都透出一絲茫然，過了幾秒才適應。原來他們已經回到地面了。

錢曉桐的目光迅速落到程星時和楚滄南身上，“誰收集到了星星牌？”

程星時將星月兩張牌同時在錢曉桐眼前一晃，他不僅收集了星星牌，連月亮牌也摘到了。高塔牌則在楚滄南那裏。

錢曉桐抽了下唇角，想問問他們是怎麽登上塔頂的，話到嘴邊又沒能問出口。塔、星、月三張牌，她居然一張都沒弄到，虧她還是全副本等級排第二的玩家。她爭強好勝的心思開始湧動，暗暗攥拳，下次必須發揮出實力來，爭取讓進度領先。

雲麗跑過去扶起裴依，幫她拍拍腿上的灰，“裴依，你沒受傷吧？”

裴依滿腦子還是女巫契約，面對著雲麗的關心，心底格外惶恐，虛笑著說只不過跌了一跤而已，沒有受傷。

程星時也有想問而未能問出口的話。為何方才楚滄南有信心收集高塔，而不怕登塔玩家墜落死亡，他還能看破高塔釋放的幻覺，告訴他怎樣才能登上塔頂。難道楚滄南有看破幻覺的能力？是游戲賦予他的，還是他本身就具備的能力？

高塔牌原本所在的地面上，多出了一枚小紙片，反射著瑩瑩亮亮的白光。紙質和寫著數字的小紙片一樣。

上面的內容是：命運既有饋贈又有索取，二者是均衡的。死亡不會隨著星星的黯淡而消失，死神將騎著他的白馬，踏過都城的每一條街道，將瘟疫散播給他所遇到的每一個生命……

此時，玩家背包裏寫著三位數的小紙片全部顯示報廢，即代表星座預示死亡人員的規則已經失效了。

玩家們現在能明白這句“既有饋贈又有索取”是什麽意思了，饋贈指的是真正的煉金術，是外面世界所無法探求到的真理，索取則是，要踏入這片大陸的人用命去換。

到底是成功煉金以後脫身，還是死在這裏，是一場博弈。

玩家所需面對的新狀況是，死神會親自出面，帶來瘟疫，見者即死。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死神的時候，玩家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躲避死神，不要與走在街上的死神相遇。

死亡規則的重新調整，將全體玩家的生死擺在了平等的位置上，程星時他們四個不再是最危險的人了。

[裴依也和女巫簽了契約，所以那個腳鐐真的很重要唉。]

[腳鐐是罪犯的象征，是所有玩家的初始人設，看來人設真的不能崩，崩了就得出事。]

[害，也沒有太覆雜，只要保護好腳鐐和箱子，別把這兩樣弄稀碎就行，周焰的箱子破了也沒事，只要能補好就一切照舊。]

[程星時的判斷真準，要是他沒有收走腳鐐鑰匙，而是讓鑰匙落到其他玩家手裏，都像靳言澈一樣覺得腳鐐礙事，都用鑰匙開鎖，女巫陣營的玩家人數爆炸，通關條件無法達成……副本直接提前結束了。]

[哈哈哈哈別的玩家也未必像你想得那麽蠢啦。]

接下來的半日路程，他們沒再遇到大牌，只像先前一樣橫穿村落，也不知道水之國的煉金材料是什麽，走啊走，終於來到了都城的門前。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向城門上的薔薇花圖案，這裏將會有死神出沒。傳送門照樣在宮殿內部，也許會像在風之國時一樣，他們要打敗一個騎士一個侍從，見到水之國的國王和王後，再打敗他們，傳送門就會開啟了。

黴斑在每個玩家身上肆意蔓延著，無論怎麽搓都搓不幹凈。

玩家們一踏進都城，就立即覺察到了氣氛中的微妙之處。

都城是和平的，甚至可以用歡歌笑語來形容，這點倒是不錯，很大程度上緩和了玩家的緊張感。但當他們看到隨處doi的男男女女……宛如一群又一群未開化的猿猴，毫無廉恥之心，偏偏像在做一件猶如吃飯喝水般平常的事時，玩家們的三觀裂開了。

倒不如說是尷尬，局促，很多玩家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光聽到那些聲音都叫人臉紅。

[上次是暴力之國，這次是xing愛之國嘛？]

[蔚為壯觀的馬賽克蒙蔽了我的雙眼！]

[嗚嗚嗚我要看無馬版。]

[要是播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

蔣旭埋著頭不敢亂看，裴依和雲麗互相挽著胳膊，倆人的臉都紅成了蝦米。程星時很淡定，看不出神色變化，還是平時那副冷冷的樣子，楚滄南則對眼前的場景滿不在乎，也沒什麽反應，更沒什麽是他不好意思看的。

程星時的目光在npc中掃過，看到了他們手裏的東西——金燦燦的杯子，這應該就是他們要找的煉金材料了。

錢曉桐也被亂糟糟的場面鎮住了一會，到現在才緩過來，接受了這個國家的設定。她還忙著做任務，可沒心思關註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她已經落後於其他玩家的進度了，現在必須要追趕上去。

她定了定神：“光趕路就花了一天的功夫，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萬幸這些居民不會暴力傷人，我看不如分頭收集材料，這樣速度能快一點。”

大家同意了，她和榮修以及裴依雲麗四個人一組，一來收集這些杯子，二來觀察都城裏是否有散落的大牌，柳慕思和蔣旭一組，剩下程星時他們四個一組。

死神牌的危險他們早就心中有數，收集大牌也不是第一次了，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怎樣從npc手裏收集杯子？肯定不是通過打架去搶奪。

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程星時的肩膀。他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個鬢發汗濕的女孩，顯然剛從一場“戰役”中退出，她的胸前、大腿都爬滿了黴斑，女孩單刀直入，“要做嗎？”

周焰站在旁邊，嘴巴長成了“o”形。

[等等，居然有這等好事？？]

[臥槽臥槽好直接！]

[我與馬賽克不共戴天！！]

程星時面無表情，微微搖頭。

女孩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倒也沒糾纏程星時，攥著她的杯子，赤著腳走掉了。

也就是這麽會功夫，程星時的人設模塊多了條新的內容。

[你是同性戀。]

程星時：？

他本來在想杯子的獲取方法，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出奇淡定，看到這條設定的時候，他瞳孔地震了，甚至拿著手機的手都是一抖。

周圍三個人當即覺察到了他的不對勁，周焰問他怎麽了，程星時就說沒怎麽。

一路上，又有三個女孩對程星時發出邀請。

[你是同性戀。]

[你是同性戀。]

[你是同性戀。]

……

程星時的臉色神態終於明顯變了，他的思緒也被攪得很亂。

游戲憑什麽要調查他的性取向？就連他自己也僅是模糊的感知而已，乃至沒怎麽關註過這檔事。他隱約知道自己是喜歡男人的。

也就是在此時，一個高大魁梧、渾身肌肉勻稱的男性朝程星時款款走來，他則立刻別過去臉。

[你是同性戀。]

[累計相同設定過多，系統現將所有設定合並一條，同時為你判定性取向的最終結果：你是同性戀。]

他的人設被定下來了。

程星時恨不得立馬捏爆這破手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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