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弗雷德已經在蝙蝠洞等待很久了, 他發現蝙蝠俠竟然從韋恩莊園客廳處的通道進來時，吃了一驚。

蝙蝠俠一步一步的走下來，靴底踩在石階上, 發出一聲聲沈重的悶響。

阿爾弗雷德敏銳的意識到蝙蝠俠現在的心情相當糟糕，等離得近了, 看清他臉上的表情，阿爾弗雷德皺起眉，忍不住問：“少爺，發生了什麽？”

蝙蝠俠把頭罩拽下來, 頭發被汗濕了，有點頹廢的垂下來。聽到老管家的問話，他沈默了一會：“洛特凱亞，他是……”他閉了閉眼睛, 嗓音沙啞：“……他是厄貝裏斯特。”

這消息太過使人震驚，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前MI6特工, 也仍舊停頓了一會才消化。

“……老天。”阿爾弗雷德喃喃道。

蝙蝠俠沒有再說話，阿爾弗雷德難以想象他現在心裏如何五味雜陳。他走過去, 張開雙臂, 抱住了他。

這擁抱稍稍暖化了一點蝙蝠俠冰涼的內心, 他借著阿爾弗雷德的擁抱恢覆了一些力量, 靜靜的站了一會，然後帶著點困惑和無措，像是他仍舊年幼的那時候，向他如同父親一般的老管家尋求幫助：“阿福，我該怎麽做？”

阿爾弗雷德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很明顯這其間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原委和心結，阿爾弗雷德沒法就此提出意見：“我只能給您一個忠告，布魯斯少爺, ”他說：

“您需要以心換心。”

……

今夜過的並不輕松，厄貝裏斯特累極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候才醒過來。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上，下意識的還以為自己仍是洛特凱亞的樣子。

布魯斯正在旁邊坐著，手裏拿著一塊平板，在投影出的虛擬光屏上和蝙蝠電腦同步工作。他已經脫下了蝙蝠俠的制服，臉上的表情倒還十分嚴肅，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睡。見厄貝裏斯特醒了，他關閉投影，將平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站起來走到厄貝裏斯特旁邊。

布魯斯不太確定現在自己和厄貝裏斯特的安全距離在哪，小心翼翼的站在他的床邊，輕聲問道：“厄貝裏斯特，你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

厄貝裏斯特剛想點頭叫他不用過於擔心，忽然楞住了。

他發現蝙蝠俠叫的是他的另一個名字，而這個名字本不應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厄貝裏斯特猛的坐起來，驚恐的去摸自己的臉。手指下的觸感光滑一片，他的面具早就掉了出去，被布魯斯從沙發下找到，在他昏睡時放到身旁的床頭櫃上。

而厄貝裏斯特也就意識到——布魯斯知道了。

這情況過於突如其來，厄貝裏斯特一只手捂著臉，一時間楞楞的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昨夜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湧上來，他先是被觸手糾纏，之後在情急之下回到了韋恩莊園，然後……

然後蝙蝠俠不知道為什麽找了過來，而厄貝裏斯特將他錯當成了觸手勾勒出的幻影，對他毫無防備，予問予答。

在回想起這些的同時，厄貝裏斯特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那雙金色的眸子緊緊的縮了起來，驚恐不已，渾身戰戰發抖，他下意識的想從布魯斯面前逃開，離的他越遠越好。

布魯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沒有給他離開的機會：“厄貝裏斯特，”他註意到厄貝裏斯特臉色立刻白了下來，生怕他的應激反應再一次發作，但又不敢放開他，快速道：“聽我說，我不會對你做什麽，我不會傷害你，冷靜點，冷靜下來。”

厄貝裏斯特不知道他該怎樣冷靜。他埋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今天忽然被掀開，整個人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和崩潰。

布魯斯抓著他手腕的力量對他而言並不算大，可厄貝裏斯特害怕自己強行掙脫會傷害到他，竟然真的被布魯斯用一只手拽在原地，想跑也跑不了。

他用另一只手臂擋住自己的臉，扭過頭不想被他看到。他聽到咯咯的碰撞聲，反應了一會後，才發現是自己的牙齒在上下打顫。

“厄貝裏斯特，聽我說，”布魯斯嘗試著用觸碰來令他感到些許安慰，但他剛稍稍有靠近的意圖，厄貝裏斯特就把自己縮了起來，布魯斯只好放棄了，輕聲說：“我已經知道了，其實我早該想到的。”

“……抱歉，你原本不必承受這些。”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厄貝裏斯特不再發抖了。他頓了一會，片刻後，慢慢把自己的胳膊放了下來。他看向布魯斯，臉上帶著一點果真如此的冷漠：“……我不是洛特凱亞。”

他只有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布魯斯註視著他金黃色的豎瞳，奇異般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那個在布魯斯面前一直表現的人畜無害、溫和體貼的洛特凱亞，他是黑暗的化身，他強大無匹，其力量能與超人匹敵。

他是個威脅。

是的，布魯斯現在知道這些了。可是這又怎麽樣呢？

昨天厄貝裏斯特睡著後，他一直在想這些，他想人總是有多面性的，或許因為自己和他的主仆關系，厄貝裏斯特在自己面前總是收斂著他最深沈的本性，但是他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布魯斯感到的溫柔和體貼不可能是作假，他對韋恩莊園的所有人、對托尼的關心和愛護也真誠可見。

他對惡徒暴虐，對弱小保護，對朋友關愛。他是個覆雜的多面體。

蝙蝠俠忌憚著厄貝裏斯特強大的實力，可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厄貝裏斯特所做的一切的最終結果，都是在讓一切變得更好。

