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花舔著嘴巴, 又慢慢變成了小女孩的模樣。

她伸手去敲門，一邊敲門還一邊說話。

“我是村裏的村民，村長姐姐讓我來喊你過去。”

喊他過去是不錯, 就是不應該是她來喊人的。

裏面的青年顯然也對這村子有防備，坐在屋子裏問了她許多的話。王花對他格外有耐心, 他問什麽她就說什麽。

知道的就回, 不知道的就編。

反正她說謊他也不會知道的，反正她臉不紅心不跳的誰曉得真假啊。

“那你先回去吧, 我等會兒就去。”

青年同她說了話，還是不願意開門。

王花自覺不是個好脾氣的孩子，要是村子裏的其他孩子或者是大人敢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了她，她可會生氣的。

但這個青年不一樣, 她對他的耐心簡直是無窮盡。

像是把暴脾氣都留給了他們，只將最好的給了他。

王花察覺到了自己的情緒, 絲毫不當回事。

她還非要騙到這人跟她走才行。

“你出來吧，村長姐姐一定要我帶你過去。”

王花說著身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天哪, 她這犧牲太大了。

還村長姐姐, 嘔。

小女孩站在門外，臉上是嫌棄的表情。

她討厭那個女人都來不及，怎麽會喊她姐姐。

等會兒回家了要好好漱下口，要不然說了為討自己厭惡的話是會有口臭的。

青年不曉得她心裏想的一出戲, 慢吞吞地開了門。

兩個人一見面都楞在了原地。

青年呆呆地看著她，目光透過她在看什麽人。

王花眼中則是一閃而過的與她年紀不相符的懷念。

沒想到她的孫子長大了這麽好看！

她解封的記憶中裏有一個身影，走在自己的身側。

一開始是小小的, 孤零零地坐在路邊瘦瘦的。會拉著自己的手慢慢走路，說要拉著奶奶走不丟。

後來是高高的，身形挺直, 會蹲下來給自己剝果子皮，讓奶奶吃最甜的。

王花仔細打量了眼前長大的未來孫子，心中很滿意。

人高腿長的，看上去就很可靠。

這孩子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一改剛剛在屋子裏對自己避之不及的態度，主動跟她說了好些話。

從這孩子的口中，她大概知道了他是從哪裏來的。

可能是從未來。

跟著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只貓。

這貓兒聰明的很，絲毫不怕她。

王花摸了下這只貍貓的毛，感受到它身體裏有著和自己身上一樣的能力。

但都是一樣的量。

王花對這只貓有了興趣，她主動摸了摸這只小貓兒。又看到孫子緊張的樣子，像是怕自己會把他養的貓吃掉似的。

心裏沒來由地不高興。

從小就這樣，就會慣著這只貓。奶奶都得靠邊站。

突然又想到那個新村長，她對小貓渴望非常。

這小貓跟在自己孫子身邊養著，已經算是自己的家人。

王花小臉一板，收了手不摸了。

“現在你只聽我的就行。”她跟青年說，“走吧，去田地吧。”

去田地跟女村長打個招呼，你就跟我身邊吧。

這話王花沒說。

她領著青年去了田地，青年一路上好奇地不得了，像個沒怎麽見識過農村的孩子。

王花嘴角無奈的笑容剛起來，又突然板了下來。

這不對，至少不應該。

她孫子的記憶沒了。

王花想不通，也不高興去想。

她現在的記憶雖然是未來的，但心態還是現在的。

她現在就是個孩子，又是個隨心所欲的性子。眼下不想去思索這些那些。過好當下就行，走一步看一步。

她就坦坦蕩蕩地領著青年走。

“你叫什麽名字啊？”

“儲蘇禦。”青年溫和地回答。

這名字還蠻好聽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後取的。

王花不作聲了。

她到了田地邊目光一掠，就看到了村子裏眾人都跟在了新村長的身後看才來沒兩天的外來者下地幹活。

小貓跟著一起過去，渾身都炸開了毛毛，非常兇猛。

只是個頭太小了，還得她來出面。

王花有和村長談話的底氣。

雖然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但對方在她的面前氣焰就自動矮了下去，這讓王花有了點信心可以護住自己突然空降的大孫子。

“你來的正好，他們正在幹活呢，你也下去吧。”那女人笑瞇瞇地要青年去幹活。

王花不肯，“他跟我去幹活。”

