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片刻功夫, 庭院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顧希占從草坪的另側走過來。

他的眼睛埋在鴨舌帽打下的陰影裏，沈郁的面容，瘦削的肩膀, 站定之後一聲不吭, 和他的母親一樣沈默。

顧霆飛徹底坐不住了，他想靠近顧希占, 看看這個兒子現在長成了什麽模樣, 然而顧希占頻頻後退, 刻意與他拉開距離。

“希占，我是爸爸, 你很多年沒見過我了，不認得我很正常, 以後我們父子兩個好好相處, 好嗎？”

當得知殺害女兒的兇手, 其實是他的兒子以後，顧霆飛心中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也無法形容這感受, 他對顧希占沒有恨, 要說恨，他只會恨鄒素娥。

顧希占沒有應答。

[競技者已找出本案的核心真相，並指認出殺人兇手與指使者。]

[你的調查進度快於警方, 比賽成功。]

[游戲將警方進度拉至與你平齊，並自動報警。五分鐘後，警察將趕到現場實施抓捕。]

“希占？”顧霆飛終於發覺，這個兒子看向他的目光, 宛如在看仇人, 令他渾身發冷發毛。

顧霆飛讓自己沈著一些：“不管鄒素娥曾經對你說了什麽, 就像剛才程先生說的那樣，希占，你被鄒素娥洗腦了。”

“你當年為什麽欺負我媽？”顧希占終於肯說句話，他的聲音像鈍刀，粗糲低啞，磨得人耳朵疼。

顧霆飛一頭霧水，他看了眼鄒素娥，又轉回頭，實在是不明所以。

“是你差點拋下我媽，你根本不想要我。我媽沒有給我洗腦，我做的這一切都是你逼的！顧霆飛！”

顧霆飛的腦子轟地炸開，往事一點點被回想起來。

他想起當年和鄒素娥在聲色場所初遇時，她才成年不久，他那時也年輕，也愛玩，玩得嗨了，就在興頭上強要了她，聽說她懷了孩子，他第一反應是給她大筆的錢，讓她打胎並離開這座城市。

然而，她瞞著自己，偷偷把孩子生下來了，這事他知道之後很生氣，他故意避著她，不見她，試圖逼她主動離開，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顧霆飛發覺自己還算喜歡這個女人，就和她重歸於好。

至於這兩個孩子，顧霆飛心裏清楚得很，他們的存在是多餘的。

不過顧霆飛頗為自負地想，像他這樣的身份和地位，又不是養不起自己的孩子，私生子怎麽了，有錢有勢的男人誰還沒個私生子？

私生子存在的意義，對於顧霆飛來說，是女人為他著迷、為他獻身的證明。他那點大男人的虛榮和驕傲為之滿足。

“鄒素娥，你居然把這些爛賬說給孩子聽？”顧霆飛被氣得頭暈，連帶著老底被揭開的羞惱，他恨不得和鄒素娥大吵一架，居然拿他的錯誤給孩子洗腦，就算他犯錯在先，可是自導自演扮演受害者、想要財產想要和他結婚、設計這一切的人，還不是鄒素娥？

事到如今，到底是誰更加不堪？

被洗腦的人怎麽可能會承認自己被洗腦，顧霆飛看著顧希占對他發狠的模樣，知道這個兒子不會再跟他親，兒子被鄒素娥徹底毀了。

鄒素娥是陪在自己身邊二十多年的女人，顧霆飛卻仿佛第一天認識她似的，他對她的感覺陌生至極。

不，他根本不認識她，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她。

程星時一直在註意著鄒素娥，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親生的兒女對於她來說，難道真的不能牽動她的半點溫情？

可她完全不動，只是偶爾眨眨眼，無論顧霆飛怎樣喊她，她都像沒聽見。

五分鐘過得很快，警笛鳴響，警察帶著證據上門抓捕顧希占。

警方連日檢測案發現場的所有毛發，發現其中有一根頭發是“姜啟”的，現場的大片血跡裏，有微量的血也屬於“姜啟”，經過調查和基因比對，警方斷定“姜啟”是顧希占的化名，隨後漸漸理出了整個案件的脈絡。

現代科技之下，一切罪惡皆無處遁行。

警犬還在豪宅花園裏找到了單肩包，裏面有一把大馬士革鋼刀、一部粉色手機、阻門器、手套鞋套雨衣等。

這所豪宅所處的位置非常隱蔽，就算警察來抓人，狗仔也拍不到，這個消息明天不會見報，只要給他緩沖的時間，他就能把消息給壓下去。

對於自己的這點慶幸心理，顧霆飛倏爾感到可笑，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下意識想著顧家的名聲。