或許他們的觀念並不相同，但厄貝裏斯特需要的是約束與引導，而非充滿惡意的揣測與暴力。

而且，布魯斯不自覺的抿起了嘴唇，其實在一開始，厄貝裏斯特就已經將約束的權利交給了他。

他只是沒有發現。

厄貝裏斯特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被拋棄的準備。他等待了一會，沒有聽到布魯斯的聲音，索性自己提出來。他想讓自己顯得平常些，但在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身體就已經不自覺的繃緊了，低聲說：“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永遠不在你的面前出現。”

“什麽？”布魯斯吃了一驚，握著厄貝裏斯特手腕的手抓的更緊了：“不，我不同意。”

厄貝裏斯特楞了一下，又覺得是自己想的太簡單了。布魯斯不可能放任他這樣一個危險人物游蕩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放在自己身邊當然是最方便的選擇。他露出一個有點苦澀的笑容，剛想要說話，忽然發現布魯斯抓著他的手變得更緊了，用力到他的手腕在微微發抖。

布魯斯不想讓厄貝裏斯特離開，不管是擔憂他仍舊傷痕累累的身體，還是出於自己的私心，他都不願意。

厄貝裏斯特的能力能讓他出現在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行蹤不定，無跡可尋，如果他真的決心要走，布魯斯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還能去哪找到他。他喉嚨發澀，聲音有些微妙的變調：“……你不能走。”

厄貝裏斯特吃驚的去看他，發現布魯斯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現在如同一汪細雨蕭蕭的湖泊，水意盈盈的湖面上不斷蕩漾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漣漪。這讓他看起來不再像是蝙蝠俠，而是那個甜蜜至極的哥譚王子了。

被這雙眸子如此專註的看著，厄貝裏斯特幾乎溺斃在那蔚藍的水色中。

布魯斯又說了一遍，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聲音穩定了，顯得像是在公事公辦：“你不能走。”

“好。”厄貝裏斯特嘆了口氣，順著他說：“我不走。”

聽到他同意，布魯斯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厄貝裏斯特說：“既然如此，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他動了動兩人連接處的手腕，示意他可以放開自己了：“我交給你的那把匕首，它還有些別的用途。”

布魯斯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半信半疑的松開了手，見他真的沒有直接消失，這才松了口氣，問道：“什麽用途？”

厄貝裏斯特說：“你能夠用它封印住我全部能力。”說完，他見布魯斯楞楞的，只好再解釋了一句：“你能使我變成一個普通人。”

布魯斯楞住了。他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想法可能存在什麽差錯：“我為什麽要這樣做？”

厄貝裏斯特的表情十分平靜，像是這件事本該發生，理所當然：“我以為你想這樣做。”

“……你以為我想這樣做。”布魯斯把這句話裏的單詞一個一個的在牙齒上咬過去，藍色的眸子頓時暗了下來。他忽然伸出手，再一次按住了厄貝裏斯特的手腕，探身壓了過去。他像是氣急了，只是理智死死的拉著他沒有做出進一步更過分的動作，另一只手撐在厄貝裏斯特頭頂，指節用力攥的發白。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非常接近，近乎鼻尖挨著鼻尖，布魯斯身材高大，這樣貼近時極富侵略性。厄貝裏斯特在下意識向後躲避的同時，忽然不合時宜的想起布魯斯曾經對他抱怨，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說得對，厄貝裏斯特有點走神，想他確實長大了。那雙鋼藍色的眼睛盯著自己的時候，顯示的不是男孩在肆無顧忌的發脾氣，而是一個男人深沈的怒火。

可是他在生什麽氣呢？

對上厄貝裏斯特顯得有些茫然的眼神，布魯斯不禁感到一盆水澆到自己頭上，滿身幾乎壓抑不住的怒火緩緩的降下了一點。他抿了抿嘴唇，說道：“昨天，你說你會服從我的一切要求。”

厄貝裏斯特說：“……是。”

“好，”布魯斯聲音沈下來：“那就把你剛才想的，全部、所有，一詞一句，全都告訴我。”

厄貝裏斯特眨了眨眼睛，被迫做這種事讓他感到有些難堪，但還是服從了，只是語句不太順暢：“我認為，您覺得放任我這樣的生物，獨自在外，是一種……威脅。我待在您身邊，對您而言，最為方便。”他垂了垂眸子，繼續說：“我想，如果我失去所有能力，您會更放心。”

布魯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剛才的怒火散的一幹二凈，他感到胸腔發悶，呼吸的時候氣管裏像是塞滿了冰碴子，又涼又疼。

厄貝裏斯特所想的和他的想法天差地別，更糟糕的是，這一切的起因都源於他自己。布魯斯的嘴唇張合了兩下，有點無力的問：“如果我說我想讓你留下，只是擔心你的身體，你相信嗎？”

他沒有抱什麽希望，厄貝裏斯特的回覆也正如他所想，他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他們都是聰明人，這回覆背後代表的意思清晰明了，厄貝裏斯特相信布魯斯有一部分是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但最主要的，還是他以為的那些控制和利用。

布魯斯抿著嘴唇，不知道他能怎樣扭轉厄貝裏斯特的想法。

阿爾弗雷德說讓他以心換心，但……但厄貝裏斯特的心已經封閉的太深了，他觸摸不到了。

這時，一只手伸過來，輕輕貼在他的面頰上。

“別難過。”厄貝裏斯特輕輕蹙著眉，不太明白胸口處傳來的那些感情究竟因為什麽，但仍然安慰道：“我相信了，布魯斯，別為這個難過。”

……他沒有。布魯斯心知肚明，他這麽說，只是為了讓我不必傷心。

布魯斯沈默了一會，什麽也沒說。他俯下身，輕輕的抱住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