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入侵大腦的感覺絕非常人能想象, 哪怕蝙蝠俠意志力驚人，也難以自抑的在這樣的痛苦下發出一聲慘叫。

一道黑光閃過，厄貝裏斯特已經如閑庭漫步一般, 走在蝙蝠俠的精神當中。

他的本意是想直接將蝙蝠俠個人的意志抹去, 重新植入一個只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這將對自己征服這個世界非常有利。但既然已經進入他的精神中，厄貝裏斯特反而不那麽著急了。

在被黑暗母親孕育出來，由幼生期生長至成年, 直至現在, 由於養分的充足與安逸至堪稱無趣的環境, 他一直深陷沈眠之中，清醒的時間並不長久，乃至於地球所在的宇宙，還是他到過的第一個世界。

由於時間流速的不同，厄貝裏斯特的先輩們曾經在很早前來過這個世界，雖然他們因為各中各樣的原因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消亡隕落, 但留給他的傳承記憶中, 仍舊有人類這一物種的存在。在他的記憶裏, 人類弱小、自私、貪婪，毫無道義，不懂得協同合作，像是一盤散沙；可蝙蝠俠帶給他的感覺並不相同。

他似乎是記憶裏極為稀有的那一類人——他堅強, 智慧，擁有活力和頑強的意志，這樣的人天生就適合成為領袖，或者一位偉人。在如此稀有的品中面前，厄貝裏斯特不介意為他多浪費一點時間，他其實相當好奇, 究竟是什麽造就了一個這樣特別的人類。

蝙蝠俠的精神像他那身制服一樣黑乎乎的，遠不如人類世界那樣亮麗多彩，不過厄貝裏斯特在黑暗中待久了，對此倒也沒什麽意見，只不過稍稍有些失望，他原以為能看到些不一樣的。周圍漂浮著無數緩緩上下浮動的圓球，那是蝙蝠俠的一段段記憶，厄貝裏斯特隨手戳了一個，頓時被拉進那段記憶之中。

那是個平平無奇的夜晚，蝙蝠俠似乎在追趕著什麽，子彈出膛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響，擊中了他的胸腔。因為身上制服特殊的材料構造，子彈並未穿透那層布料，但厄貝裏斯特相信，他的肋骨一定在沖擊下斷了。蝙蝠俠停頓了一下，然後像什麽也沒遭遇過似的，繼續向前方跑去。

最後他抓住了一個販賣毒/品的人渣，將他捆起來扔到警察局門口。

但夜晚還沒有結束。

厄貝裏斯特看了一會就退了出來，轉而進入另一段記憶裏。這一次是一場意外造成的車禍，警察們在四處搜尋可能存在的兇手，但蝙蝠俠發現了一個從車禍中逃生的孩子的行蹤，最終趕在他失血休克前找到了他。

下一段，密集的槍聲，蝙蝠俠在一群黑幫分子中間周旋。

一次搶劫案。

蔓延全城的綠色植物。

來自外太空的襲擊，成千上萬的類魔。

紐約上空出現的蟲洞，襲擊的奇瑞塔艦隊。

厄貝裏斯特走走停停，越往前漂浮的記憶就越稀少，但也越珍貴和深刻，不過到現在，他仍未找到想要的答案。厄貝裏斯特穿過一層薄薄的膜，那是蝙蝠俠為自己的大腦設置的保護，可是這阻攔不住厄貝裏斯特存活了上億年的精神。他再次觸摸到一段記憶，轉瞬間陷入一片燃燒的火海。

蝙蝠俠抱著他的兒子——在此前接觸到的短短記憶中，厄貝裏斯特知道這是他的第二個養子，第二個羅賓。他沈默了很久，然後抱著傑森站起來，將燃燒顯出頹勢的廢墟拋於身後。

看過一會後，厄貝裏斯特意識到，是蝙蝠俠的宿敵小醜策劃了這場有針對性的謀殺。他精神為之一振，意識到自己一直疑惑的或許能在這裏得到解答。

從接觸到蝙蝠俠的記憶以來，厄貝裏斯特一直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麽要堅守自己的不殺原則。畢竟，在厄貝裏斯特的認知中，人類之間常常會相互開戰，他們某些時候顯得相當兇暴殘劣，對待自己的同胞毫不手軟，甚至以虐待和謀殺為樂——在這樣的環境下，蝙蝠俠所堅持的原則就像一個笑話，相對於他的閱歷而言顯得過於天真和幼稚。

要叫厄貝裏斯特來說，相比於將罪犯們逮捕歸案，殺死他們完全是最好的方式，更別提許多犯人會一次又一次的越獄，進監獄對他們來說就像回到了補給站，或者一次短暫的老友會面。警察和監獄對這些超級罪犯毫無辦法，哪怕蝙蝠俠和其他人一次又一次的加強安保，他們總是有方法逃出來，然後繼續作惡。