顧希占被戴上手銬，推著往警車方向走。

“警察同志，我們希占，他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做錯了事，你看能不能從輕處理？”

警察微不可察地嘆氣，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顧希占犯故意殺人罪，屬情節嚴重，不是判死刑就是無期徒刑，作為家屬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死刑，無期。

顧霆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這個人很少後悔什麽事，可今天他已經後悔了很多次，最後悔的就是年輕時犯下的錯，把鄒素娥帶入顧家，包括和後來的那些女人發生關系，生下別的私生子女。

如果是因為他作孽在先，才有了後續的一切，老天爺可以懲罰他，他願意承受，為什麽要折磨他的兒女。

父親的責任太重，他不應該輕率地對待這個身份。子不教，父之過，如果能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一定會好好地補償希占和希嵐。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顧希占的一只腳邁進警車的車門，整個人頓住。

他突然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眼淚唰地掉落，撕心裂肺地喊了聲：“媽！”

平時鄒素娥不允許他喊她媽媽，現在他終於可以這樣叫她。

這些天，顧希占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殺人的片段，粉色手機聯系過後，妹妹給他開窗，放他進來，兩個人進入廁所單間，在她好奇的眼神中，他不疾不徐地換上雨衣，戴好手套和鞋套，確定廁所裏的其他人走光之後，他用阻門器把門牢牢固定住。

他不想殺妹妹，他看到她像快要腐爛掉一樣地生活著，明明有的是錢，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真心對她好。自暴自棄，自甘墮落，空虛而茫然，想抓住點什麽卻什麽都抓不到。

他和妹妹都很可憐，他對這一點有清晰的認識。

可至少殺掉妹妹之後，媽媽會真正活得開心、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吧。

他站在她背後，左手控制住她的雙手，右手持刀，對準她的咽喉捅入。

妹妹的脖子分明很纖弱，可他沒有想到第一刀之後，她的掙紮會如此劇烈，差點脫離了他的掌控，他不得不落下第二刀。

這把刀是從顧嘉羽的住處拿來的，顧家的東西都是頂尖貨，連廚房裏切菜的刀，鋼刃都無比鋒利，他因慌神，這一刀不免用力過度，竟然失手把頭給割了下來。

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碗大的切口不斷淌著血，他也需要洗幹凈臉，再脫下雨衣換上幹凈衣服，躲在門後伺機逃離。

人頭被他放進一方洗手池裏，他站在另一方洗手池前，洗過臉，脫掉雨衣，再脫掉內襯。

他發現第二刀不僅割掉了妹妹的頭，還割破了他自己的胸口皮膚，那裏正往外滲著血。

因為他在監聽顧霆飛和程星時的通話，所以那晚在警局的所有對話，他都聽到了。

妹妹得了艾滋病，他的胸口在作案當晚，被自己親手弄破，艾滋病毒順著這道傷口，鉆進了他的血管裏。

這是報應吧。

顧希占反而很釋然，他想他沒什麽好畏懼的。

可即將鉆進警車時，就在這一刻，他的眼淚突然止不住。哪怕得到媽媽的一句關心也好，或者她沖他笑一下，讓他知道他背負起的這一切，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可顧希占什麽都沒有等來。

鄒素娥連頭都沒擡。

載著顧希占的警車開始往回走，幾個警察來到鄒素娥身前，因她有教唆犯案的嫌疑，警察現在也要把她帶回去審理。

鄒素娥看著手腕上的銀色鐐銬，緩緩擡起頭，說了聲：“霆飛。”

顧霆飛僵住。

她終於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邊走，一邊微笑著說：“我懷孕了，試紙在我房間的抽屜裏。我們又要有孩子了，你趕緊給他起個名字，好不好？你會把他的名字寫進遺囑名單裏的，對嗎？”

顧霆飛聽得渾身發寒，牙關都在打顫。

圓桌前只有程星時還在坐著，他聽到鄒素娥的話，心裏不免也有幾分驚愕。為了錢，她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鄒素娥淡淡對他說：“程先生，這次的委托你完成得很好，我很滿意，我想以後，我們還會再合作的。”

她說完，便被警察帶走了。

現在天色全黑，院子裏被燈光映照地明亮，顧霆飛正捂著臉，狼狽蹲坐在地上，看不見他的表情。

程星時擡頭望了眼天，他有些恍惚，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局，這場比賽他真的贏了嗎？

[本次競技的全部內容到此結束。]

[正在傳送競技者回到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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