女人還想跟她說什麽，王花可不聽。

好在青年還算是看得明白，知道跟著奶奶有路走，還算可以。

他推辭了其他人，跟自己回了家。

王花一路上高高興興，只是快到門口的時候才想起來家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也沒什麽吃的。

她帶著青年一到家，就要急吼吼地去做飯。

王花進了廚房突然頓住了。

她想到了以後自己不在的時候對方會怎麽樣。

會不會被別人欺負。

小女孩蹲在地上，胸口的位置又開始疼了。

她抹了把臉，打開了一個櫃子。裏面有張漁網，纏著她剛剛沒吃掉的半條魚。

她想試試看。

看看小貓吃了會不會變強。

結果才一出來就看到了青年在屋子外頭在圍小花園。

原來這花園是他給建的啊。

王花感嘆了下，常年冰冷的身子竟從青年的動作中感受到了點點的暖意。

她將漁網放在了屋子中，又喊了忙好的青年去了廚房給小貓留下了吃魚的時間。

但是出乎意料，吃完了魚，小貓的能力沒有什麽變化。

還是和之前一樣。

王花在察覺到時有點可惜，她還是希望小貓能有個突破，這樣以後如果有不長眼的人想要欺負青年那它就可以像今天這樣保護他了。

但很快她覺得有點頭昏，感覺有什麽控制了自己的身體，轉眼間就不知事了。

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青年和貓貓已經走了。

而她躺在村祠堂的後院的地上，周圍沒有一個人。

她走了出去，發現天亮了。

天空上掛著大大的太陽，萬裏無雲。

遠方能看見田地，多日不見陽光的農作物舒展了身體。

有風兒吹過，傳來聲響。

一片欣欣向榮。

村子裏的人恢覆了過來，他們不記得前幾個月發生了什麽。

老村長也回來了，村長的兒子和他對象分手了，女孩跟著同伴們逃也似的離開了。

什麽也沒說。

村長兒子心裏難受極了。想追出去，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出不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們離開了。

王花知道女孩他們肯定是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只是村子裏的人忘記了。

在青年走後就沒有再見過其他的外來者。

王花知道他們口中的游戲已經結束了。

雖然她最後沒了意識，但她非常肯定就是青年完成的任務。

嘿嘿。

她的孫子肯定是非常棒的！

之後又過了好多年，王花還是一個人。

今年她已經五十多歲了，村子裏同齡的人好多都有了孫子和孫女，不過她還沒有。

但這也沒什麽讓她羨慕的，反正那些小孩又不能養在他們自己家裏。

但她不一樣啊。

王老太神氣活現，她以後的孫子是能陪伴她左右的。

別人一聽就笑她說大話，山間村裏出生的孩子都是要送外頭去的，要不然這輩子就得葬送在這村子裏了。

王老太不在乎，她從小就被村子的人排斥，沒什麽人往她前面湊，這種小話也只能他們自個兒說說。

倒也不是她沒想與他們相處，只是這經常會感覺自己和他們是兩個世界裏的人，融合不到一起去。

這天，村子裏的一戶人家生了個女兒，他們早早找好了人伢子，等著對方將自己的女兒帶出去尋個好人家養著。

不過這那人伢子帶了個小孩過來。

這小孩長得好，人伢子是從小福利院老院長手裏騙過來的。

做了幾個假的小手續就騙過了那個老太太，把裏面最好看的小孩子帶了出來。

一開始他可高興了，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貨，因為是個男娃娃。但就是不太愛說話，太沈悶了。

不過這也不是事，女孩多的人家家裏會要的。

人伢子本來想在進村子前把這男孩賣了。但賣了好幾次都又被送了回來。

他納悶極了，買的時候個個喜歡滿意，怎麽又退了？

他兇惡地問男孩，可是男孩任打任罵都不肯說。他被打時就緊緊抱著自己，閉著眼睛只會嗚嗚地小聲哭。被打痛了也會跑，可小身子在男人的眼中太弱小了，還沒跑多遠就又被逮了回來。