在厄貝裏斯特漫不經心的思索中，記憶很快進行到了下一段，蝙蝠俠經歷了一段很長時間的痛苦和自責，可是他始終沒有對小醜下手——哪怕他後來將小醜打了個半死，也依舊控制住了自己，沒有真的將這個罪大惡極之人送進地獄。

再之後，傑森從亡靈之地歸來，給蝙蝠俠設置了一個兩難的局面：要麽傑森親自殺死小醜，要麽蝙蝠俠為了阻止他，親手殺死傑森。顯然，這個孩子在歷盡千辛萬苦回來後，發現他敬愛的父親竟然沒有為他報仇。他氣壞了，傷透了心，甚至不惜以這中手段來證明蝙蝠俠對他的愛。

蝙蝠俠最後用自己的方式強行解決了這個難題，他在傑森開槍的前一刻用蝙蝠鏢割開他的頸動脈，讓傑森失血過多而昏迷——不是個特別好的辦法，但顯然十分有效，厄貝裏斯特甚至情不自禁的鼓了鼓掌，為他出色的控制力以及危急時刻迸發出的智慧。

這之後，蝙蝠俠在與超人的談話中提到了這一段經歷，厄貝裏斯特總算明白了他的意圖和想法。對於蝙蝠俠這樣的義警而言，他們的工作原本就是行走在正義與邪惡的鋼絲線上，稍有不慎就會墜落至深不見底的深淵，進而從受人敬仰的，變成被人唾棄和懼怕的。哥譚又是這樣一座特殊的城市，蝙蝠俠所經受的考驗遠遠要比其他英雄嚴重和深刻的多。

確實如此，厄貝裏斯特在蝙蝠俠的記憶中看到了許多諸如此類的片段。小醜以進退兩難的二選一來考驗他的人性，擊垮他的意志，稻草人用恐懼毒氣激發他心裏最深切的恐懼和絕望，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反派，他們無不或有意或無意的挑撥蝙蝠俠的神經，意圖使他跌落神壇，成為邪惡中的一份子。

但蝙蝠俠一直沒有如他們所願。

一路看下來，厄貝裏斯特已經逐漸不自覺的收起了他的輕視和戲謔。他將手伸向蝙蝠俠埋藏的最深的記憶，它黑的泛紅，像是凝固已久，深紅發黑的血色。

在觸碰到它的前一刻，厄貝裏斯特似乎聽到了蝙蝠俠的怒吼聲，但他晚了一步，厄貝裏斯特已經進入了那段記憶。

男孩跪在父母溫熱的鮮血中，流著淚發誓他要以自己的生命對抗哥譚的黑暗和邪惡。

所以，這就是蝙蝠俠的起源。厄貝裏斯特想，他誕生於最絕望的黑暗，但卻沒有就此沈淪，這黑暗造就了他的另一段人生。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面對著陰影中無數雙想要將他拉下深淵的手臂，用肩膀扛起身後整片光明。

英雄在鋼絲線上帶著鐐銬起舞，他旋於身後的披風掃過惡龍的心。

在這一刻，厄貝裏斯特訝異的發現，自己竟然對區區一個人類感到了尊敬，他竟然將蝙蝠俠放到了與自己同等的地位。

是的，論起力量，蝙蝠俠在他面前甚至稱得上孱弱，可是比起精神——啊，他完全值得厄貝裏斯特的一句稱讚。

在從記憶中脫出時，厄貝裏斯特被蝙蝠俠一把抓住手腕：“你怎麽敢——”

他怒火萬分的對厄貝裏斯特低吼：“怪物，滾出我的腦子！”

厄貝裏斯特沒有介意蝙蝠俠的話，鑒於已經將他放到了和自己平等的位置，厄貝裏斯特大度的原諒了他的冒犯。他有些驚訝蝙蝠俠竟然能在被控制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的精神體，看來被人入侵大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麽——

厄貝裏斯特意識到自己現在其實有兩個選擇。

第一嘛，出於尊重，厄貝裏斯特將會放過他的靈魂和身體，並從這裏離開，發誓再也不侵犯他的世界。至於第二中……

厄貝裏斯特看著蝙蝠俠，雙唇向上咧開。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尖銳的犬牙，露出一個興奮又惡劣的笑容。

有什麽比讓一個堅強不屈的男人——尤其是，一個他發自肺腑尊敬的男人，在他的力量，在最深沈的黑暗中屈服、崩潰，低下那從不彎折的頭顱，更為有趣，更令人滿足呢？

蝙蝠俠信仰的崩塌是最誘人的果實，一定是他從未嘗過的最高美味。這值得一試，哪怕失敗了，對他而言也沒有任何損失，不是嗎？

忽然，蝙蝠俠發現，面前的厄貝裏斯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父母，他們站在不遠處，微笑著向他招手。

蝙蝠俠原本身披制服與披風的形象變了，他成了一個八歲的孩子，沒過多久，又變成青年形象，風塵仆仆，大概是他離開哥譚，外出游歷的那段時間。

他的形象不斷發生改變，很快又變成了蝙蝠俠，只不過制服還是最早的那一批，然後逐漸變化。他呆立在原地，厄貝裏斯特走到他身後，擁抱住他。兩個人心臟貼著心臟，厄貝裏斯特細長的手指從肩頭緩緩撫摸至蝙蝠俠的胸口，形狀姣好的溫熱雙唇湊至他的耳垂，柔聲輕笑的誘惑：“看，哪怕你努力了，也還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你的父母，他們因你而死；那些平民，對你的幫助毫不領情；你的兒子，你的戰友，他們盡皆死於敵人之手。”

“布魯斯·韋恩，蝙蝠俠，你究竟——在保護些什麽？”

他輕細纏綿的聲音從耳孔傳至大腦，像誘惑亞當摘下蘋果的毒蛇，嘶嘶的吐著蛇信，微笑背後藏了淬著劇毒的匕首。

“為何還要堅持，為何還要戰鬥？”

“沈淪至黑暗中，沈淪於我的懷抱——你將享受我的榮耀，你將再無煩憂，你將再不孤獨。”

“說你信奉黑暗，信奉——我。”

蝙蝠俠的神情逐漸由痛苦變得迷茫，他慢慢握住厄貝裏斯特在胸前摩挲的手指，輕聲重覆：“我將再不孤獨。”

厄貝裏斯特的吐息噴吐與蝙蝠俠耳邊，溫柔的道：“是的，你將再不孤獨。”

“我將再無煩憂。”

“是的，你將再無煩憂。”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蝙蝠俠忽然睜開雙眼，他的手掌從前至後，一把掐住厄貝裏斯特的脖子，狠狠將他摜在地上！

“聽到了嗎，怪物，那不是我想要的！”蝙蝠俠咬著牙根，雙目充血發紅，詞句從喉嚨裏一個一個壓抑著滾出來。厄貝裏斯特令他再一次重溫了失去父母、失去兒子、失去朋友的痛苦，他抓著厄貝裏斯特脖子的手臂顫抖，得拼盡全力，才不讓自己把這個混蛋直接掐死。

厄貝裏斯特仰躺在地上，瞳孔微微擴大。

原本他應該詫異於蝙蝠俠的精神體竟然強大到幾乎與他比肩的程度，他竟然被一個弱小的人類欺壓在地，但現在，這反而是最無關緊要的。

就在蝙蝠俠從厄貝裏斯特制造的幻象中脫離的那一刻，他的靈魂忽然散發出一中，凡人無緣得見的、無比燦爛的光輝。它閃閃發光，是最堅強的意志，最不屈的信念，最強大的精神。那是此間最奪目絢爛的寶石也比不上的光輝，它閃閃發光，比世界上最珍貴的珍寶還要亮麗多姿。

“你……”厄貝裏斯特忍不住伸出手出觸碰蝙蝠俠的臉頰，哪怕下一秒就被緊緊握住了手腕，他的指尖依舊碰到了柔軟的皮膚：“真是美麗……”

他喃喃道，眼神裏全是驚艷與癡迷。

在這一刻，厄貝裏斯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先輩們在找到全心全意信任的主人或伴侶時，那種靈魂震蕩的悸動究竟是何中感受。他意識到自己找到了此生最珍貴的珍寶，而保護這珍寶，並將其據為己有，是他身為龍的本能。

他想將他銜回自己的巢穴，用畢生的收藏裝點襯托他的美麗，可這無疑會磨損蝙蝠俠的意志，令寶珠蒙塵，光輝磨滅——這後果令人難以忍受。

在此刻，厄貝裏斯特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這既不會令美麗珍寶損耗其輝煌的燦爛，也能令它更加長久的保存。他可以與蝙蝠俠簽訂契約，名正言順的待在他的身邊。

人類的一生不過短短百年，而像蝙蝠俠這樣的，說不定更短——看他記憶中那經常出現的自我犧牲就知道了。但有厄貝裏斯特在，他必將長長久久的存活下去。

為了近距離觀賞這枚美麗的珍寶，厄貝裏斯特不介意做一個名義上的仆從——他知道有得必有損失的道理，哪怕是他，是黑暗的化身，想要得到如此珍貴的寶物，也必然要犧牲點什麽。

他為此心甘情願，甘之如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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