就算是這樣男孩也不肯說，人伢子沒有辦法，這孩子都快被他打死了，餓這法子也試過了，昏過去也都不肯說。

他厚著臉皮去問那些買家，才知道原來這小孩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東西。

看到也就算了，膽子大看到不說也沒什麽問題，只是這孩子膽子小，看到了後就會嚇得走不動路，讓收養他的人家看出端倪來。

再去找以前收養過這孩子的人家問問，就會大驚失色。連忙就會被遣送回來。

這孩子是能見鬼的，也就是他有一雙陰陽眼。

人伢子知道後那是一個後悔，他想下次如果有人買走了他就直接跑了，不讓人再給送回來。

不過他還沒找到合適的下一個人家，這約好的客戶就來了消息。

人伢子只能先帶著這孩子走，去碰碰運氣。

可還真沒想到給他碰上了。

他剛一進村就受到了村民的歡迎，因為他們中有部分是對方的客戶，也有部分將會是對方未來的客戶。

他們對人伢子也是友好。

以後他們的孩子能不能找個好人家都是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王花沒上前湊什麽熱鬧，她的目光完全放在了人伢子身邊的那個男孩子身上。

小孩子小小的大概四五歲的年紀，面黃肌瘦，一看就知道過得很不好。

王花沒有心，但這時候卻奇異地憤怒起來。

她走上前去問，“這小孩子能給我嗎？”

她這話在一眾關心人伢子的語句中格外突出，以至於他都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後來聽明白了，才喜笑顏開地同這老太說話。

“這孩子是個男孩，外頭來的。你看，你有什麽可以換的？”

王花想了想，她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因為她不需要吃谷物，所以不要太多的錢買飯菜。她家最多的應該是從垃圾堆裏撿的東西了，都是別人不要的。

“你不是有塊地嗎？你可以拿那個同他換。”

有人突然插了一嘴。

王花擡頭去看，是現在的村長，也是以前村長的兒子。

對方自從幾十年前開始就對她有厭惡，原因只是因為他的女友同他分手後與對方處的不錯。有時候會給王花寄點東西來。

不過這些王花都不知情，因為這些寄過來的好東西讓他全都給扣下了。

女人寄的有吃的，有用的，都是好的。而這些本來都是他的才對。只要他娶了她，這些都會是自己的。

男人因此對王花十分不待見，他後來同別人生下的兒子也看他隨他，同樣地不待見王花。

王花一直沒在意，別人看不看得慣她，又不會讓她少塊肉。

不過現在跳出來有點礙眼了。

這田地她是打算留給孫子的，孫子是活人還是要吃飯的，沒了田地就沒了收入來源，怎麽能跟她一樣撿垃圾。

王花抿著嘴，眼瞳變深了。

她面前的小男孩卻主動伸出了手，輕輕地抓住了她的衣擺。

小孩子從小受了磨難，心智早熟。

“我等你來接我。”

他說的氣音，嘴巴只輕輕動了動，除了他們兩個外沒旁的人聽到。

王花胸腔的位置感覺被什麽東西塞滿了一樣。

她目光柔和地看著小孩，“嗯”了一聲。

小孩甜甜地笑了起來，王花看著他這張臉，隱約浮現出他長大後的模樣。

她稍稍磨了下牙，轉頭笑著跟村長說。

“田地是不可能的，也只是想問問看。我又沒有孩子，啥時想養個小孩以後給我養老而已。”

王花說完就走了，像是因為不好意思。

村長也不是心血來潮。

他想了很久，王花也不過是個孤兒，靠以前他們父輩救濟才能活下來。她能活到現在都應該感謝村子裏的人。

她的一切都是村子裏的人給的，現在他兒子大了準備婚事，得多點收入。

這王花家的地就不錯。反正這本來也就是村裏人給她的。現在不過就是收回來而已。

村長手中夾著煙走到人伢子前，打量著被王花要的小孩。

“這小孩怎麽賣的？”

男孩猛地低下了頭，小手抓緊了自己的小褲子。

村長看到後就嘲笑他。

“切，還是個膽小鬼。”

他態度高高在上，自然不會知道這小男孩的舉動有什麽。

但人伢子不一樣。他在給小孩看買家的時候帶著他幾天，也見過這男孩反常的舉動。

這小孩不怕生人，就只怕鬼。

此刻他這害怕的模樣不就是在說——

人伢子臉上露出一個假笑來，“這小孩不賣，就是個賠錢貨。要不先去看看周家吧。他家女兒約好今天要帶走了。”

村長這才板著一張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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